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喻嘉怡更疑惑的那句，“它们不是被陆公子除掉了么？怎么又出现了？”的追问，陆无咎只想学一把土地仙直接地遁了事。
心里将那只给他添堵的摄青鬼骂过数遍，陆无咎面上却还得神色不显，
“道法有云生而有灵，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几只小鬼不过是贪玩了些，又未真伤过人，犯不着赶尽杀绝。之前那会儿不过是浅试一下身手，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本事便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四平八稳，端的是一派高人风范。
喻嘉怡迟疑片刻点了头。算是暂时糊弄住了。
喻江恒却只瞧着他，也不说话。
陆无咎怅然，他以往看不透玄旻便罢了，毕竟差着几千岁，自然深沉点。
可如今连个十几岁的小孩他都唬不住，心头挫败感顿生，也知若再不拿出几分认真劲，他便真有可能被归为坑蒙拐骗那一路货色了。
其实作为堂堂天君，驱鬼这等小事不过挥挥袖子，或念法决唤来夜游神都是办法，但如今...
没办法了。
陆无咎收敛心神屈指默念仙诀，神之银辉乍显，又即刻被灰光压制，他闭眼蹙眉，额间浮起细密汗珠，口中诵声却更急。
四周鬼影渐近，喻江恒拉着喻嘉怡又靠近几分，视线落在陆无咎渗出冷汗的额头上，气恼中又现忧色。
下一秒，只见包裹全身，坚固如石的灰光罩上波纹震荡，陆无咎猛然睁眼，大喝一声，“涨！”
掌中银光璀璨直拍向斜插的桃木剑柄上，木制剑身竟发铿锵嗡鸣，霎时幻化出几十上百把银光小剑，剑尖统一直指向外，剑身轻颤悬浮半空。
陆无咎立掌并起二指，手腕一转直指前方，“破！”
“嗖！”“嗖！”“嗻！”.......
连串破空声中，光剑拖起光尾刺破白雾，直逼重重鬼影而去，每一剑都指向一只鬼影前胸，却未刺入，而是停滞胸前不断转动，随着圈数增多，隐约似有黑色的东西附着上面。
喻江恒眼尖，“它们的胸口连着线？是被操控了？！”
陆无咎捂嘴咳了几声，压下喉头腥甜，状若无事开口夸赞，“小公子这眼神，都快比上显圣真君的第三只眼了。”
喻江恒此时却无暇回应，紧盯一只小鬼胸前，那光剑速度见慢，但每转一圈，鬼影面上扭曲的程度就更重一分，直到光剑完全停滞，突然崩碎成无数光点将黑线溶解。
一只只鬼影接二连三跌落，面上痛苦神色逐渐缓和，惊觉已然脱困的众鬼彼此互望一眼，十分默契一同遁走。
目睹全过程的姐弟俩呆愣立在原地，像两根木头桩子。
黑暗里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透着轻蔑与恼怒。
“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这些低等的孤魂野鬼？真是无趣！”摄青鬼毫不掩饰嘲弄道：“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下他们？少天真了！”
尾音拔高的四个字刚出口，还未散尽的光点中印出几条破空而来的墨线轨迹。
陆无咎双眼微眯，笑得愉悦，“抓住你了！”
说话间他已反转八卦镜扣于掌中，掐指念决点入镜身。双手于胸前挽一道太极起手，八卦镜‘噌！’地旋立两掌之中急速转动，每转一圈镜中金光便强上一分。
七七四十九圈至，金光盛极，直刺得人眼无法直视。
下一刻如决堤洪水般的金光自镜面涌出，凝成数不清的金色锁链，精准将隐于黑暗中的摄青鬼捆绑按压在地。任凭它如何伸出扭曲的鬼爪抓挠地面，也无法挪动分毫。
“你！你竟然玩阴的！”
一直在背地里阴人的摄青鬼恬不知耻地控诉陆无咎不讲武德。
“我都放这么亮的光了，怎么还能算玩阴的？”陆无咎丝毫不为所动，“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动弹不得的摄青鬼眼眶中的幽火疯狂跳跃，下一秒它却高声大笑起来，“你现在杀了我，那几只小鬼也会跟着一起陪葬。”
陆无咎皱眉侧头，喻江恒已抬手指给他看，“是之前那几只。”
怪只怪陆无咎仙法大不如前，动作稍慢上了半分，墨线已经重新控制住了几只小鬼。
经历过被强行解控又受制的小鬼，一个个蜷缩在地，左右翻滚，金光与霸道摄魂之术带来的魂体深处的剧痛，让它们不由自主地胸膛剧烈起伏。
那只放食尸鸦的小鬼匍匐地上，极力仰头看向陆无咎的方向，眼眶里那两点黄光，黯淡得快要灭了。
