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先移开了视线。
药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混着月光，混着夜的凉意，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今晚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林清辞边收拾东西边说，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医院。”
刚准备转身，手臂忽然被握住了。
林清辞低下头。
顾寒深的手握在他的小臂上，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顾寒深。
顾寒深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光。他抿了抿唇，嘴角还有破皮的地方，却还是努力弯出一个笑。
“今晚陪我一下好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清辞看着他。那只手还握在他的手臂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烫的。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林清辞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他给外婆发了一条信息。外婆总是要等他回来之后才能安心睡着，他不想让外婆担心。
很快，回复来了。
“清辞，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有事要跟外婆说的呀”
林清辞看着那行字，又转头看了看床上的顾寒深。他正眼巴巴地望过来，像一只等着被抚摸的大型犬。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没事。只是跟朋友在一起。”
他把手机放口袋里，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去关上灯。
然后他走到椅子边，坐下。
“睡吧，我陪你。”
见状，顾寒深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这床很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散漫的调子，“一起睡？”
“不用。”林清辞说。
顾寒深随即往后一躺，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好疼啊，”他皱着眉，语气可怜巴巴的，“哎呀，如果某个人今晚不上床睡觉的话，我肯定会睡不着的。睡不着就会疼，明天还会更疼，好痛苦....”边说着，边偷偷用余光偷偷瞄他。
林清辞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无奈，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像是有些无奈“你不要再说了。”
顾寒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继续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林清辞在床沿边躺下来。他没有靠得很近，和顾寒深隔了一些距离，然后闭上了眼睛。
“好啦，”他说，声音轻轻的，“快点休息吧。”
顾寒深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清辞的脸上。他的鼻梁清挺利落，顺着月光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因为刚躺下，还没有完全放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清辞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真的睡着了。
睡着了的林清辞不像平时那么冷，眉目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轻轻的。
顾寒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片嘴唇上。
很轻，很轻，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感受到那一点柔软的温热，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餍足的、偷了腥的猫一样的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顾寒深拿起一看。王叔发来的。
“你怎么样，没事吧？我就说不用真打，打身上多疼呀，意思一下就行了。”
顾寒深看着那行字，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想起那个男生说的话—“让他给我跪下来，叫我三声爷爷”。
凭他也敢。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点了点，开始回复。
“多给另外那两个人一万，教训一下那男的。嘴巴那么臭，好好给他清理一下。”
发送。
他又想了想，继续打字。
“跟他们说清楚，这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不然—”
他顿了顿，眸色更冷了一点。
“就等死吧。”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的光熄灭了，房间里又恢复了月光的朦胧。
他转过头，继续看向林清辞。
看着看着，他也睡着了。嘴角还是笑着的。
林清辞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医务室的病床上。
他微微侧过头。
顾寒深就睡在他旁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不像白天那么张扬，眉眼松弛柔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清辞看着他，
他有点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想起那句话—“因为要保护你呀”。
保护。
这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
他需要保护吗？他不需要。从小他就知道，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但当真的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那种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被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有光透进来，照在他从没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有点疼，又有点暖。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陌生的情绪压进内心深处。
林清辞闭着眼，听着那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他又睡着了。
顾寒深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向身侧。
空的。
床单上有浅浅的压痕，是有人睡过的痕迹，但已经凉了。枕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心里突然也感觉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块，漏着风，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清辞从外面走进来。
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顾寒深有一瞬间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逆着光的身影，被光线勾勒出模糊而柔和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
那轮廓清晰起来。林清辞的脸从光里浮现，眉眼淡淡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但被晨光一照，好像比平时更柔和了一点。
“你醒了？”林清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早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像是一些日用品。
顾寒深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清辞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往外拿。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洗漱，吃完饭我们去医院。”
顾寒深愣了一下。
“不用”他往后靠了靠，肩膀碰到床头，微微皱了下眉，“我不需要去医院。”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忽视。
“不行。”他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要去拍个片确认一下。”
“我不去。”顾寒深往后又靠了靠，整个人缩进夹角里，像个耍赖的小孩。
林清辞看着他。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顾寒深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偏过头，不看他。
“为什么不去？”林清辞问。
“就是不去。”顾寒深盯着墙角，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医院。”
林清辞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清辞开口了。
“顾寒深，”他说，声音里罕见的带着一丝笑意“你是在撒娇吗？”
顾寒深一愣。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清辞。
林清辞的嘴角泛起很浅的弧度。就这么看着他。
顾寒深的脸忽然热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才没有！”
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林清辞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到顾寒深嘴边。
“吃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吃完了我们去医院。”
顾寒深低头看着嘴边的包子。
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香气飘进鼻子里。林清辞的手指就在他嘴边，骨节分明，指尖干干净净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林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他。
顾寒深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垂下眼，嘴巴微微撇了撇，有点不情愿，又仿佛有些认命。
他伸出手，接过包子。
“……好吧。”声音闷闷的。
顾寒深咬着包子，看着他。
包子还是热的，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但他好像没怎么尝出味道。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被填满了。
暖暖的，胀胀的。
去医院的路上，顾寒深一直很安静。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林清辞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
顾寒深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清辞的侧脸。那人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等真站在了医院门口，看着医院的玻璃门，看着周边来来往往的人影，顾寒深的脚步又停住了。
医院的门是那种常见的自动玻璃门，不断地开，又不断地合。有人走进去，有人走出来，表情各异——焦急的，疲惫的，麻木的，偶尔有一两个带着笑的。消毒水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淡淡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顾寒深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有些僵硬地转回头，看向林清辞。嘴角扯了扯，努力扯出一个笑，但那笑不太自然，有点干。
“我觉得我没有问题，”他说，语气比平时快一点，“我已经好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我们回学校上课吧？你今天早上不是有课吗？”
说完，他伸手拉住林清辞的手臂，就要往回走。
林清辞没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顾寒深拉着，目光落在顾寒深脸上。
很平静的目光，却让顾寒深觉得无处可躲。
林清辞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顾寒深拉着他的那只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他把顾寒深的手握住了。
“不要怕，”他说，声音很轻“有我在。”
顾寒深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林清辞的手微凉，骨节分明，手指轻轻收拢，把他握在掌心里。那触感很清晰，凉凉的，却又像带着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他抬起头，看向林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里面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光，像是在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顾寒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呆呆地，被林清辞牵着，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坏男人呀！！离我老婆远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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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