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食堂人声嘈杂,铁盘碰撞的声音,筷子被抽空的动静,阿姨喊号的声音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发胀。
林清辞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刚坐下,身侧便落下一道阴影。林清辞侧头看去,顾寒深正垂着眼,眉头微蹙地盯着他餐盘里的东西。
一碗米饭,一份清炒青菜,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寡淡又无味。
顾寒深低头又看了眼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饭菜,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炒时蔬鲜嫩爽口,最显眼的是一只酱色油亮,卤的入味的鸡腿,今天打菜阿姨的手稳得很,菜堆的冒尖,分量十足。
“你就吃这点?”他声音里裹着几分不赞同,“你太瘦了,该多吃一点。”
不等林清辞反应,顾寒深便拿起那双还没碰过的干净筷子,径直将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了林清辞的菜碟里。
林清辞垂眸,盯着那只鸡腿。油汪汪的,酱色均匀,安静地躺在他那寡淡的青菜旁边。
“我不吃”他平静地说。
“为什么不吃,我又没动”顾寒深抬起眼看他。
“只是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不喜欢这个口味?”
“食物只是用来填报肚子而已,所以吃什么都是一样的,”林清辞顿了顿,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况且,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互相分享食物的地步吧”
他夹起鸡腿,又给送了回去。
“ok,打住”顾寒深连忙竖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是我打的太多,吃不完,你就当帮我个忙,解决一下行不行”说着,又一次将鸡腿给送了回去。
林清辞抬头看了他几秒,沉默着没再说话。
只是到最后,那鸡腿还是回到了泔水桶里面。
“喂,喂。喂,你不知道浪费食物可耻吗?”顾寒深跟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委屈。他碎碎念道。
“浪费粮食的确可耻,”林清辞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前方传来“但那是你的粮食,”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顾寒深一眼,眼神清冷又认真“所以,浪费的人不是我,不要将你的过错,强加在我身上”
顾寒深猛地愣住原地,怔怔地望着林清辞的背景,那人穿过食堂大门,走进正午的刺眼的阳光里,白衬衫被日光晒得发亮,晃得他眼睛微微发涩。
顾寒深用舌尖盯了顶腮帮子,沉默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意味,随即抬起腿,跟了上去。
“喂~林清辞,你等等我呀”。
下午的图书馆,林清辞依旧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解剖学,书页上的血管神经图解密密麻麻,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匀速移动,偶尔停下,用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顾寒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随手抽的旅游地理杂志。
他将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翻书的频率快的像是在打暗号,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格外清晰。
林清辞抬起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毫不客气的说道“你很吵”
顾寒深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终于等他开口似的,“啪”的一声合上杂志,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语气带着几分狡黠“那我安静一点,你把我好友加上好不好”
林清辞微微一愣。
“加上好友,我保证安安静静,再也不打扰你学习。”顾寒深的语气像是诱惑人心的撒旦,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怎么样?”
他边说着边将手机举了起来,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林清辞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又抬眼看向他。
顾寒深始终保持微笑,目光看上去真诚又坦荡,手稳稳地举着手机。
林清辞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从书包侧袋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击了添加。
顾寒深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果然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的低头看手机去了。
他点开了林清辞的朋友圈。
页面干净得和他本人一摸一样。
头像是一张空旷的天空的图片,昵称就是简单的“林清辞”三个字,朋友圈里一条动态都没有。朋友圈背景也是默认的灰色。没有任何可以窥探的私人痕迹。
即便如此,顾寒深还是盯着那个天空的头像看了许久,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一朵花来。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
五点钟,林清辞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他瞥了一眼对面那本旅游杂志,书页平整,连一个折痕都没有。
“你在浪费时间”林清辞语气诚恳。
“怎么算浪费时间呢?”顾寒深跟着合上书,笑着说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算浪费。”
林清辞撇了他一眼,没在接话,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顾寒深立马跟上来,与他并肩走在银杏道上。
九月的傍晚,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霞光像打翻了的燃料,从西边的天际一直漫延到头顶,将整条银杏道染成温暖的色调。有几片早黄的叶子被风卷起,在他们脚边轻轻打着旋。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顾寒深忍不住低声问道
林清辞淡淡撇了他一眼“吃饭”
“哦”顾寒深乖乖应了一声。
只是当他看到那跟中午没什么两样的菜色,眉头又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他下意识想伸筷子给对方夹菜,可一想到中午的事情,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还是多吃一点吧,男孩子怎么能只吃这么点?”