“大人...求你杀了我吧！太...太疼了！”
其余几只小鬼也陆续乞求开口，声音如劲风中的残烛，脆弱飘忽。
观察到陆无咎蹙眉的摄青鬼适时开口谈起了条件，“怎么样？你放了我，我便放了它们。一换五，很划算了。”
陆无咎摸着下巴，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喻嘉怡和喻江恒，问两人意见，“你们说要不要换呢？”
“啊！”早就有些六神无主地喻嘉怡此时哪还能给什么意见，倒是喻江恒清亮亮一双眼直视陆无咎道：“先生不想换。”
陆无咎展颜一笑，“果然还是你懂我。”
喻江恒微愣神，手不自觉虚握下拳，再回神时陆无咎已往摄青鬼方向逼近两步，似随口一问，“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摄青鬼迟疑开口，“威胁...？”
陆无咎拍手赞许，“猜对了！所以...你的条件。”他眯眼一笑，一字一顿道：“我，不，答，应！”
“你！”被摆了一道的摄青鬼猛地暴起又被金色锁链瞬间按回地上，语气尽显气急败坏，“那你就看着它们跟我一起死吧！”
“那你可说错了。”陆无咎竖起食指摇了摇，“是看着你死就行。”
摄青鬼眯眼，破罐子破摔，“它们魂魄已损，难道你还有什么办法能救？”
陆无咎又是一笑，没再答他。
撩一把袍子，他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盘腿坐下，双手合掌立于胸前，一双笑眼敛目垂眸，面上神色归于肃穆，竟是一番座上佛的庄严。
随着陆无咎口中梵音诵唱，他身遭佛光骤现，数道金光自云间直坠，精准落在几只小鬼身上。
光束在半空中向外一扩，化作一道道经文盘旋。光影中隐隐有梵音响起，低沉浑厚。
小鬼们停住挣扎，脸上扭曲的痛苦慢慢消散，惨白的鬼面也开始变化。
像是有股无形力量在把它们往回拉，几个孩子的轮廓在金光里晃了晃，露出少年与孩童的眉眼。
领头的那个变回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又慌忙抬起头去看向旁边那个更小的圆脸孩子。
圆脸孩子咧嘴甜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咻——”“咻——”
两道白火突从黑暗中弹过来。一道砸向摄青鬼，一道撞向圆脸孩子身上的光柱。
“砰！”一声脆响，经文碎了，梵音停了。
圆脸孩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圆溜溜的眼睛还看着少年，身形却开始模糊。
“二蛋…哥…”他喊一声，声音极轻，尾音散在惨白清淡的月光里。
少年转过头，看向陆无咎的方向。那双该属于少年人神采奕奕的眼睛猛地一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却没有实质地迅速消散。
然后他身上那道金光也散了。
他和其他几只小鬼一起，瞬间化作无数粒升腾的光点，消失在暗淡的微光里。
经文消失瞬间，佛光急速回收撞进体内，陆无咎浑身一震。
他眼中骤然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卍”字封印，紧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陆公子！”喻嘉怡惊疑喊一声，踏前一步欲上前扶，却发现身旁喻江恒双手握拳垂在身侧，视线直直落在沾着血渍的泥地上，似乎僵住。
“小公子？”陆无咎察觉他异样，捂着胸口撑身站起，伸出的手却在触到喻江恒衣角时被猛然躲开。
“我没事。”喻江恒喘了两口大气，别过脸去不再看陆无咎。
陆无咎心下着急，偏生有个没眼力见的非在此时还喋喋不休。
被白火解除禁锢的摄青鬼掰着脖子，骨头咔咔响，目光阴鸷盯着陆无咎，“那个玩火的老鬼阴我，你竟然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陆无咎十分不痛快地出言打断他，“即便你知道了也没机会告诉第二个人。”
摄青鬼自知可能不敌，语气中已有些色厉内荏，“你这样了还想跟我打？”
“多心了。”陆无咎擦一把嘴角的血，语带不耐开口，“你还不够资格让我亲自动手。”
“你！”
打了退堂鼓的摄青鬼被他这态度激得怒火灼尽理智，想也未想抄起黑爪就要直取陆无咎首级。
陆无咎看了一眼依旧没反应的喻江恒，向喻嘉怡道：“带着小公子往后站一些，免得被误伤。”
