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马车是季铭远给安排的,不愧是金贵的小少爷,枣木车架刷了三层黑漆,铜钉在日头下泛着光。车内铺着绒毯,两侧设了软座,矮几上的竹编食盒里,装的是季铭远特意吩咐厨子做了让喻江恒带回去的点心。
陆无咎此时却无暇感慨这些身外之物。
对面喻江恒闭目端坐,气息绵长,若非睫毛轻颤,定是以为他睡着了。
“小公子...”陆无咎撑着膝盖刚想挪过去,对面人眼都没睁,轻飘飘丢出一句,又将他钉了回去。
“马车颠簸,先生身上还有伤,最好不要乱走动,若是再磕碰到就不好了。”
这话听得陆无咎心头一软,口中却发苦,“让小公子挂念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是么?”喻江恒抬起眼皮瞧他,面上带着笑,说出口的话却似带着凉意。
“看来先生确实是习惯了。”
“倒也不是。”陆无咎干巴巴接了一句,“只能说是身不由己罢了。”
喻江恒往车厢壁靠了一下,偏了下头道:“先生的意思是说有人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陆无咎回想起那些散落在他凌乱桌案上的伏魔帖,眯了下眼,含糊应了一声,“人之在世,并非事事皆能如愿。”
“即是不愿,先生为何不反抗?”
陆无咎细打量了喻江恒几眼,一时竟恍惚觉着面前坐着的不是那个透着几分天真鲜活气的少年,更好似九重天上端坐书案后头的清冷仙君。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两人跟着车身轻晃了一下。
陆无咎身子向前探出几寸,实实在在望进喻江恒眼中,缓声问他,“那如果是小公子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垂下眼帘,喻江恒将他视线隔绝出去。
“先生是先生,我是我,我又怎可替先生做决定?”他说完,指腹摩挲了一下软垫上的刺绣花纹,“但我觉得先生似乎并非逆来顺受之人。”
陆无咎仰回车厢壁,笑了,“我之前便说过,小公子果然懂我。”
“但我并不觉得我真的了解先生。”喻江恒不赞同摇头。
“只要小公子想,我可以毫无保留说给你听。”陆无咎顺势起身挪到喻江恒身边坐下,肩膀隐隐相触,“不知小公子可愿给这个机会?”
喻江恒手指一蜷,指节抵在膝盖上,与他错开几分,视线从陆无咎微敞的领口移到晃荡的车帘,又钉在矮几的食盒上。
“我...先生此话不该与我讲。”他喉头滚动,“书上说君子之心,当系于一处,不可分作几瓣,能与先生相知的,该是先生的心上人才是。”
陆无咎手指微动,便要去扣喻江恒的手腕,车身却猛然抖动,车夫一声拖长的“吁~”之后,车帘子被掀开。
车夫探进来颗毛茸茸的头,正待说什么,触上陆无咎目光的瞬间,差点闪了舌头。
“我...我我等会再说…”
正要缩回去,喻江恒从软榻上跳起来一把扯住帘子问他,“出什么事了?”
车夫领的是季家的赏钱,这会自然只能顶着陆无咎的锋利目光,颤着声回答喻江恒说前头菜摊子翻了,路堵了不知何时能恢复,剩下的路只能劳驾两人步行。
喻江恒对此无甚异议,似还长出了口气,转头拎起食盒就下了马车,也没说等人扶他一把。
“有劳了。”陆无咎跟着下去,十分客气拍了拍车夫的肩头。
那车夫却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双手作揖,“这位公子,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家里上有八十岁...”
眼见他要说起来没完,陆无咎忙将人扶住,笑得和蔼,“这是作甚?”
车夫浑身筛糠一般,小心翼翼盯了陆无咎两眼,见人确实没有要为难的意思,才一屁股坐回了前室喘了两口气。
喻江恒此时已走出一段,对身后情形恍若未闻。直到陆无咎快步追上来,他才说了一句,
“先生吓唬车夫做什么。”
陆无咎哑然,他方才分明一句多余的话都未说。但此时也无暇解释,他揪着方才的话题说道:“其实小公子之前便误会了,诚然我说过我喜欢的是...”
“先生。”喻江恒掀了两下食盒上的盖子才打开,从里面摸出块糕点胡乱塞进陆无咎手里。
“铭远府上大厨做的云英面与别处买来的不同,先生尝尝看。”
“小公子。”陆无咎看也未看那据说十分考究的面点一眼,抬手掰过喻江恒的肩膀,迫使少年正对他。
“我必须要与你说清楚。”陆无咎稍稍前倾,他鼻尖和垂着头的喻江恒脑门之间近到塞不进一块云英面。
“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喻江恒在他开口之前抬头后仰拉开距离,语速极快补上一句,“但是不行。”
陆无咎两条眉毛拧起,“我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不行了?”
