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未免太聪明了些，温序正这么想着，秋风起落，枫叶投地，唯余风声。
回中都只是一步，回中都之后行何事，见何人自己还未想好，或者说温序还没有想好，这一世是做“魏锦”还是做回温序。
所以，温序否认了，“苏大人，方才可是认错了。在下魏锦。”
温序看着苏礼不做声，见他自顾自的往庭院里的那棵枫树下走去，抽出腰间配的短刃。紧接着短刃轻巧的划破地面，随着深入的挖掘，泥土与落叶逐渐被剥开。
温序觉得那一刻苏礼似乎与那棵树融为了一体，枫叶那火红而斑斓的叶子如同燃烧的火焰，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温序从苏礼手里接过，轻轻拭去瓶身上的的尘土。夜色渐浓，月光如水。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席地而坐，苏礼枕着树根，遥望满天夜幕，时不时与温序碰上一杯，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响。
这样的氛围很好，好到温序生出了退缩之意，不愿再去中都，好到不愿再掺和那场暗流涌动，好到，觉得这一世做回“魏锦”也未尝不可。
温序就这样，等着等着，等到苏礼说第一句话。“大宁崇文轻武，大部分人的武功之微末源于君子六艺里的射。所以权贵在培养孩子的射御能力时，一般会配备韘（she，与‘射’同音，射箭时佩戴在拇指上用于扣住弓弦的工具。），所以大宁的人即使是佩戴装饰用扳指，也只是戴在拇指上。”
温序察觉到苏礼想要说什么，停下自己手上无意识转动的动作。
“但我有一位贵人，他的骑射是我见过所有的文官里最好的。他不一样，他射箭时，食指发力较多，所以他的韘是带在食指上的，而我此生也仅仅只见过他一人，是将韘戴在食指的。”
听见苏礼这样说，温序也不急，道：“苏将军，世间浩渺，犹如苍穹之下繁星点点。个人之见未免有些狭隘，一人之特质，或为他人之缩影。只是吾等尚未遇见罢了。”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怎么这点习惯也被人观察出来，还在这种情况下拆穿出来了。
苏礼笑了笑，赞同道：“确实，世间太大了，今日遇见了第二个。可我好像，并未言明，我的姓与官职，你是如何得知。”
温序心中吃了一惊。现在局势尚未明晰，大宁安定未明，沙渚那边对闵州还是虎视眈眈，七年已过，漠北安静的可怕，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攻打的动作。阙西商道未毁，西南几州经济势力逐渐强大，也是一头饿狼想要虎口夺食。
只是确实没料到，换了副皮囊竟然还有人能认出来自己。此一番，或许也是龙潭虎穴，不想牵扯无辜之人。
不消片刻，温序已然想清。或许能用这事儿做一个钩子，得一个先机。
权衡利弊之后，道：“苏将军的美名的确响亮，在下又怎会不知。丹水之事确不是在下所为，还望将军早日查明，还在下一个清白。将军若是要回京述职，正好同行。”
苏礼细细打量着温序，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一转：“要让你失望了，我是回闵州的，途经此处，无聊的很，又听闻兵器库失窃，才来管这一档子闲事。”
“兵器库一事确实事关重大，将军心系百姓乃我朝之幸。我曾仔细查看了一下藏在客栈的武器，基本都是刀，但刀的重量不对，横刀制式官家统一置顶的应有五斤，我那天掂量了一下，那刀约莫至于两斤，将军可从这个方向入手。”温序怕苏礼点到为止，想着如何引导他查一查内里，旁敲侧击一番。
苏礼一听，就知道温序想做点什么，道：“你还真是没变。不就是监守自盗，信州富饶，朝廷对这里的赋税也是征收的厉害，商道周边几州，铁矿多，自从商道开设后，经济起来，有人却为了谋利，私贩矿石，即使朝廷严禁，依旧有人为了利益私卖。地方刺史勾结世家，妄想和南部四州一样分出去，信州也是有样学样。”
温序皱了皱眉道：“你是说有人吞了这笔武器，然后拿劣等的充数，其目的是让信州自立。”
“对啊。”苏礼说的毫不在意。
“可为何不禀明陛下，彻查刺史。”
“他疯了，懒得搭理他。这大宁，又不是我一人的大宁，他想知道，自有法子知道，不想，我凑上去又有何用？”
温序没想到苏礼会说这样的话。想说什么，又被苏礼给打断，“还是说，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帮你，帮你查清这事。”
眼下，若是换种法子，时间和精力耗费不少，变故颇多。前世，虽算不上亲近，也算好友，受苏老将军所托，照看一二。可七年里，人是会变的。但温序敢赌，赌他一眼见到他就认识出来了他，并未为难自己；赌他；赌他曾十年送来的岁礼皆为真心。
温序起身，站定后，双手自腰间缓缓抬起，掌心向内，手指轻轻交叠，郑重道：“以安社稷，天下昭昭。”
