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与禹州勾结之事既已点破,便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潜藏的暗流骤然汹涌起来。
苏礼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答应了温序要查,便毫不拖沓。他麾下自有精于侦缉的好手,不过两三日,关于信州刺史王易以及禹州孙氏近年往来的一些隐秘线报,便陆续呈递上来。
这日午后,苏礼径直来了温序下榻的客栈。他依旧那副慵懒不羁的模样,一身深绯色官袍穿得松松垮垮,若非那张脸实在惹眼,倒与街上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有几分神似。他也没敲门,直接推开了温序的房门。
温序正临窗而坐,面前小几上摊着一本账册似的旧簿子,指尖蘸了茶水,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苏礼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才出声打断这静谧:“阿序倒是好闲情。”
温序闻声抬眼,见是他,也不惊讶,只将桌上的水痕随手抹去,淡淡道:“比不得苏将军日理万机。”他目光落在苏礼随手扔到桌上的几卷纸条上,“有结果了?”
“屁的结果。”苏礼嗤笑一声,大步走进来,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王易那老狐狸,尾巴藏得深。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鬼才信他没问题。还有禹州那边,孙氏的门生故旧这几年确实安插了不少人在漕运和边境巡检上,动作悄无声息,若非特意去查,根本不会留意。”
温序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失望:“若是轻易能让你查到,他也坐不到刺史之位,孙家更担不起‘一门三师’的名头。打草,惊了蛇便好。”
“惊是惊了,”苏礼挑眉,凑近了些,身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淡淡的皂角味,眼神却锐利,“王易那边暂时没动静,但丹水县丞李成,昨夜暴毙于家中了。”
温序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说是急症。”苏礼语气玩味,盯着温序的眼睛,“你怎么看?”
“灭口。”温序吐出两个字,平静无波。李成不过是个小卒子,知道的内情有限,他的死,与其说是害怕泄露什么,不如说是幕后之人对苏礼强势介入的一种回应,带着警告意味的、冷酷的回应。
“我也这么觉得。”苏礼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动作倒快。看来咱们是戳到某些人的痛处了。”
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王易最宠爱的那个小妾,是禹州孙氏旁支庶出的女儿,四年前送进王府的。还有,负责信州军械库核查的一个书办,上月回老家探亲,路上坠崖死了,巧的是,他老家就在禹州边境。”
这些线索零碎而间接,无法作为直接证据,却像一块块拼图,隐约勾勒出信州与禹州之间那条隐秘的纽带。
温序沉吟片刻,道:“看来,这位王刺史,是铁了心要给自己找条新出路了。”大宁建国百年,世家与皇权、中央与地方的博弈从未停止,总有人觉得天高皇帝远,想要另攀高枝,甚至自立门户。
“找死。”苏礼评价得言简意赅,透着军人特有的冷酷。他转而看向温序面前那本旧簿子,“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登州魏氏的一些旧账。”温序合上册子,语气随意,“既然用了这身份,总得知己知彼。”他抬眼看向苏礼,“李成一死,丹水这条线算是暂时断了。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礼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闵州军务繁忙,总不能一直耗在这破地方。既然王易喜欢玩阴的,那便让他玩。老子直接上书陛下,参他一个治下不严、军械库管理混乱之罪,先把这潭水搅浑再说。至于证据,”他瞥了温序一眼,笑得有些野,“总会有的。”
这正是温序想要的。苏礼这柄锋利的刀,不需要指引具体方向,只需让他知道该劈向何处,他自有办法搅动风云。
“如此甚好。”温序点头。
正事暂告一段落,苏礼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别处。他鼻子动了动,忽然俯身,几乎凑到温序颈侧,像只确认气息的大型猛兽。温序身体瞬间绷紧,向后微仰,蹙眉道:“做什么?”
“你身上什么味道?”苏礼眯起眼,“药味里混了股铁石烟火气,你去打铁铺了?”他对气味极其敏感,尤其是军中常用的铁器火炭味道。
温序没想瞒他,也没必要:“嗯,订了件东西。”
“刀?”苏礼立刻反应过来,想起那日他画下的团云纹,“给团子的?”
