凡人二十余载,成仙数千年,陆无咎从未进过大牢。
走廊昏暗,铁窗冰冷,一排排木制牢门弥漫着发霉**气息,熏得先一步进去的季铭远如遭重锤,哀嚎一声差点厥过去。
陆无咎眉头都未皱一下,四周张望。
牢头十分识趣,顾及着两人身份,又只是暂时收押,便将人安排在靠里一处。四周没有其他犯人,倒也清净。
两间牢房挨着,中间隔一道粗木栅栏。陆无咎靠在栅栏这边,侧过头,喊了一声:“季小公子。”
季铭远背对着他,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未动。
陆无咎又喊一声,还是没动静。他笑了笑,便住了嘴。
季铭远缩作一团,左手环膝,右手刨着地上的干草,嘴里嘟囔:“我堂堂季家少爷……凭什么蹲这种地方……”
嘟囔被一阵轻微金属摩擦声打断,季铭远耳朵动了动,又一串悉悉索索,好似什么东西在草堆里挪动的声响后。他突然双手抱住头,抖着嘴皮颤着声说道:“老...老鼠……你别过来……我的肉不好吃……你去隔壁...隔壁的那个肉多些...”
陆无咎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季铭远一怔,随即抬头,正瞧见陆无咎蹲在他面前不足两步远,不自主‘啊!’地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转着脑袋看一眼隔壁,又瞅一眼牢门,再落到陆无咎面上,瞪眼问他,“你、你怎么过来的?”
陆无咎晃了晃手里一根弯曲铁钩,扬了下眉毛,“牢门这种锁,也就是个摆设。”
季铭远盯着那根铁钩子半晌,再盯着陆无咎半晌,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倒吸着气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还会这些……这些偷鸡摸狗的伎俩?”
“偷鸡摸狗?”
陆无咎摸了摸下巴,笑着唔了一声,“小公子这话说得……也不全错。不过,这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为了活命,什么都得学一点。”他将铁钩子收回怀里又拍了拍,颇感慨,“没想到这手艺还没忘。”
季铭远表情一言难尽,最后只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陆无咎却手一撑,在旁边茅草上坐下,两腿随意伸着,侧头看着季铭远:“小公子蹲了这么久,腿不麻?”
季铭远没吭声,片刻后身子晃了晃,慢吞吞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上。
陆无咎佯装没看见,抬头看墙上离地九尺的小小铁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将他整个人衬得几分朦胧。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旁边季铭远突然转回头瞪他,咬着牙道:“不是!你过来干什么?你、你就不怕我叫衙役过来,告你越狱!”
陆无咎稍挪了挪,让出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季小公子请便。”
随即又是摇头一声长叹,“果然好人难做啊!我本想着小少爷头一回蹲大牢,怕是睡不着,过来陪陪你,但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我还是回去吧。”
他作势要起,角落里的草堆耸动了一下,季铭远一个激灵闷哼一声,伸手向陆无咎方向虚抓一下,又赶紧收回,眼睛湿漉漉,嘴上却眦着牙,似要将陆无咎咬上两口。
“你这人真的是极其,相当地令人讨厌!”
陆无咎这些年没少听过各种粗鄙难听的话,面对季铭远这样的世家公子连粗口都算不上的话,他只觉得面前的少年像颗哑火的炮仗。
“季小公子当真是觉得我讨厌么?”陆无咎慢悠悠说道:“可我怎么觉着...你更像是在羡慕我。”
这话砸得季铭远愣在原地,忘了眨眼。直到眼睛发酸,他才蹦起来,又当即因腿麻跌坐回去,双手撑地,胸口起伏,气笑了。
“羡慕?我羡慕你?我凭什么?我堂堂季家的小公子,要什么有什么——”
半句话戛然而止。
半晌无声,陆无咎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不知何处的蛐蛐叫过两声,季铭远的声音细若蚊蚋,一字一句往外蹦,“你又没钱没势,连自己的府邸也没有,成天只会到处晃荡,还变着法子哄骗别人,我才不羡慕你。”
陆无咎咋舌哎了一声,“季小公子,你前面说的我都认,但何来哄骗别人一说?”
季铭远又抱膝蜷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轻飘飘睨了他一眼,“市井都在传你假装道士调戏良家妇女来着。”
世人竟如此信口雌黄!
陆无咎险些岔气,闷闷咳两声才道:“市井传言怎可尽信?”
未免越描越黑,他坐起身来微倾向季铭远,换了话头轻声问他,“说正事说正事,张乐阳是你杀的吗?”
季铭远这颗哑炮被这话一点,也迸出了些声响,他瞪圆一双眼,左右看看没什么能砸人的东西,最后从身下扯出一把干草攥成团,铆足劲丢向陆无咎。
“我要杀也是第一个杀你!我下午就自己待着根本没见过他。”
陆无咎微侧头,抬手轻巧将草团接到手里随意抛着。
“且当这是季小公子的真实想法,那我们来理一理还有什么人有可能会杀他?”
