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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禹州孙氏

秋雨缠绵数日,丹水河面涨了三分,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湍急东流。官道泥泞,车马难行,温序的行程便被这天气绊住了脚。

又过几日,车马行至信州通泽,雨势更甚。温序倒也不急,赁下的临河小院清幽,推窗便能见水汽朦胧、舟楫零星。

莫林每日出去打听消息,回来便絮叨些码头听来的闲话,无非是粮价又涨了几分,哪家商队的货船沉了,或是刺史府又贴出了加征徭役的告示。

温序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扣着一卷泛黄的《河道纪要》,目光却落在窗外淅沥的雨幕上。

苏礼那日离去后,再无声息,仿佛那夜枫树下剖白心迹、共饮往事只是一场幻梦。但温序知道不是。丹水县丞李成的暴毙,便是那夜之后留下的第一道清晰的痕迹,无声地昭示着水下暗流的汹涌。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色仍沉得似砚中浓墨。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节奏陌生。

莫林小跑着去应门,片刻后引着一人进来。那人身着寻常布衣,做家仆打扮,神色却精干,步履沉稳,雨水顺着他蓑衣的边缘滴落。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魏公子。”来人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完好,印鉴却是一个陌生的“孙”字。

温序眸光微动,并未立刻去接。禹州孙氏?动作倒是快。他尚未入中都,这试探便已追到了通泽。

“贵上是?”温序声音平淡,视线掠过那人低垂的眉眼。

“家主名讳,小人不敢直言。只道公子看了信,自然明白。”那人语气恭敬,“家主还言,禹州风物与登州大不相同,盼能与公子早日一晤,共赏佳景。”

话里话外,既是拉拢,也是威胁。看来孙氏将“魏锦”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这般有恃无恐,直接在信州的地盘当起了“强龙”,怕是“地头蛇”真压不住了。

温序这才接过信,却不拆开,只置于案上,淡淡道:“孙氏盛情,魏某心领。待秋闱事了,若有机会,定当拜会。”

那来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敷衍,愣了一下,旋即又道:“家主还有一事相托。听闻公子与苏将军有旧,如今闵州军务繁忙,苏将军却为丹水小事耽搁许久,我家家主心系朝廷边防,甚是忧心。盼公子若能见得苏将军,可否代为劝慰,请将军以军务为重。”

温序不语,翻了翻手上的书。

思索着上一世,禹州的情况,当年的孙氏蹦跶的可没有这么高。

“苏将军行止,自有圣意裁夺,岂是在下一介布衣所能置喙。”温序四两拨千斤,将话挡了回去,“阁下的话,魏某记下了。若无他事,恕不远送。”

逐客令下得明确,那人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温序凝视那封信许久,才用银针小心探过火漆内外,确认无毒后,方将其拆开。

信纸上是工整却略显匠气的楷书,内容无非是些仰慕登州魏氏才华、愿结良谊的客套话,只在末尾淡淡提了一句“中都水深,恐污锦袍,禹州别院虽陋,亦可静读圣贤书”。

温序看完,唇角牵起一丝弧度。这明晃晃的招揽,也是警告。让他不必去中都搏功名,禹州孙氏可保他富贵清闲。

他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它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郎君,这孙家……”莫林面露忧色。

“跳梁小丑,沉不住气了。”温序语气淡漠,“李成一死,苏礼插手,他们慌了。”

温序依稀还记得元初三年,有个孙氏的嫡系子弟,才情绝学盛名连自己都听过,可惜不知道他当初春闱的结果。

孙靖那老家伙最是谨慎,这会儿送信来威胁怕不是失了智,也就是说,这家主另有其人啊。

如此自满,如此愚蠢。禹州的位置胆敢自立,沙都、南部四洲、阙西一拥而上,如同饿虎扑食,连渣都不剩下。

不过,孙氏为何能这么快且精准地找到“魏锦”。他的行程并非绝密,但能如这般迅速将“登州魏氏”与丹水之事、甚至与苏礼的隐约关联起来,绝非寻常商贾世家所能为。朝中若无眼线,阙西若无勾结,焉能至此?