他的话夹杂在一阵乍起的疾风之中，逼得喻嘉怡拉着喻江恒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随即一声虎啸震彻天地。
一道白影从黑暗中疾驰而出，快如闪电，直直撞向摄青鬼探过来的黑爪。
“轰——”
黑爪与白影相撞，摄青鬼一声凄厉惨叫，硬生生退出数丈，阴雾翻涌间，露出它扭曲狰狞的本体。
而那道白影稳稳落在陆无咎身前，四蹄踏地，昂首挺胸。
竟然是一只白虎。
通体雪白，额间王字纹路泛着淡淡金光，周身萦绕着凛冽的王霸之气，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遭阴寒之气退避三舍。
“终于来了。”
陆无咎稍松口气，顺手拍了拍白虎的头。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抓正主回来。”
白虎转过头，琥珀色兽瞳看着他眨了眨。然后，它张开嘴，用一种与方才震撼虎啸截然不同、夹得细软的嗓音回应道：
“喵嗷~”
喻嘉怡：“……？”
神情游离的喻江恒缓缓转过了头。
就连阴雾中的摄青鬼都被这一声给噎住，周身黑气停滞一瞬。
陆无咎面不改色，语气温和：“乖。”
白虎满意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再转过头面向摄青鬼时，又恢复那副威风凛凛模样，喉间发出低沉呼啸声。
只是方才那声“喵嗷”实在太深入人心，以至它此刻再如何摆出王霸之气的架势，在喻嘉怡眼里都莫名多了几分……可爱。
陆无咎咳了一声，不放心地轻拍一下喻江恒的肩，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之后，仅是两个瞬身，人已消失不见。
夜风卷着乱葬岗特有的腐土气，吹在脸上凉飕飕臭烘烘的。
白虎隔着几丈远与摄青鬼对峙，下一刻先发制人，未有半分拖泥带水，只一道白色残影直扑黑雾核心。
虎爪挟金石之气拍下去时，空气都被挤压出尖锐爆鸣声。张牙舞爪的黑雾瞬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摄青鬼扭曲狰狞的本体。
一声凄厉嘶吼，摄青鬼慌忙聚起阴气抵挡，却被白虎一记铁尾扫中腰腹，整个鬼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枯树才堪堪停住。
这一架打得极快，也极狠。白虎借着体型与速度优势，在响彻旷野的虎啸声中，每一爪下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力崩裂黑气，将摄青鬼牢牢困在一片不足三丈的空地里。
摄青鬼黑雾渐薄，又勉力撑过两回合，瞅准空挡试图化烟遁走，却被故意卖破绽的白虎一爪子死死按在泥里，虎掌踏过之处冒出丝丝白烟，疼得它又是一声惨嚎。
眼看要被这畜生生吞活剥，摄青鬼眼中鬼火一暗，右手握住左手腕一拧一扯，闷哼声中竟自断一手。
它再借白虎愣神空档，右手如掷飞镖一个侧甩，断手漆黑五爪泛起冷光，闪电般直取后方喻江恒心口！
白虎一声怒啸，想要回防却根本不及。
这一击神兽尚不能防，遑论普通人。
喻嘉怡几乎本能往喻江恒方向扑。可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那道蓄谋的黑刃。
时间仿佛卡住，摄青鬼的黑爪在喻江恒眼中一顿一顿地靠近，他能感受到威胁强烈的死亡气息，甚至能看清那指甲缝里塞满的黑色淤泥。
“......小公子.......”“小公子！”
喻江恒茫茫然抬头，视线从黑爪上挪开，上移，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陆无咎那张即使有些狼狈，却依旧十分好看的脸，只不过此时不再是从容淡定，盛满了焦急与慌张。
“阿恒！”“阿恒你没事吧？！你不要吓姐姐啊！”
又一道熟悉，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彻底将喻江恒从精神游离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方才意识到自己正斜躺在陆无咎怀里，那只泛着冷光的黑爪则被其牢牢抓在手中，离自己的胸口仅一分。
“我...”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喻江恒咳了两声找回了语调，因手臂被钳得生疼，他不自主动了动，