季铭远抱着脑袋想了又想,最后轻摇了下头,“你应该问有什么人不想杀他。”
他说着皱着鼻子,撇了下嘴,“张家人个个嚣张跋扈得很,这些年仗着家中势力欺压各个家族,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果然作威作福要不得啊。”陆无咎摸着下巴,再问他,“那有什么人既看不惯张家,又与你们季家有过节的呢?”
“这...”这问题又让季铭远好一通想,最后把下巴搁回膝盖,轻声道:“我不知道...家里的事都是大哥打理的,很多事情我并不清楚。”
“这样啊...”陆无咎拖长着音,手肘撑着膝盖又凑近他几分,“那我想问问你,你认识你大哥吗?”
“哈?”季铭远被这句话绕得直皱眉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唔...”陆无咎摩挲着下巴,“就是你觉得你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铭远看他的眼神十分莫名其妙,“我大哥...就很好啊,父亲病着,二哥自从我五岁那年斗鸡输了一间铺子后就突然醉心武学不问世事,里里外外都是大哥一个人撑着。”
话到这,季铭远短促叹了口气,“非要说有什么不好,也就是二哥那件事后大哥就开始关心起我的学业,礼数规矩样样不落,人也还严肃了好多。”
陆无咎闻言眯了眯眼,随即捡起根干草茎戳了戳他额头,“你大哥那是用心良苦,怕你长大了也不学无术。”
季铭远抬手拍开草茎像挥苍蝇,深吸口气,翻了个白眼,“我果然还是挺讨厌你的。”
“嘶...”陆无咎盘起腿坐端正,“人都说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还请问季小公子具体说说为什么讨厌我?”
眉头一皱,季铭远指着他道:“因为你长得不像好人!”
陆无咎摊手,“长得好看天生有错?”
“你...你骗吃骗喝!”
“可我也没吃季家一颗米不是?”
“你...你...你...”季铭远面上轰一下红透,眼神闪躲,声音却梗着脖子拔高,“你...你喜欢男人!”
这话倒真让陆无咎顿了少许,才弯眼一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难道你不喜欢阿恒?”
“我当然喜欢!”季铭远下意识脱口而出,臊得脸红,忙挥手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阿恒他很好,我,我喜欢跟他一起玩,但我想说的是,就是你,你喜欢男人的那种,我...我和你不一样!”
陆无咎一手撑膝托腮,“你之前不还说我调戏良家妇女,现在又说我喜欢男人...是不是有些矛盾呢?”
“可你...你明明在偏房里那样...”季铭远捂着脸噤声。
“小公子,你可有听过一句话叫做:眼见不一定为实呢?”
陆无咎端了副认真神色与他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喜欢男人,准确来说应该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很不巧,刚好和我一样,是个男人。这并不是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事。”
深吸了口气,陆无咎眨了下眼,笑意融进眉眼里,“喻小公子曾与我说过:君子之心,当系于一处。所以我从始至终,喜欢的都只是那一个人而已,至于偏房的事,我只能说,那就是个误会。”
一番话说完,季铭远只眨巴着眼瞧他,眼神中尽是迷惑不解。
但陆无咎没给他深究的机会,站起身,拍了拍沾上的草屑就往牢门处走,“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季小公子休息了。”
季铭远张嘴抬手想拦,半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最后悻悻缩了回去。
陆无咎回了隔壁锁好铁链,靠墙坐下后便闭上眼不再言语。
夜色渐深,连蛐蛐都收了声。
“喂,”隔了许久,季铭远试探开口,“你现在在想什么?”
陆无咎半睁开眼,想也未想,回他,“在想出去之后,要去吃碗馄饨。”
季铭远挠头‘啊?’了一声,投向陆无咎的眼神犹如看个傻子。也没再没话找话,脑袋又埋进膝盖里,不多时,呼吸逐渐沉而平稳下来。
月已中天,陆无咎起身,两步踱到窗下,透过栏杆望缺口的月亮。
浅黄色月亮裹一圈朦胧光晕,右下角隐约一块灰斑。
陆无咎一声轻笑,那是当年他去讨桂花酿时和吴刚比谁砍树砍得快,两人较劲,最后都没收住手轰出的大坑,为此他被月宫参了一本,还是苍阑和玄旻帮他交的罚俸。
一道流溢金光穿窗而入,落在陆无咎身旁凝成一个人形,那人形笑着‘哟’一声,
“我若没记错,你欠的桂花树还没种完吧?”
因剧情调整,本章结尾有更改,后续剧情7.19日晚九点更新!(追更过来的宝子可以先补一下新增的第六、七两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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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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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牢房里的小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