林清辞神色平静,语气淡淡,“我的饭量很小,”
“但.....“顾寒深还想在说什么,但触及到林清辞清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晚饭结束后,顾寒深依旧跟着林清辞,两人穿过学校的侧门,走过两条街,走进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酒吧。
酒吧名叫“夜航船”门脸不大,装修是旧工业风,吧台里的酒柜一直通到天花板,灯光调的很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
是那种安静喝酒,谈谈心事的地方。
顾寒深微微诧异“要喝酒吗?”
林清辞语气平淡“打工”
“为什么打工?你很缺钱?”
林清辞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顾寒深瞬间回过神,有些尴尬得摸了摸鼻尖,心知自己问了句多余的废话。
林清辞推开员工通道的门,片刻后在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白衬衫和马甲,衬衫束进裤腰,衬的他腰身愈发清瘦,马甲贴合着窄削的肩胛,勾勒出克制的线条。他走到吧台后,将几样工具在面前一字排开。动作利落又规整。
顾寒深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
“所以?你是调酒师?”
林清辞用干净的步巾擦了擦手指,目光干净地落在顾寒深身上,语气带着标准的职业礼貌。
“请问,您想喝点什么吗?”
顾寒深愣了一下。灯光从林清辞的侧脸切过,勾出一道冷而清的轮廓。疏离又好看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顾寒深胸口泛上来,陌生的,痒痒的。
“.....你推荐一下吧”顾寒深说。
林清辞点点头,“好的先生”
转过身,从酒柜里取下一瓶波本,又取了苦境,方糖,橙皮。
顾寒深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看他用掌心稳稳摁住方糖,在杯口擦拭过橙皮,看他将酒液注入杯中,手腕转动时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细密的声音。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行云流水。
“请慢用”一杯酒被推到了顾寒深面前。
酒液是深琥珀色的,冰块在其中缓慢融化,杯口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顾寒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喝过不少酒,白酒,红酒,啤酒,鸡尾酒,但没有任何一杯让他尝出这种难言的滋味。
波本的醇厚香气在舌尖化开,苦甜交织,橙皮的清冽从尾调里浮上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甜香。酒液滑过喉咙时,有一点点灼烧感,但很快就被冰块的凉意取代。
手艺不错,顾寒深在心里想。
他抬眼,再次看向吧台后的林清辞。
那人正低头清洗刚才用过的工具,水流从他指间流过,他仔细地将每一件器具冲洗干净,然后用毛巾擦拭,放回原位。神情专注而认真。
吧台上方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顾寒深端着酒杯,就那么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林清辞身上,看他为客人调酒,看他清洗工具,看他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那种感觉,怎么看仿佛都看不够。
顾寒深的酒量一向很好,千杯不倒的那种。
但今夜,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眩晕——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摇晃,像站在一艘刚离岸的船上,脚下是起伏的水波。心也跟着轻轻摇晃。
深夜十一点四十,林清辞下班。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员工通道里出来,顾寒深还坐在吧台边上,手里的那杯酒见了底,冰块融化成一小汪水。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门口走去。
顾寒深立马站起身,跟了上去。
巷子里很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寒深不言语,只是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你回宿舍吗”顾寒深终于开口问道。
“不,回家”
“你是临海市本地人?”
“算是吧”
两个人一起走到停车场。他看着林清辞从车棚里推出一辆自行车,
顾寒深手插在裤兜里,夜风把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吹的更乱了。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神情里掺着几分担心“你要骑回家?太晚了,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林清辞扶着车把,转过身。
路灯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昏黄的光。将他的轮廓映的格外清晰。
“同学,”林清辞开口,声音平静又认真。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但时间是很宝贵的东西,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林清辞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顾寒深。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汪浅水,能一眼望到底。
“希望明天不要在见到你了”
他跨上车,踩下踏板,链条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再见”
自行车碾过碎叶,驶入夜色深处。很快就没了踪影。
顾寒深站在原地。望着林清辞消失的方向。夜色太深了,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冲动——想将那个人抓回来的冲动。
那种陌生的情绪又从胸口泛上来,比在酒吧里更强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痒痒的,麻麻的,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甜。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心脏在跳,比平时更快一些,有力一些。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下。
“希望明天不要再见到我了?”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眼底漾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那可不行。”
谁不会被努力生活的男主打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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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