“我没事...多谢先生相救。”
感受到喻江恒的挣扎，陆无咎立刻松手扶他站稳。
“没事...没事就好。”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抬着的右手往外一伸，陆无咎看似不过轻轻一握，摄青鬼那只漆黑巨大的断手便顷刻间化作齑粉消散。
而这似乎并未令他消气，陆无咎直起身来，浑身一震之下，嘴角血液滴落，却有几缕银光冲破禁锢攀上右臂。
寒冷眸光之中，陆无咎竖起两指，手腕向下快速一点。
“咔嚓——！”
明晃晃一道电闪直劈趁乱溜走的一团黑雾。
天威之力将黑雾自中心崩裂瓦解，摄青鬼未及发出一丝惨叫便被蒸腾消散，连一丝苟延之力都无。
电闪余威扩散，殃及距离较近的白虎，它猛打一个激灵，浑身的白毛被电得根根立起，却只敢伏地低呜两声后垂着尾巴挪回陆无咎身边。
将右手收回拢进袖中，陆无咎秉着的一口气吐出，喘了两下后恢复惯常表情。
他转向耷拉着脑袋的白虎，“方才对不住，一时没收住手。”
白虎嗷了一声，依旧胆怯，陆无咎没法，只得伸左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循着我的气血找来已是辛苦，方才不怪你。”
“喵嗷~”
白虎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一扫方才颓丧，使劲拿头去蹭陆无咎的掌心，有血染上了它颊边毛发。
“陆公子你受伤了？！”
方才从自家弟弟劫后余生的冲击中缓过来的喻嘉怡，慌张递出被攥得温热的手帕，“用...用这个包扎一下吧！”
陆无咎迟疑了一下，还是谢过后接了过来。
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涓涓淌血的伤口被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随意捆绑扎住，陆无咎侧头看向喻江恒，
“小公子确定没有受伤？”
喻江恒摇头，拢了拢胸前的外袍，“就是衣服被划破了一点，不碍事。”
“什么？我看看！”陆无咎心头一慌，伸手就要去扒喻江恒的衣服，
“那东西邪气得很，万一稍微划到一点就可能有危险。”
“先...先生，我真的没事的。”
喻江恒拽着领口不让陆无咎扯，神色中少见地有点窘迫。
那样子就像是要被人非礼的无辜又可怜的无措小孩。
“呃...”
意识到自己行为唐突了的陆无咎尴尬松手，稍稍退了半步，顶着其余一人一虎的古怪眼神徒作镇定道：“毕竟是厉鬼，小心为妙。”
说着率先抬步往外走，“此地不便久留，我们先行离开。”
两人一虎对此都无异议，紧跟着走。
白虎踏出去半步，耳朵动了动，脑袋转向斜后方瞧一眼。四蹄一蹬蹦了过去，转瞬间回来时，口中叼着一只被踩得有些瘪了的笼子。
里面的满天红大公鸡在天敌威压之下，惊得扑腾不断，喔喔直嚷。
陆无咎也是有些稀奇，没想到这一开始就被丢下的笼子竟还能残存。
白虎搁下笼子拿脑袋蹭陆无咎，一双兽瞳睁得溜圆，尾巴尖不停左右甩动。意思很明显是在问：我能吃吗？能吃吗？
陆无咎好笑摇头，喻江恒这一应准备当真是一件都未落下，只是...如果当时还执意挂一串大蒜，他倒想不出能做何用。
“此物乃归属小公子，我自是做不了主。”
白虎闻言，硕大脑袋一转又去蹭喻江恒，结果力道未掌握好，倒把人顶退了两步。
神兽之力果然非常人能受。
喻江恒被陆无咎眼疾手快扶住后背站稳，眼中惊异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扯出笑来向白虎道：“今夜多亏虎兄相救，小小一只鸡不成敬意，下回我定再多带些拜谢。”
得了首肯，白虎摇头晃脑十分开心，叼起笼子颠颠跟着几人快速出了乱葬岗。
没人注意到那些倾斜墓碑之间，一道道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汇聚成一个人形，悄无声息注视他们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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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懂他的还得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