身子在要微微前倾之前，被苏礼一把扶住。
苏礼一怔，心绪难平，深吸一口气，克制心中的激动，内敛神情，举止复归成沉稳，以淡然之态缓缓而言。“以安社稷，天下昭昭。温以昭，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放不下这大宁。”
温序道：“放不下又如何？重来一回，放下了才是最好的，连老天都在帮我放下。”
——
承明十七年，科举之秋，温序高中进士之列。是阳光正好，他身披红袍，跨骏马，于京城街巷间踏马巡游引来万人瞩目。本还议论着其文采飞扬，一见温序皆叹其面冠如玉，仙子临风，实乃才貌双全。
殿试时，皇帝阅其文章大为赞赏，赞其言辞犀利，见解独到，心中甚喜。然朝中之臣异议颇多，终未能力排众议，使其登状元之榜。皇帝爱才心切，特赐其探花之名，与状元并驾齐驱，共巡街三日，以示皇恩。
不仅如此，同年，温序行冠礼，圣上亲赐其字，曰“以昭”。据闻，此字正与温序殿试答卷中所言相契合。皇帝望其能秉持初心，让大宁百姓安居乐业，如此方能安社稷，使天下昭昭。
自此温旭名声大噪，风头更胜往昔。字虽本示亲近之意，但圣上钦赐，自非凡品，轻易不敢呼之。加之温序仕途坦荡，一路高升至丞相之位，尊称愈发繁多，无人敢轻易攀关系，直呼其字。
除了前世亲近之人，再也没有人这么喊他了，当年也未曾听苏礼当面喊过。
——
“除这事外，还烦请将军查一下阙西商道近几年来往生意，尤其是赵、王两氏。”
“我会安排人调查的，你...就没有别的和我说的了？”
温序道：“并无。”
“先如此罢，不过到不用一直喊我苏将军，本不必如此生疏，直接唤名字就好。”
“也好，不过唤字可好，名太过生硬，怕引起有心之人的猜忌，我如今的身份唤名不太妥当。”
闻言，苏礼顿了一下，道：“我还未有字。”
温序一惊，“无字？”心里想着，如今也该过了弱冠之年，怎会无字。
“嗯，喊我阿礼吧，你的字也太过招摇了，我喊你阿序如何？”
温序道：“唤云基似会更稳妥一点这是魏锦的字。”
苏礼一听，直接说：“不要，我喊不惯。柳絮随风而动，亦能飘扬至远，夸你思维敏捷，善于应变，又志向高远呢。同音词可好？”
“外号？也好，说辞也不引人怀疑。”温序听见苏礼的回答，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便也就答应了。
温序和莫林在天际泛白时，回到了客栈。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苏礼则是派人去探探陛下的口风，还有如今阙西那商道到底是哪几个世家在把持着。
两天过去，苏礼忙到见不着人影，也没来找温序。李成那边也没任何动静。
温序走在街上，随意逛着，让莫林自己去逛逛。温序则是打听好铁匠铺位置，往那个方向寻去。
铁匠铺周围弥漫着一种独特的烟火味和金属气息。温序一进去，便有人迎了上来，“公子，您看看是想要购买什么？咱家东西的质量十里八乡用了都说好，只有您有图纸，也能定制。”
温序绕着室内简单转了一圈，漫不经心的说：“图纸我没有，我想定做一把特殊的唐刀，比市面上的轻很多，你看你这里能定做吗？”
“当然可以，公子。可还有其他要求？”
温序言：“没有了”。到处看看，也没见满意的，又说：“这把刀，我是要送家中小辈的，刀柄部分想锻一个团云纹。制式过几日我将图纸送来。”说完，付下定金离开。
等苏礼找来时，温序已经在客栈了。
苏礼闲庭信步的走进房门道：“阙西那边已经查清楚了。”
温序嗯了一声，收了画纸。苏礼只匆匆看见了团云纹，却不知具体是什么物品。
“按理说，九月你当从闵州赴中都岁末述职，为何确是从中都去闵州？”
苏礼见温序提及自己，也就没在想温序是在画什么，道“这几年原也就一直呆在京城，呆腻了，想回闵州看看。”又将话题引回正事，“信州这批兵器运往了禹州。”
“对上了，禹州既是商道的第一站也是最后一站，虽无铁矿，但禹州孙氏当年一门三师，后虽入仕的嫡系少了，但当年提拔后的门生可不少。用这一计，偷梁换柱，将劣质刀替换成横刀，偷偷运回禹州。这样一来，当地基本就处于孙氏的掌控下。阙西缺矿，武器不足，当年硬生生割了块肉，才买断了漠北一处铁矿的使用权，来和我们打。听说后来漠北翻脸了，那你说，要保持武器充足，阙西会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苏礼思索道：“孙氏和阙西勾结，可能将武器卖给阙西？”
“也或许不是，不管怎样，禹州的心怕是已经飞了。如今我既无权，也无兵，能力有限，既然丹水爆出出了这档子事，那也无需管背后之人，杀鸡儆猴便是。”
“你是说信州刺史王易？”苏礼想着若是杀鸡儆猴，这王易是鸡还是猴，那可说不准了。
温序会心一笑，嘴快道：“孺子可教。”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继续道：“探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