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喻府门前围了一圈人。
几名腰间挎刀、面容板正的皂衣公人立在台阶下,正高声问混乱的人群中谁是陆辞时,陆无咎才刚从巷子口拐出来。
他早些时候与喻江恒回府后换了身齐整衣裳便又出了门,这才回来就瞧见府门前刚走了一趟马车。周管家和几名小厮脚步匆匆往里跑,门口几个神色严肃的衙差。
“几位官爷有何事?”
领头的衙差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陆辞?”
得到陆无咎肯定回答之后,衙差向后一挥手,“带走。”
“这是为何?”
眼见两名领命的公人上前就要擒他,陆无咎从容侧身避过,“还请官爷给个明白。”
恰时喻江恒从府门里出来,领头衙差向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才回了陆无咎的话,
“张家少爷,张乐阳早些时候被发现死在了城外,有人指认,上午的季家聚会上你与张少爷曾有些冲突,故需要带你回去调查。”
陆无咎与喻江恒相顾而视,再一同向衙差确认道:“张乐阳死了?”
“是。衙门仵作还在查死因。另外,季家三少爷也已经在堂上了。”
陆无咎唔了一声,张乐阳莫名身亡,季铭远会被牵连也属正常,且不说季家与张家本就微妙的关系,就之前那番闹腾,非要扯出个嫌疑人的话,非季铭远莫属。
“听官爷方才说我与张少爷之间有冲突?”陆无咎一时却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顿了两息才又说,
“可我与那位张小少爷并未有过多接触,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当时在场的人都能证明。”
旁边喻江恒点头应和,“李捕头,可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陆先生当时确实未与张乐阳有接触。更无冲突一说。”
李捕头看了两人一眼,依旧是不苟言笑一张脸,“指正这位陆公子的正是季家三少爷。”
陆无咎眉毛动了动,没再辩解,“即是如此我便同官爷走一趟。但还请官爷给我说几句话的功夫。”
得到李捕头的点头应许,陆无咎转向喻江恒,问他,
“府上出什么事了?”
喻江恒面色沉郁,皱着眉头,他两指扯着陆无咎袖子将人拉过几步后才低声开口,
“阿姐她...”顿了顿,喻江恒清了下嗓子,“被人发现昏迷在城外的山道旁,是拾遗书画坊的那位倚月公子送阿姐回来的。”
陆无咎瞬时一怔,“你是说三小姐在还愿的路上被人袭击了?那人是如何说的?”
喻江恒微摇头,“现在还不清楚,听倚月公子说他是送货回城时,看到了昏迷在道旁草丛里的阿姐,但周围并无打斗痕迹,且没见到绿莹和马车的踪影...”
这事蹊跷。
陆无咎蹙眉思索片刻后拍了拍喻江恒的肩,
“其他的可以之后再查,当务之急是先照顾好三小姐,小公子便先回去守着吧。”
喻江恒没说话,回头瞧了一眼不远处笔直站着的几名衙差,就听见陆无咎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道:
“小公子自不必担心我,清者自清,我不会有事。”
“我本就不担心先生。”喻江恒两手往袖中一拢垂在身侧,说:“先生没有理由害张乐阳,反倒是铭远他...”
陆无咎轻啧一声,没再往下听。他转身走向候着的李捕头,只留下一句,“也不知那位季小公子值不值得小公子对他这般挂念。我且去替小公子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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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的公堂,陆无咎还是头一回来。
青砖灰瓦,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金字。
两旁的立柱漆色斑驳,瞧着有些年头了。公堂里头光线不大好,只有高悬的几盏灯笼和天井漏进来的暮色,照在那张黑漆案桌上,印得县令大人那张脸半明半暗。
甬道里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陆无咎跟在李捕头身后在厅侧候着,被众人一通围观议论。
“这就是喻家的那个?”
“听说是待得时间最久的。”
“但我看他平平无奇,不像是有什么大能耐的样子...”
“你家平平无奇长这样?”
......
堂上跪着两个人。
一个瞧着十分碍眼,是季铭远。
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瞧着倒不像受审,而是来串门的。
旁边跪着一个妇人,一身素白孝服,发髻上未簪发饰,只用白色麻布条系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正用手帕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句整话。
堂上县令姓周,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髯,看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坐在案桌后面,手握惊堂木,只看着堂下妇人,等她哭完。
那妇人抽抽搭搭开口:“大人,我儿死得冤枉啊!”
她声音又尖又颤,“今早他说是去季家别院赴宴,一直到傍晚不见人影,我们出门去找,竟然...”她说到这里,又哭起来。
周县令问她:“张李氏,你说张乐阳是被人害死的,可有凭证?”
