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泽刚随沐璟毓踏出困阵，远处便传来一声沉闷雷鸣。
雷声压过瘴风，在两人耳边炸开。
“云蔚去了五号阵眼。”沐璟毓看着地面上的一路雷痕，声音骤冷。
她心中暗叹，还是太急了。
沐璟毓迈出一步，身形微晃了晃，又迅速稳住。
方才强催天律的反噬仍未平息。
祈泽在她身后看见了。
可此刻，祈泽自己都混乱得厉害，她不知要如何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雷痕急追而去。
最初，祈泽尚能稳住脚步。可行出数里后，左眼深处的剧痛便一寸寸往颅内钻，眼前开始浮起细小黑斑。
还是来了。
祈泽压紧牙关，将灰袍兜帽往下一拽，遮住大半张脸。
五号阵眼近在眼前。
一座斑驳阵台，足有十人之高。阵台中央露出半截石柱，旧符嵌在石柱下段，散出一点金光。
石柱前，一座火笼熊熊燃烧，云蔚被困其中。
她一手按着肩头，玄色内门服被烧出数道焦痕，唇边带血，红瞳也比平日黯了几分。
火笼之外，一人赤袍烈烈，掌中托着一颗火心，赤焰在其中一缩一涨，如活物搏动。
策焱峰亲传，祝烈山。
他的三名队员分立石柱周围，各自结印，显然早已占住阵位。
“云师妹，何苦挣扎？”祝烈山面无表情，语气倒似有几分惋惜，“若当初，你应我邀约，拜入我峰，此时你我应不为敌。”
“小小内门罢了。”云蔚手中雷光再起，炸碎一道缠向脚踝的火链，“祝师兄何苦挂心。”
“你本不该只做一个内门弟子。”祝烈山淡淡道，“你该有更好的去处。”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本无意与你为难。”
“祝师兄说话真有意思。”云蔚抬手抹去唇边血迹，低笑了一声，“可惜……”
她红瞳骤亮。
“还没到最后呢！”
话音未落，云蔚身形忽然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雷影，猛地撞向火笼一角。
雷火相撞，爆出刺目白光。
火笼剧烈摇晃。
下一瞬，祝烈山将手中火心一捏。数道火链自地底窜出，重重抽在云蔚肩背。
云蔚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祝烈山眉头微皱：“真是难缠。”
云蔚低着头，喘息急促。
忽然，她看见荒土表面覆上一层极薄霜白。
霜意蔓延之处，满地火光骤然低伏。
云蔚唇角一扬。
终于。
沐璟毓人未至，冰寒灵力已先一步抵达。
祝烈山回首，眼中并无意外，倒是带了些笑意。
“沐师妹，等你许久了。”
沐璟毓落在阵台之上。
祈泽站在她身后，兜帽低垂，瘴风吹过她，却无半点风声。
沐璟毓扫过场中形势，目光停在火笼里的云蔚身上。
云蔚肩背尽是火痕。
沐璟毓青瞳中的寒意一点点浓了起来。
“祝师兄。”她面色冷淡，“不至于此。”
“我只是与云师妹争夺阵眼，未伤性命。”祝烈山神情坦然，“弃权符尚在，她若撑不住，自可离场。”
他说着，视线瞥向祈泽，只一眼，便移开了。
“这位为何不肯以真面容示人？”
祈泽垂眼不语。
祝烈山身后一名弟子低低嗤笑。
“闭嘴。”祝烈山淡淡道。
那弟子立刻噤声。
沐璟毓并未理会，只道：“放了云蔚，这阵的旧符你自可拿去。”
与此同时，祈泽的左眼已经疼得几乎睁不开，可她仍再次强行催动。
混沌在瞳底疾旋，眼前纠缠不清的赤焰褪去表象，化作一条条灵力脉络。
五号阵眼下方的旧符早已被瘴气蚀出裂口。祝烈山便以火灵力顺着裂口灌入，借阵眼本身的运转之势，反织成笼。
