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柔和如锦,斑驳树影间,离乱葬岗已远。
终是身为姑娘的喻嘉怡最先泄了硬撑的力气,白了一夜的脸在体力透支的气喘中涨红。
最后抵不过陆无咎的劝说,战战兢兢爬上虎背,在柔软暖和的皮毛间沉沉睡去。
直到此刻,喻江恒才神情松动,露出掩不住的疲态。
陆无咎回头瞧一眼离自己三步远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他身边,叼着笼子的白虎走起路来摇头晃脑,高兴得很,丝毫未察觉到同行的两人皆心事重重。
夜风里满是泥土的潮气。
喻江恒深吸过一口,才觉胸口不似那般憋闷。他抬头,目光安静落在前头陆无咎颀长背影上,开始出神。
方才那只黑爪逼近的极短暂时间里,一幕幕熟悉的场景走马灯似地涌进他的脑海。
有姐姐第一次给他买糖葫芦时街头喧闹的场景;也有自己上树掏鸟蛋摔下来,姐姐戳他额头时又气又担心的神情...这么多年,他所有带着温度的场景近乎都与阿姐有关。
除了一个他时不时会做的梦。
梦里一个隐在雾气中的人在喊他,分明叫的是他没听过的名字,他却肯定就是在叫自己。
那声音一直很轻又缓,语气中带着小心的试探和难掩的欢喜。
可那道让他感觉到滚烫温度的声线,却在乱葬岗上那只黑爪逼近的瞬间,变得又急又惊,甚至连一直隐在雾气中模糊的面目都逐渐清明起来,露出半片青衫的衣角。
“怎么了?”
似乎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陆无咎扭头关切问道:“小公子可是也乏了?”
喻江恒赫然回神,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陆无咎又叹了口气,缓了缓前行的速度。
路过一段林间小道,有处小溪流,陆无咎就着月色,将自己拾掇得清爽了些。
再又继续行路时,陆无咎察觉喻江恒瞧他的目光更直白了些,终是忍不住问他,“小公子是在想什么?”
清白月光透过树枝间缝隙,斑驳落在两人脸上,又随着行路走动不断变换形状,五官明暗间,有种令人捉摸不定的错觉。
喻江恒眉眼微敛道:“只是未曾想过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见人终于开口,陆无咎忙附和着说道:“说来小公子和三小姐的胆识,着实超出我的意料。一般寻常人,遇到今夜的情形,怕是早已失了神智。”
喻江恒不禁自嘲笑了笑:“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是我和阿姐即便明知这世上真有鬼神,也早没了寻常人家的那份畏惧。”
他声音渐轻,“自记事起,府里便没断过那些事。大哥没了,二哥没了,姐姐和姨娘们一个个地没。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可传言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邪乎。起初也怕的。后来怕着怕着,就惯了。毕竟若将来已成定局,怕或不怕又有何区别?不若示人以寻常,也便少了他人忧心。”
陆无咎没曾想他竟想得如此透彻,不免心下叹道:果然是正经仙君转世,这种悟性,当真少见。
再忍不住出言赞一声:“不知小公子对修道可有兴趣,这般觉悟定能远超于我,着实让我心生惭愧。”
喻江恒微一愣神,眨了下眼回他,“先生这话折煞我了。今晚若不是先生和虎兄相助,我和阿姐必定已不在人世了。救命之恩我尚不知如何回报,先生又何来惭愧一说。”
他说着话,没忍住伸手抓抓白虎毛茸茸的脑袋。白虎被挠得有些痒,忍不住呼噜着甩了甩头。
陆无咎挠下巴,这小孩...也非得这么客气同自己说话吗?
终是辩不过,他只好道:“小公子聪慧,定当明白它们都是冲我来的。”
“是么?”喻江恒偏头看他,“即便真是如此,若我与阿姐不在,先生当不至如此。”视线滑到陆无咎沾血的袖子上,喻江恒语气肯定道:“先生的手臂是为了赶回来救我才受的伤吧。”
陆无咎张嘴未语,又听喻江恒说:“我仿佛记得先生走之前拍过我一下。”
陆无咎的嘴闭上了。
那道瞬移符确实是那时留下的,否则他根本赶不及回来,思量到此陆无咎不免心有余悸。
“总之...”喻江恒深吸口气,眉目舒展开来,“当真多谢先生,若先生不弃,日后还请多加关照。”
少年清朗嗓音带笑且诚恳,陆无咎在微凉的习习夜风里,吸一口混在其中的极淡桂花香气,心头郁结迎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