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挂号窗口前排着队,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低头看手机。林清辞牵着他走过去,排队,挂号,然后牵着他上楼,转弯,在影像科的走廊里停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有小孩在哭,哭声尖锐,被母亲抱在怀里轻轻哄着。扩音器里时不时传来叫号的声音,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
顾寒深被林清辞牵着,穿过那些声音,穿过那些人,走进拍片室,又走出来。
整个过程,他像踩在云里,迷迷糊糊的。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了。
等候区很大,坐满了人。对面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双手撑在拐杖上,眼睛盯着地面发呆。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上,闭着眼睛,男的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不远处有个小孩在长椅之间跑来跑去,被母亲追着抱回来,小声训斥了几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区域。那些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慢慢地飘,慢慢地落。
林清辞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得专注,偶尔手指滑动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寒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不问我吗?”
林清辞抬起头,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他看向顾寒深,目光还是那么平静。
“你想说,我就会听。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顾寒深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柔软的,是包容的,像是可以放心地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那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自从我妈妈去世之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我就很害怕医院。”
林清辞看着他,没有打断。
“她那天早上还好好的,送我去上学,还跟我说放假带我去游乐园。”顾寒深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里,声音越来越轻,“然后那天下午,我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他顿了顿。
“我爸在医院门口等我。他什么都没说,就带我进去。走过很长的走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那种味道。”他的声音微微发抖,“然后我看见她了。她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是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说完了。
等候区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模糊的。
林清辞看着他。
顾寒深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就害怕去医院,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无情”
他的眼睛空空的,嘴角僵着,整个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林清辞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把顾寒深拉进了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还有他微微僵住的身体。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清辞这才回过神。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从来不做这种事。他从不去触碰别人,也从不让别人触碰他。这是他的边界,他的习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看着顾寒深的表情—那像是要碎掉的表情,抛开了一切伪装的、真实的、脆弱的、让人心疼的表情。
他忽然就忘了那些边界。
他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这里。
顾寒深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然后,慢慢的,他伸出手。
他的手覆上林清辞的后背,手指轻轻收拢,接住了这个拥抱。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像是怕惊到什么。他把脸埋在林清辞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林清辞能感觉到顾寒深的呼吸,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颈侧。一下,又一下。还有他轻轻颤动的肩膀,和他埋在自己肩窝里温热的额头。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那种剧烈的感觉,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柔软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晃动,
那个拥抱很短。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久。林清辞说不清。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
顾寒深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清辞看见顾寒深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僵硬的、努力扯出的笑。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柔软的笑,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谢谢。”顾寒深说。声音有点哑。
林清辞移开视线。
“…嗯。”他说。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暖暖的。但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结果出来了。
医生戴着眼镜,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轻微骨裂,问题不大。戴个固定装置,养几周就行。”
顾寒深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闻言立刻笑起来,转头看向林清辞:“我就说吧,没事...”
他话没说完,医生已经开始往他肩膀上套那个灰色的肩部固定带。松紧带拉紧,魔术贴撕拉一声粘上,整个肩膀被牢牢固定住。
“有事就晚了,戴上,别随便取下来。”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说,“药按时吃,别提重物,别剧烈运动,定期复查。下一位。”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阳光比进去时更烈了一些。顾寒深站在门口,想伸了个懒腰,但因为半边身子被固定着,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讪讪地放下手,偏头看向林清辞。
“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上课吗?”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肩上的固定装置扫过,又落回他脸上。
“你住宿舍吗?”他问,“我先送你回去。”
顾寒深的表情僵了一瞬。
“额,”他摸了摸鼻子,“没住宿舍。在外面住。”
林清辞没多问。
“那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出租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电梯入户,一层一户。顾寒深按了楼层,电梯门打开,就是玄关。
顾寒深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后悔。
王叔呀王叔,我让你打扫干净一点,不是让你打扫成这个样子。这也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人住。
林清辞从他身侧走进去,目光落近客厅。
空。
真的是空。
客厅很大,落地窗采光极好,阳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但也正因为太亮了,那份空荡显得更加刺眼。
只有一张黑色沙发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对面是一台电视,墙边有一张玻璃茶几。仅此而已。开放式厨房在客厅一侧,灶台干干净净,反射着阳光。
顾寒深清了清嗓子,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他扯出一个笑,“随便坐。”
林清辞收回目光,走到沙发前,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
“你就住这里?”他问。
“对呀。”顾寒深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撑得有点累,“怎么了?”
林清辞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客厅。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厨房到阳台,从空荡荡的墙面到空荡荡的角落。
顾寒深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坐不住。他站起身,往厨房那边走去。
“我给你拿瓶水。”他说,语气刻意轻快。
他走到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前,伸手拉开—
空的。
冷藏室里空空如也。连一层霜都没有。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又拉开冷冻室。
更空。只有隔板上结着的一层薄霜,干净得像刚从工厂运来,
顾寒深站在冰箱前,看着那片空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尴尬的笑了声。“等我点个外卖。”
林清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紧闭的冰箱门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一直是这么生活的吗?”他问。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寒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平日里怎么吃饭?”
“我……”顾寒深张了张嘴,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吃食堂呀,我还是附近几家酒店的高级会员。直接去那里吃就行。想吃什么吃什么。”
林清辞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你其他家人呢?”他问。
顾寒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短暂的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起来。
“我家人都在A国。”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去世后,我爸很快就二婚了,我还有个同父异母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
他顿了顿,“早就顾不上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轻轻一戳就会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顾寒深身上。感觉他整个人像这个客厅一样空。
林清辞收回目光。“你有行李吗?”他问道。
顾寒深一愣。
“什么?”
“行李箱。”林清辞重复了一遍,“你需要收拾什么东西吗?”
“为什么?”
“去我家。”
“嗯????”
顾寒深的瞳孔瞪大了,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林清辞站在那里,表情真诚,但声音很平静。
“我外婆说过,不要欠别人的恩情。”他说,“当别人帮助你了,你就要回报人家。”
他顿了顿。
“你因为我受伤了。我有责任照顾你,直到你好了为止。”
顾寒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清辞伸出手,握住了顾寒深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手指轻轻收拢,把他握在掌心里。
“留你一个人,”林清辞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不放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汪深潭。但顾寒深觉得自己在那深潭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顾寒深愣愣得站在那里。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一点一点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说什么?
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顾寒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有点不像话。
尘埃在光里浮动,慢慢的,轻轻的。顾寒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知道,此刻被握着的手腕,烫得厉害。
最强助攻!王叔!!在旁边默默的点了个赞!深藏功与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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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