“嗯。”温序应了一声,算是承认。团子那孩子,身世可怜,却有一股难得的韧劲。他既遇上了,又承了那声“温大人”,便总想着能护一护,给那孩子留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苏礼沉默了一下,忽然道:“那小子,现在应该在闵州军中。”
这次换温序诧异了:“你知道他的下落?”他重生后,尚未有机会去寻访故人。
“大概知道。”苏礼摸了摸下巴,“前年闵州军募兵,有个半大小子愣头愣脑地来投军,考核时拼得很,说是要当大将军。我瞧着有点像你说的那个团子,名字也对得上,就叫陈小团。不过当时军务繁忙,没太留意,后来好像是被编入辎重营了。”他看向温序,眼神有些复杂,“你倒是一直惦记着。”
温序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情绪:“故人所托,不敢忘。”他说的模糊,既像是托付孩子的故人,也像是托付他照看苏礼的苏老将军。
苏礼听了这话,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哼笑道:“一把刀顶什么用?真想护着,不如跟我回闵州。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谁敢动他。”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温序没有接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回闵州?他现在是魏锦,有魏锦的路要走。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恰在此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和官差的呵斥。温序与苏礼对视一眼,皆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几名衙役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天抢地,周围聚拢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官爷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今年的粮税实在太重了,卖了地里所有收成也凑不齐啊!”老汉苦苦哀求。
“宽限?刺史大人的命令,谁敢宽限。”为首的衙役一脸不耐烦,“交不出粮税,便拿地抵,再啰嗦,连你也锁去衙门。”
“那是我家祖传的几亩薄田啊!没了地,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啊。”妇人哭得几乎晕厥。
周围百姓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赋税沉重,近年天时又不算好,这般情形在各地并不少见。
温序看着楼下惨状,面色沉静,眼神却深得像潭寒水。他前世为相,深知国库空虚、边军粮饷压力巨大,加征赋税实属无奈。
但层层盘剥下来,最终压垮的,永远是这些最底层的百姓。他当年力排众议开设商道,亦有借此开辟新税源、减轻农赋的初衷,只可惜……看来效果不彰,甚至可能成了新的盘剥借口。
苏礼靠在窗边,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冷:“王易这官当得可真‘不错’,自己肥得流油,底下百姓卖儿卖女都交不够税。”他转头看温序,“看见没?这就是你要护的社稷,你要昭的天下。”
温序攥紧了窗棂,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温序心底最痛处。
苏礼说完,却没再看楼下,而是对楼下候着的自家亲卫打了个手势。那亲卫会意,立刻带着两人下楼,径直走向那群衙役。
也不知那亲卫亮出了什么身份,原本嚣张的衙役顿时变了脸色,点头哈腰,冷汗直流。亲卫低声说了几句,衙役们如蒙大赦,连忙松开那老汉,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竟就被苏礼这样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温序看向苏礼,目光复杂。这人行事看似狂妄不羁,甚至有些疯癫,却总在这种时候,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弱者的庇护和对不公的戾气。
“看什么?”苏礼挑眉回望,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觉得我多管闲事?”
温序缓缓摇头:“只是觉得,苏将军与传闻颇有不符。”
“传闻?”苏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步步走回温序面前,逼近他,气息几乎交融,“传闻里我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阿序,你信哪个?”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牢牢锁住温序,不容他闪躲。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温序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干净气息,但对于现在的苏礼来说,这是一种充满力量感和压迫感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桌脚,无处可退。
就在温序以为苏礼要做出什么更出格举动时,苏礼却忽然退开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逼问只是错觉。
“行了,丹水这破地方待得人晦气。”他摆摆手,“我明日便启程回闵州。你呢?继续去中都考你的状元?”
温序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压下心头异样,道:“自然。”
“中都啊”苏礼拖长了调子,眼神飘向窗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地方,水比信州只深不浅。你如今这副小身板,经得起几下折腾?”
他这话似关心,似调侃,又似别有深意。
温序淡然道:“不劳将军挂心。”
“谁挂心你了?”苏礼立刻反驳,哼了一声,“别死太快就行。好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几乎含在嘴里,“好不容易才找回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温序却莫名听清了。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苏礼,对方却已转身朝外走去,只留给他一个潇洒又略显孤拐的背影。
“走了。中都再见,……阿序。”
门被带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点皂角混合铁锈的气息,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温序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和那对千恩万谢后相互搀扶着离开的农家夫妇,久久无言。
苏礼的突然出现,像一道强横的剑光,不由分说地劈开他试图封闭的过去和规划好的未来,将那些他刻意忽略的恩怨、责任与情感,再一次摊开在他面前。
避无可避。
他轻轻摩挲着食指上并不存在的韘痕,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寂七年之后,被重新点燃的、冰冷的锐光。
中都,当然要去。
君子谋其道,小人谋其需;谋道者视野宽广,谋需者所得有限,先谋生后谋道。实力既足,自当践行君子之道。
天下昭昭,理应如此。
虽然,温序想当一回小人,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