小小的插曲没有打乱温序的思路,只是想回中都的心又急切了几分。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西天云破处,漏出几缕残阳,血一般染红了浑浊的河面。

又有人叩响院门。这次来的,是苏礼的亲兵。

那汉子一身煞气未敛,甲胄上沾着泥点,进门便单膝跪地,言简意赅:“将军命属下将此物交予公子。”他呈上一个扁平的木盒,再无多话,转身便走,如一阵刮过的冷风。

温序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叠写满密麻小字的纸笺,最上面一张,画着信州至禹州一带的漕运水道图,其中几个码头与仓廪被朱笔重重圈出。

下面是几行苏礼那狷狂潦草的字迹:“查获私船三艘,沉于黑水滩。货:劣铁、粗盐。人:已喂鱼。线索断于禹州孙氏别院。王易老滑,抓不住尾巴。闵州急召,先行一步。中都再会,自己小心。”

字如其人,霸道又任性,交代事情也这般没头没尾。但温序看懂了。苏礼雷厉风行,果然去查了漕运,甚至动了手,截了货,杀了人,最后线索指向孙氏,他却因军务不得不离开。

而那句“自己小心”,却透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关切。苏礼定然也察觉到了,这潭水下的危险,远超一个贪腐刺史的范围。

温序拿起那叠纸笺,一页页仔细看去。上面不仅记录了查到的漕运私货情况,还有信州、禹州几家与孙氏往来密切的世家名单,甚至标注了他们在中都的靠山名姓。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显得愈发清瘦孤直。

他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嘲笑自己识人不清。

利益面前,人心鬼蜮。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又将其与苏礼提供的名单两相对照。某些关联,渐渐清晰起来。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河风带着水腥气涌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温序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河面,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夜幕,落在了那座巍峨而遥远的皇城。

明日,该启程了。信州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禹州龙潭虎穴,亦非此刻能闯。

他的路,在中都。在那座能俯瞰整个天下棋局的地方。

雨后的夜,格外的冷。但有些火,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

隔日清晨,天光微亮,通泽码头已是人声鼎沸。在即将登船之际,一群官兵卡着船不让下水,说是查验。

温序站在岸边,看着混乱的场面,吩咐道“莫林,去探探消息。”

过了不久,莫林匆匆从人群中挤回来,“郎君,打听清楚了。漕运衙门那边卡了三日的船,说是查验,实则是要加‘水钱’,带头的是个姓钱的司漕。”

温序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身着官服、神态倨傲的差役,声音平淡:"可知运的是何物?"。

“说是瓷器和生丝,从南边来的。”莫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底下水手嘀咕,吃水不对,怕不止这些。”

正说着,一个四十上下、面容精瘦的男子踱步而来。眼珠子转得活络,一身绸衫浆洗得发硬。

一见温序便堆起笑,拱手作揖:“这位可是登州魏公子?小的姓钱,在漕运上混口饭吃。听闻公子在此,特来拜会。”

温序转头,稍稍侧身,只略一颔首:“钱司漕,有事?”

钱司漕嘿嘿一笑:“也没甚大事。就是听闻公子要北上,这秋雨连绵,水路怕是难走。小的倒可安排,让公子的船优先查验,也好早日启程。”

说完话锋一转,“听闻公子是读书人,将来必定高中,光耀门楣。我们这些粗人,日后还得仰仗公子提携。尤其是如今中都城里,说话管用的,可不就那么几家么,公子说是与不是?”

温序的眼神并未落在钱司漕上,瞥了一眼船上搜查的衙役:“行程之事,不劳费心。魏某赴考,只凭文章,不依门路。”

钱司漕笑容僵了僵,又迅速活络起来:“公子自是才高八斗,这次去中都,进士之位可谓是手到擒来。”他拖长调子,像是真心感叹,“信、登两州隔得近,多多往来,于魏氏也是好事一桩啊。”

孙氏的人都这般蠢吗?

“孙公爱才,在下颇有一点门道,就是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双赢。”

“哦?”温序扬了扬调子,“孙公爱才之心在下已有耳闻,不知钱司漕这般拉拢魏某,孙公可知哓?”

这下钱司漕彻底没了笑容,“公子说笑了,小的也是为公子着想。既然公子心意已决,小的就不多打扰了。"说罢,竟是连告辞礼都忘了,转身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一边走着,一边钱司漕一巴掌呼在身边人的脑袋上,低声斥责,“不是说他昨日收了孙公的信吗?”

啪啪,一下又一下,声音逐渐飘远,“这叫已经拉拢?这叫盟友?这叫……”

莫林气不过,低啐一口:“什么玩意儿,也敢来威胁郎君。”

“他不过一条听令行事的狗。吠得再凶,也做不了主。”真正令他心悸的是,孙家的手伸得如此之长之快,且似乎笃定“魏锦”此人,可供拿捏。

钱司漕一走,那边的搜查竟也草草结束了。差役们吆喝着放行,方才还被卡着的船只纷纷扬帆起航。

中都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