“因为...”
“阿恒!陆公子!”
一声带着欣喜的呼声再次打断两人之间对话,喻江恒的肩膀微微一缩,陆无咎低头咽口气,下次定要找个僻静无人烟的地方不可。
喻嘉怡也是从马车上下来的。身边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两人互相搀扶着绕过散落遍地的果蔬菜叶快步走来。
“阿姐,你怎么在这?”
喻江恒从陆无咎手下挣出来,几步迎上去。
“你还问我?”
喻嘉怡拉着他的胳膊将人翻来转去确认过一遍,面上神色才松动下来,又端起严肃表情问他,
“你昨日下午出门后就没了消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喻江恒抿了下嘴唇,“我昨天半路上遇见了陆先生,一起去了铭远府上,结果忘记了时间,就想着干脆今天聚会结束了再回去。”
说着转头看着陆无咎道:“先生你说是吧?”
喻嘉怡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少拿陆公子做挡箭牌。”
陆无咎以拳抵唇咳了一声,“三小姐,确实如小公子所说,我们昨日在一处品茶下棋,是陆某考虑不周,未想到该差人回去通禀一声。”
“陆公子不必自责。”喻嘉怡冲他行了礼后道:“我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省心,定是他又想到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拉着公子一起胡闹了。”
陆无咎摸了下鼻子,一旁喻江恒拉了她袖子小声说:“阿姐,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喻嘉怡见他这佯装乖巧的模样,又气又无奈,还想再多说两句,陆无咎问她道:“不知三小姐这是准备往哪去?”
“正打算去寺里还愿。”
她身边的小丫鬟笑着补了一句,“小姐还准备给公子和小少爷一起求平安福...”
“绿莹!”喻嘉怡握了下丫鬟手腕打断她,微红着脸瞧了陆无咎一眼后又移开,才解释说:“主要是阿恒总惹人担心,我想着顺便再多求一道...”
她声音越来越低,她身后喻江恒的眸子越来越深,陆无咎背上的汗越来越密。
“三小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天色也不早了,还是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的。”喻嘉怡露了个笑,“之前还多亏了公子出手相助,我不过是想表达一下谢意而已,并无其他意思,公子不必有所负担。”
此时道路已清理通畅,喻嘉怡便未等陆无咎的回应,转头叮嘱喻江恒两句,拉着丫鬟绿莹回了马车,匆匆走了。
“我们也回去吧。”
喻嘉怡不在,喻江恒又从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弟,变回了那个嘴上客气,周身却筑着围墙的少年。
陆无咎伴在他身侧往喻府走,谁都没再说话。一个往左边看路人摩肩接踵各自走过,一个往右边瞧沿街小贩卖力吆喝生意。
又穿过了一条巷,陆无咎挠了挠脸,斟酌着开了口,“那个...”
才吐出两个字,喻江恒出言截住,“先生若是想继续刚才的事,便不必再说了。”
但这次陆无咎却不准备听他的话,三两口吃掉在手上已经捏得变形的云英面。
陆无咎十分郑重地将那句数次被堵回去的话说了出来,
“小公子聪慧过人,必然已经猜到我心仪之人近在眼前。”
喻江恒脚下的步子一顿,也没转头看他,只是停了一步又继续如常向前走去,只丢给他四个字。
“那又如何?”
千想万算没料到这样的回答,陆无咎长长‘啊?’了一声,一时竟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喻江恒已经镇定下来,不急不缓继续说着,
“先生心仪何人是先生的事,其实并不需要告诉我。”
到底是做了几千年神仙的人,陆无咎一收方才的无措,理了一下袖子,笑着说道:
“小公子说的是,不过我想告诉什么人不也是我的事么?”
喻江恒攥紧手上的食盒,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没吭声。
陆无咎便又说:“所以我之后再想告诉什么人便不需要知会小公子了可对?”
一句话将喻江恒的步子定住。三息后他转身,深吸一口气,紧盯着陆无咎。
“不行!”两个字掷地有声,“你不能告诉阿姐!”
陆无咎弯起眉眼笑,“小公子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他在笑着,喻江恒却皱起了眉头,“如果先生将此事说与阿姐,我喻家便与先生再无瓜葛。”
“小公子自可宽心。”陆无咎微举双手,语气真诚,“我知道三小姐在小公子心中的分量,不会以此玩笑,不过,为了不让三小姐继续深陷,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的好,小公子觉得呢?”
喻江恒沉默良久,最后转身继续走了,算是认同。
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