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两具,十具......密密麻麻的尸骸开始从地底翻上来,有烂了半张脸的,有只剩骨头架子的,还有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爬的,像一群闻着味来的苍蝇。
喻嘉怡的脸刷地白了,死咬着嘴唇没声,身子却抖得厉害。
喻江恒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但他站得笔直,左手护着姐姐,转头看向陆无咎。
“别怕。”
安抚了两人一句,陆无咎扯下腰间玉佩,又从怀里摸出张黄符,指腹蹭过脸上淌下来的血,在符上画了几道,裹在玉佩上递给喻江恒。
“此物能撑一阵。待会你们别出我画的圈。”
喻江恒接过玉佩,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他。
“那先生你呢?”
陆无咎俯身跟他对视,“小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喻江恒突然喉咙发紧,陆无咎没等他回答,转向喻嘉怡道:
“三小姐的桃木剑,可否借我用用?”
喻嘉怡连忙把剑柄上沾着的汗水擦了擦递过去。陆无咎道了声多谢,接过剑掂了掂,右手手腕一转,眼也不眨地往左手心里划了一剑。
那剑根本没开刃,到他手里却跟剃刀似的,掌心立刻豁了道口子,血涌出来,滴答落在地上。
“陆公子!”“先生!”
陆无咎在两人的惊呼声中道声“无妨”,又伸手握了下喻江恒的手背,顺势将人往跟前一拉。
喻江恒没设防,脚下一个踉跄就撞进他怀里,接着就感觉肩膀上一轻,陆无咎的手臂从身侧环过去取下了他身上的背包。
一个像极了拥抱的姿势,一瞬即分。
“小公子的有备无患是真帮了大忙了。”
陆无咎把布袋拉开,左手伸进去搅了两把,确保糯米和豆子都沾了血后倒出来在两人脚边画了个圈。
那圈歪歪扭扭,月光底下瞧着却跟撒了一圈碎星子似的,微微发光。
“我回来之前别出来。”
陆无咎说完悠悠转身,朝外踏出两步,肩胯微沉,随手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身上那件没来得及系好的袍子被混杂着酸馊腐臭气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斩断第一具扑到跟前的尸骸,那东西的头颅骨碌碌滚进草丛,骨架还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第二具,第三具紧随其后,陆无咎站在圈子外一步不退,手起剑落,动作快得看不清。
碎骨烂肉四下飞溅,很快便在他周围集起了一堆。
但即便陆无咎手再快,也抵不住洪水般的冲击。斩碎一具,后头涌上来三具。斩碎三具,又涌上来十具。这些烂肉骨头感觉不到疼,砍碎了还会自己拼回去,再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扑。
终于还是有漏网的摸到了圈子边上。好在沾血的豆子糯米亮了一瞬,硬是将那些残肢烂手挡在了圈外。
喻嘉怡紧闭着眼不敢看。
喻江恒跨前半步挡在她前面,目光却钉在快要被层叠尸骸掩埋的陆无咎背上。
他的眉头如同打了个结,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也会成为这群行尸走肉中的一员。
乱葬岗上腥风阵阵,腐烂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无咎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把桃木剑挥得密不透风,剑尾的穗子随之翻飞,月光下闪着刺目的红。
而陆无咎不知道的是,此时被他护在身后的喻江恒盯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得心口一滞,再没来由腾起一阵怒意。
只不过眼前情形让喻江恒根本无暇去细究心头那点异样,他甩了甩头,脑中浮上丝丝清明。
沙田县的乱葬岗能有多大?埋的都是逃荒的饥民和横死的穷人,又不是什么古战场万人坑。
可那些东西却像地里种的韭菜一般,一茬接着一茬,这显然不合理。
他眯起眼,开始仔细端详那些尸骸的动作。
瞧着瞧着,还真看出些门道来。
有的尸骸被陆无咎一剑劈下去便彻底散了架,瘫在地上如一摊烂泥,再折腾不起来。有的明明脑袋都飞了,躯体却又爬起来四处乱撞。还有的倒下之后过一会儿又能自行拼凑起来,只是动作摇晃变慢,活像被剪了好几根线的提线木偶。
喻江恒的目光在那些能重新站起来的尸骸身上逡巡了许久,幡然醒悟。
那些反复爬起的,无一例外,都是盆骨完好、两腿尚能活动的。
他一时顾不得君子毋嗷言的礼制规范,高声提醒陆无咎,
“先生——打它们的盆骨!盆骨碎了它们站不住!”
尸堆里飞舞的桃木剑顿了一下。
陆无咎从层层烂肉骨头的缝隙里望过来,脸上糊着血污,一双眼睛却亮,隔着老远喻江恒都能瞧见里头的光。
“我之前就赞许过小公子眼神好,当真是一点也没错。”
陆无咎说着一笑,再出手时的打法全变了。桃木剑下沉几寸,剑剑都往盆骨上招呼,前排几具尸骸当场就散了架。
喻江恒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憋着气没敢喘。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觉出点不对的味道来。
这人...好像打得委实太过轻松,方才百忙之中递过来的那个眼神也没有丝毫的惊讶,像极早就知道了答案在等他来发现一般。
并且...喻江恒眯着眼瞧陆无咎边打边往圈子退的背影,明显是故意在退,吊着那群东西往一处聚。
喻江恒心头雪亮。
他面无表情看着陆无咎游刃有余地在尸堆中辗转腾挪,最后轻巧一个后跳跃进了圈子之中。
“先生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陆无咎身上没一处是干净的,神态却悠闲,随手挽了个剑花,疑惑侧头问道:“知道什么?”