那妇人抹一把泪,指着季铭远,尖着声喊:“就是他!就是他害了我儿!今日他们吵架,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怀恨在心,便杀了我儿!”
季铭远的脸腾地胀红。
“你胡说!”他猛地转头,“上午所有人都看见张乐阳是自己走出别院,上了张家的马车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妇人只一味哭得更凶,“谁知道你是不是半路派人截了他!然后就把我可怜的孩子给杀了,我的儿啊!”
“你——”季铭远气得发抖,手撑着地要站起来,被身后一个捕快按住肩膀,又跪了回去。
周县令拍了拍惊堂木,沉声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妇人收了声,只呜呜哭。
季铭远咬着牙,胸口起伏得厉害。
“大人。”
季铭远身侧一人缓声开口。
“小孩子之间拌嘴,是寻常事,即便是自家兄弟也有闹不愉快的时候。铭远和张公子之间又非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何至于因为几句口角便杀人?”
他周身透着不显山水的从容,一字一句,说得不快不慢,却让人不敢轻视。也让一点就炸的季铭远,在他面前乖得像只鹌鹑。
周县令捋髯点头,“季大公子所说也不无道理。”
陆无咎微眯下眼,又将这个据说年纪轻轻就一手撑起季家的大公子多瞧了两眼。
此人与季铭远,都是白净面孔,带着点斯文气。但细瞧之下又截然不同。
陆无咎正琢磨,就见季铭远嘴唇动了动,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无咎什么耳力,挑着眉毛听得一字不落。
“不过是吵几句嘴就要杀人,那另一个人不是比我更有理由……”他说到一半,被自家大哥轻扫一眼,立刻住了嘴,双膝并拢,跪得更规矩。
周县令自然未听见季铭远的嘟囔,转脸看向堂下站着的仵作。
“许岩,死者尸身可曾验明?”
仵作上前行礼。
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汉子,面容黝黑,手掌粗大,穿着灰布短打,说是仵作,更像个做粗活之人。可他一开口,声沉气稳,条理清楚:“回大人,已验过了。”
“死者张乐阳,年十四,被人发现时浸泡在城南河水中。打捞上岸后,小人仔细查验,发现死者口鼻之中并无水草泥沙,指甲缝里也无泥沙残留,故此断定——死者并非溺亡。”
堂上顿时嗡嗡声一片。那妇人又哭起来。
周县令拍了惊堂木,又问:“既非溺亡,那死因为何?”
许岩道:“死者身上无约束伤,无挣扎痕,也无中毒迹象。但在右脚拇指和后背心口处,发现两处灼烧痕迹。脚指处较轻,只是皮肉有灼痕破损,伤口发红;后背心口处较重,约铜钱大小,皮肉焦黑发硬,周围皮肤苍白,小人查验多年,从未见过这等灼痕。”
陆无咎摸了摸下巴。
堂上周县令皱起眉头:“如此说来,他是被烧死的?”
许岩沉吟片刻,如实道:“回大人,从烧伤痕迹来看,脚上那处不足以致命,后背心口处虽重,却也未必能直接烧死人。但也不排除心口受灼,引发心跳骤停,或其他内症,导致死亡。”
嗡嗡声又起。
周县令再问:“若要验明死因,该当如何?”
许岩拱手:“需得剖验。打开胸腔腹腔,查看五脏六腑是否有损伤,方能断定真正的死因。”
“剖验”二字一出口,那妇人便嚎啕大哭起来。“不行!不能剖!我儿已经死了,还要被开膛破肚,连个全尸都留不得,天理何在啊!”
她哭得整个人趴在地上,拍着地砖,头发散了一地。几个差役上前拉她,她死命挣开,怎么也不肯起来。
周县令眉头更紧,又拍惊堂木:“肃静!”
那妇人被这一吓,哭声小了些,却还是呜呜咽咽念叨着“不能剖”“留全尸”之类的话。
周县令看着她,叹了口气,对许岩道:“家属不同意剖验,此事暂且作罢。先将尸身收敛,容后再议。”
许岩似乎还有话要说,顿了片刻后还是应声退到一旁,并未注意到陆无咎落在他身上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周县令通扫一眼堂中众人,叹了口气,道:“张乐阳最后是从季家别院离开的。今日在场之人,皆有嫌疑。捕快已去传唤,等人到齐,再一一问话。”
李捕头上前回禀:“禀大人,陆辞带到!”
陆无咎紧随其后,规规矩矩行礼,
“草民陆辞,拜见大人。”
他低头垂眼,微勾嘴角,接下来的戏,该他上场唱一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