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穿过城市的街道,高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旧的楼房。
顾寒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他还是没忍住,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清辞的侧脸。
顾寒深正看着,林清辞突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顾寒深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飞快的收回视线,继续盯着窗外,耳根有点热。
想了想,他还是开了口。
“我就这么去你家......”声音罕见的带着一点紧张,“不太好吧,我还没有买礼物,我....”
林清辞看向他,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不安和紧张。
“我家里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家里比较老旧,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顾寒深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
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动作有点大,扯到了肩膀,他轻轻“嘶”了一声。
“没有没有,”他说,“不介意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车停了。
“到了。”林清辞说。
顾寒深下车,站在原地,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有的窗户外面装着生锈的防盗网,上面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单。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电线横七竖八地穿过天空,像一张灰色的网。
地上有一滩水,是从楼上滴下来的,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满了灰。
顾寒深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这一切。
他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林清辞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拖着走过来,就看到了愣在原地的顾寒深。
“走吧。在里面。”
他走在前面,顾寒深跟在后面,继续环顾四周。
楼道口很窄,两边堆着一些杂物——几盆快枯死的绿植,一辆轮子都歪了的自行车,还有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的,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被撕得只剩半边。
头顶的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地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顾寒深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一滴水落在他肩膀上。
林清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快到了。”林清辞说道。
他们穿过窄窄的楼道,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老式的铁门,绿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铁锈。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
“外婆,我回来了。”他推开门。
顾寒深站在他身后,往里看去。
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几簇青苔。但院子里摆满了花盆,大大小小的,有塑料的,有陶土的,挤挤挨挨地摆在一起。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些花花草草上,给这片破旧的小院添了一层暖意。
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飘过来。
顾寒深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今天没课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一个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热气腾腾的,应该是刚熬好的汤。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已经全白了,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脸上满是皱纹,但眉眼很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话。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林清辞身后的顾寒深。
她愣住了。
手里的砂锅晃了晃,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脸。
“他是?”外婆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清辞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顾寒深一眼。
顾寒深站在那里,折腾了一天,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显得皱巴巴的。他下意识想整理一下自己,但只有一只手动,显得有些笨拙。
林清辞收回目光。
“我的朋友。”
外婆手里的砂锅差点掉下去。她慌忙稳住,把砂锅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快步走过来。
顾寒深看着她走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各种各样。有巴结他的,有害怕他的,有想利用他的,有想爬上他的床的。他知道面对不同的人应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姿态。
但此刻,面对这个朝他快步走来的老太太,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外婆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仰起头,看着他——她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外……外婆好。”顾寒深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甚至有些结巴,“我是顾寒深,是……是林清辞的朋友。”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外婆没有说话。
顾寒深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指节也有些变形,但很温暖。她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
“好好好,”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好孩子。”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外婆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她抬起手,像是想摸一摸他的嘴角的伤,那里还有点破皮,红红的,结着浅浅的痂,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弄疼他,外婆的视线往下落,落在他带着固定器的手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哎呀,怎么了这是?”外婆的声音陡然急了起来,攥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怎么还受伤了呢?骨折了?疼不疼?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
“不小心磕的,”顾寒深连忙说,“不碍事的外婆,小伤。医生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是为了帮我才受伤的。”林清辞在旁边认真的说,“他一个人不方便,所以我带他回来了。”
外婆听了,连忙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她又看了顾寒深一眼,然后拉起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往里走。
“快来快来,”她说,“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正好我熬了汤,一会儿多喝点,补补。”
顾寒深被她拉着,懵懵地往里走。
那只握着他的手很温暖。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温暖,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按到餐桌前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先喝点汤,暖和一下,我再去炒几个菜。”外婆笑着说,眼角都是细密的纹路,“哎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呀。”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顾寒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向林清辞。
“我住在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会不会太麻烦了?”
林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推到他手边。
“你不住在这儿才是麻烦。”语气淡然,“来回跑,我也会很累的。”
顾寒深被他的话噎住了。
他看着那杯水,又看看林清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头,打量起这间屋子。
不大。很小。
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总共也就二十来平米。家具都很旧,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沙发,上面铺着钩花的白色垫子。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老照片。电视机是那种很老的大屁股电视,上面盖着一块绣花的布。
但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绿油油的,被阳光照得透亮。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字。柜子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应该是调料和干货,整整齐齐地码着。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顾寒深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这间屋子虽然旧,虽然小,但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柜子上方。
那里摆着两张黑白照片。
照片嵌在木质的相框里,相框的漆有些剥落。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笑着,看着镜头。男人的眉眼很英气,女人的眉眼很温柔,笑起来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顾寒深愣了一下。
“这是?”
林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爸妈。”声音很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罕见的波动,“小时候出意外去世了。后来我就一直跟着外婆生活。”
顾寒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又看看林清辞。
看着他的眼睛,顾寒深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涩涩的。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开饭了——”
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破了沉默。她端着一盘炒好的菜走出来,笑眯眯地放在桌上。
“尝尝外婆的手艺。”她拿起筷子,给顾寒深夹了一大块肉,堆在他碗里。
“全靠这门手艺,才把清辞喂得这么高呢。”
顾寒深低头看着桌子上的菜。卖相不算精致,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青椒炒肉,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排骨汤。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不是什么惊艳的味道。比不上他吃过的那些米其林大厨的手艺,甚至比不上那些酒店餐厅的出品。就是普通的,家常的,带着一点酱油和蒜香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特别好吃。好听到让他想多吃几口。
外婆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给他夹菜。他碗里的菜越堆越高,他就低头吃着,来者不拒。
“吃不下就别吃了。”
林清辞的声音传来。顾寒深抬起头,发现林清辞正看着他,眉头正微微皱着。
外婆这才停下筷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对,吃不下就不吃了。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怪我,怪我,太激动了。”
顾寒深低头看看自己碗里还堆着的菜,又摸了摸肚子。
好像是有点撑了。
吃完饭,林清辞带着顾寒深去了卧室。
也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筒。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密密麻麻的标注。
林清辞打开衣柜,从里面抱出一床被子。被子是碎花面的,洗的有些发白,但晒得很蓬松,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他把被子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床边,将床上的被单,枕头一一收起,放到一旁。
顾寒深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自己的床拆的干干净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辞铺床的动作很利落,他先把新床单铺上,再把那床碎花被子展开,四角抻平,最后把枕头拍松。
“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他直起身,“只能让你和我一个房间。我睡地上。”
顾寒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睡地上?”他走过去,低头看着床上“不行,我睡地上,你睡床。”
林清辞没理他,他弯下腰,又把被角往里掖了掖,确认铺的足够平整,才直起身。
“你手不方便。”目光扫过顾寒深的手臂,“我带你回来是养伤的,不是让你伤上加伤的”
“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腿。”顾寒深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要去拽被子,“我睡地上。”
林清辞拦住他,抬起头,看着他。
“你睡床。”
“我睡地上。”
“你睡床。”
“我——”
“顾寒深。”林清辞打断他,语气淡然,“你受伤是因为我。让你再睡地上,我也会睡不着的。”
林清辞低下头,蹲下继续铺被子。
顾寒深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低着头,把被子一角一角铺平。看着他因为弯腰而露出的那一小截腰线。很细,很白,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顾寒深的目光落在那里,忽然移不开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狗男人,这就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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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