喻江恒一指圈外,“他们的弱点。”
陆无咎咳了一声,没否认。
喻江恒进一步追问,“所以先生方才是将我们当作诱饵?”
“小公子这话是怎么说呢?”
陆无咎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腰,一脸认真盯着喻江恒,“我之前确实是为了保护你们。至于诱饵——”
他视线有片刻游离,“那只是顺便的。”
“顺便?”喻江恒抠字眼。
陆无咎直起身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随即接过喻江恒手上开始微微变黑发烫的玉佩解释道:“它撑不了那么多的攻击。这会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说完陆无咎还心有余悸嘀咕一句,“还好没坏,不然麻烦大了。”
喻江恒离得近听得真切,问他,“这玉佩很重要?”
陆无咎想也没想点头,“非常重要。”
毕竟真要玩坏了,苍阑那厮非得把他的天君府搬空不可!
一旁喻江恒没再接话,心头那点火气与躁动不知怎的又烈了一分。
眼见圈子上的糯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黑,陆无咎知道不能再拖,招呼姐弟俩靠近一些,以免等会被伤到。
陆无咎掏出符纸,以血为墨,符文发出淡淡金光。他又在玉佩上滴了几滴,那血如泥牛入海般渗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原本已经暗淡的玉佩从内往外透出光来,慢慢漾开,越来越盛。
陆无咎把几张黄符都裹了上去,回头冲两人微微一笑。
“眼睛闭起来,小心别晃着了。”
喻嘉怡听话照做,喻江恒迟疑片刻也闭上了眼。
陆无咎将玉佩往上轻巧一抛,只听一声极轻的“嗡”鸣,醇厚金光瞬时炸开,轰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裹在玉佩上的符纸撑不住这股劲儿,瞬间被震成漫天金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细密的金粉落在遍布周遭的尸骸身上,那些烂肉骨头从接触的部位开始崩解,一层一层剥落。
一圈金浪从圈子边缘荡开,所过之处一应咆哮与嘶吼皆归于沉寂。
金光渐渐收敛,玉佩落回陆无咎掌心。
方才还黑压压涌动的尸群,此刻只剩几缕青烟在月光下袅袅散开。三人脚边上糯米豆子圈上的光芒正好完全黯淡下去。
月光清清冷冷洒下,夜风拂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金灿灿的粉末被风吹散,落在地上、墓碑上、他们肩头上,薄薄一层,像沐着初生的朝霞。
方才种种,仿佛不过一场噩梦。
陆无咎呼出口气,“可以睁开了。”
喻嘉怡从手指缝里睁开一只眼往四周一扫,惊讶张大了嘴,
“陆公子,你当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陆无咎神色平淡,谦虚摆手。“三小姐过誉了,不过是雕虫小技——”
“并非是客套话!”喻嘉怡认真看他,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以前府上也请过不少高人,什么得道高僧、云游道士,都来过。根本不及陆公子半分!”
这话多半不假,天庭新近没有散仙飞升,可知人间道法凋败,令人唏嘘。
对此陆无咎怅然一叹,却听旁边喻江恒附和着说了一句,“先生如此身手,当真是了不得。”
这话明明和喻嘉怡一个意思,语气也平常,甚至带了点凉飕飕的冷意,陆无咎听在耳里却更是熨帖。那声叹于是拐个弯变成了一声轻咳,正好掩去他嘴角爬上的笑意。
他正要说点什么体面话来端住高人风范,忽然微侧过头,脸色一变。
清明月色再度暗淡,刚被荡开的阴风又贴着地面刮了起来。
陆无咎忍住没翻白眼,十分不耐烦啧了一声,
“没完了是吧?”
回答陆无咎这声提问的是一阵呼啸阴风,风过温度骤降,地上升腾起白色雾气。
若非其中漂浮的荧荧绿光,恍若重归九天云海之上。
陆无咎在氤氲白雾间回头,视线落在喻江恒的胸口,那枚八卦镜刚好露出来一个角。
他一声笑叹,“小公子这有备无患还真是都能物尽其用了。”
喻江恒摸出八卦镜递过去,瞧着成片荧光问他,“先生当如何?”
“如何?”陆无咎扬眉一笑,“小公子不是见过我驱鬼么?”
喻江恒嗯一声,“确实见过。”他再又抬手往稍远处一指,语带不解问道:“可我怎么瞧着那几只鬼有些眼熟?”
听闻此话,原本因害怕而一直低着头的喻嘉怡也抬头望过去,语带赞同,“好像...确实有点......”
再细瞧一眼,分辨地更为真切,“那不是之前吓唬我们的那几只小鬼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陆天君马失前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