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照旧在五点三十分醒来。
窗外的天色不对。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他看着那一片阴沉，拿起了手机。
有条消息。
顾寒深发来的。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明天有雨，记得带伞。”后面还跟着一张可爱猫咪的表情包。
林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这个人是不用睡觉的吗。
他实在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
他退出对话框，点开天气预报。“降水概率百分之百”
起床，洗漱，翻找雨伞。外婆习惯把东西收在固定的地方—鞋柜第二个抽屉，但门后的挂钩，院里的铁皮柜。他都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卧室里传来外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沉沉的。他不愿吵醒她。
算了。
希望雨晚点再下。他暗暗想。
自行车的咯哒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细碎，规律，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器。骑到半路，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雨来得很快。
林清辞把车蹬快了些。到食堂时，衬衫已经湿了大半，布料贴在身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他端着托盘走向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
“早。”
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清辞抬起头。
顾寒深坐在了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粥，一个包子，一个鸡蛋。
顾寒深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眉头微微拧起，那种不赞同的表情又浮上来，“不是给你发信息，让你带伞了吗？怎么又淋湿了，感冒了怎么办”
林清辞咬了一口包子，咀嚼，咽下，才开口：“没找到。”
顾寒深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不长，却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没找到也不能淋雨啊。”他说。
林清辞没回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林清辞站起身，端着托盘往回收处走。刚走出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头顶“嘭”的一声闷响——一把黑伞在他上方撑开。
“一起走。”顾寒深站在他身侧，伞柄递到他眼前，“你去哪？”
林清辞低头看了眼那把伞，又抬眼看向伞外的雨。雨势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谢谢。”
他转身，准备冒雨离开。
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不重，只是轻轻扣住，却让他脚步顿住。
“林清辞。”顾寒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林同学，作为同学，打一把伞没什么吧？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林清辞回过头。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三三两两挤在一把伞下的身影，有人勾着肩，有人揽着腰，有人把伞倾向同伴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水顺着他们的伞沿滴落，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他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沉默了一下。
“……谢谢。”他说，
“麻烦医科院B楼。”
顾寒深眼睛弯了一下，松开手，把伞撑高了些。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雨声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密集的，簌簌的，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往下流，在他们脚边汇成细细的水线。空气里有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青草的气息。路面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被脚步踩碎，又很快聚拢。
顾寒深把伞往林清辞那边偏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传来。
很轻，细细的，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路边的冬青丛旁，一只小橘猫正缩在雨里。毛已经完全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它也不躲，就蹲在那里，仰着脑袋朝他们喵喵叫，声音又细又软，像是在问：快来看看我呀。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了那只猫两秒。然后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覆在小橘的背上。掌心下的皮毛湿冷，能摸到一根根细小的肋骨。小橘仰起头，使劲往他掌心里蹭，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晃着。
顾寒深的伞撑在他们上方。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清辞—那人半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却好像完全没察觉。他的手指很轻地抚摸着小橘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小橘仰着头，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细小的叫声。
顾寒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把伞留给小橘的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你不会介意吧？”
林清辞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他的眼睛被雨打湿，显得比平时更亮。他看着顾寒深，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别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以吗？”他问。
顾寒深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起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假装咳了一声。
“当然可以。”
他把伞收起来，蹲下身，将伞柄卡在冬青丛的枝杈间，调整了一下角度。黑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像一个小小的庇护所。小橘似乎明白了什么，往伞下挪了挪，蹲在正中央，继续朝他们喵喵叫。
“好了。”顾寒深站起身。
下一秒，他握住林清辞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跑！”
还没等林清辞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人拽着跑了起来。
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就把两个人浇透。林清辞被顾寒深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在雨里，脚下的水花四溅，裤腿湿透，鞋子灌满了水。他跑得有些狼狈，呼吸也变得急促。
但他没能挣脱那只手。
顾寒深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更张扬的、更恣意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雨水灌进嘴里也毫不在意。他跑得很快，像是想把全世界都甩在身后，又像是在庆祝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胜利。
林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脊背优美的线条，看着他后颈的发梢往下滴水，看着雨水顺着他扬起的下巴滑落。
胸口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有点胀，有点热，又有点轻飘飘的。
一直跑到教学楼门口，两个人才停下。顾寒深松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林清辞也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雨水从发梢、从衣角、从指尖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顾寒深直起身，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在他下巴尖上停留一瞬，然后滴落。他整个人被雨洗过，显得比平时更明朗，眉眼更黑，皮肤更白，笑起来的时候，像雨后的第一道阳光。
“你先去上课，”他说，笑得眼睛弯起来，“记得给我占座。”
说完，他转身就跑，三两步就消失在雨幕里。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也没擦。
占座？？
他走进教学楼，踩着湿漉漉的脚印上楼，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他走向自己的老位置。坐下。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微微皱了皱眉，把书包放到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没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拉开他旁边的椅子。
“谢谢你还帮我占座。”
林清辞转过头。
顾寒深一边坐下，一边把什么东西放到桌上。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但脸上带着笑，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林清辞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没有帮他占座。
实际上，这个位置永远空着。从开学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坐过他旁边。他们宁可站着，宁可挤在最后排，也不会选择这个靠窗的角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仿佛成了一个被默认为“不要靠近”的人。
所以，从来不需要占座。
但他还没开口，一条毛巾就被递到眼前。
“擦擦。”顾寒深说，“头发还是湿的呢。”
林清辞偏过头，余光里，顾寒深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是跑着回来的，呼吸还没平复，但眼睛亮亮的，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林清辞低头看了看那条毛巾。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挂着。
“这……”
“放心，新的。”顾寒深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从袋子里又掏出两件叠好的T恤，“刚买的。”
他把其中一件放到林清辞面前，另一件抖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呐，给你一件。穿湿衣服太难受了。”
林清辞看着那件T恤。黑色的，纯棉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爱心图案。
他张了张嘴：“我……”
“同学。”顾寒深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得有些夸张，“林同学，请你满足一下我作为三好学生想做好人好事的兴趣爱好，行不行？不要打击一个乐于助人的善良市民的信心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耍赖。
林清辞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毛巾，低头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谢谢。”
顾寒深笑起来。那笑容很亮，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励。他在林清辞擦完后，顺手接过毛巾，毫不在意地往自己头上一顿乱揉，把本来就湿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几缕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来，滑稽得很。
“走，”他站起身，“换衣服去。”
来啦来啦！我最爱的日漫跑！！！跑起来跑起来！！冲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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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