云蔚被压制其中不得脱身，若她捏碎弃权符，自然直接出局。
而沐璟毓若从正面强攻火笼，便等同于强破阵眼，必会承受天幕阵眼的反噬。
这不是单纯夺阵。
这是逼她们弃一人，最好，赔一队。
祝烈山显然更期待后者。
祈泽眼角渗出细细血丝。
她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旧符已近承载极限。只要在祝烈山下一次施压的瞬间，逆着他灵力灌入的方向反刺进去，便能打断借势，令火笼反噬其主。
祈泽扫过阵台上，策焱三人分立固阵，离阵眼太近。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打偏，她们整队或许都将无法脱身。
祈泽的目光转向身前人。
沐璟毓衣袍平整，脊背笔直，看不出半分狼狈。
可在祈泽眼中，她体内灵力正乱，所剩也不多。
是因为刚刚救自己吧。
够了。
不要再看了。
祈泽强迫自己闭上眼。
祝烈山勾起唇角，慢慢道：“放了她？沐师妹何不亲自来救？”
他抬手，火笼随之烈烈暴涨，“来，朝我，尽管出手。”
祈泽的声音从沐璟毓身后轻轻飘来。
“师姐不必久战。正面撑住片刻，最后固阵即可。”
声音顿了顿。
“剩下的，请师姐信我。”
出口的瞬间，祈泽脑中忽然闪过一段旧影。
地底，她垂着眼，指尖打着转，试探向那位陌生女子——
你……愿意信我吗？
祈泽眉心猛地蹙起。
沐璟毓耳廓轻动。
身后，祈泽的气息太乱了。
可她此刻正与祝烈山对峙，不能回头，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这句话，她曾在地底听过一次。
但她想，这次应当不同。
沐璟毓不动声色。
火笼中，云蔚的目光在沐、祈二人之间打了个转。
太不对劲。
沐璟毓的气息比离开去救祈泽前还要稳，反倒刻意。
而祈泽竟然把自己罩了起来，显然是在遮掩什么。
可云蔚没有说任何话。
下一瞬，沐璟毓抬眼，“如你所愿！”
她青瞳幽幽，寒气骤然铺开。
祝烈山眼神一厉，火灵力顷刻反推。
冰火相撞，刺耳尖鸣响彻阵台，白汽翻涌而起。
祈泽被护在沐璟毓身后，垂下的睫毛轻轻一颤。
那句话，答了祝烈山，也应了她。
那冰火在她眼中已失色，她只能听见灵力碾过的爆裂声，感到旧符在火压之下剧烈震荡。
裂隙已开。
祈泽藏在袖中的指尖凝出一缕逆炎，极细极沉，外覆一层水汽。
就是现在！
冰雾与烈火再次对冲。
白汽蒸腾，一瞬障目。
祈泽身形骤然模糊，贴着地面滑出，直逼阵眼，手腕急抖！
逆炎穿过冰火交织的缝隙，顺着火脉旋下，一击反刺在旧符之上。
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
五号阵眼下方，赤焰骤然倒卷。
祝烈山脸色微变。
火笼反噬。
压制力顿时一松。
祈泽滑向云蔚，水灵力自掌中大开，湛蓝灵流分作数股，重重击在火笼各处薄弱点。
火笼黯了一息。
“云师姐！”
“先夺旧符！”祝烈山气息急转，猛地咳出一口血，厉声暴喝。
策焱三人同时动作。
云蔚却已经抓住这一息。
她红瞳光芒大盛。
“好师妹！”
满身雷光轰然暴涨，残余火链尽数裂解。
火笼崩裂。
道道狂雷直冲策焱内、外门，策焱核心不得不回身相护，三人脚步齐齐被阻。
云蔚向祈泽掠去，掌中雷法未歇。
与此同时，冰雾趁势压入。
霜白沿着赤焰裂口一路侵袭，火势被截成数段，再不成片。
沐璟毓一步踏前，袖袍翻卷。
“去。”
冰蓝灵流裹挟着固阵符，在雷法掩护下，将其余灵光全数挡回。
它沿着祈泽探定的缺口，径直撞向五号阵眼。
旧符脱出。
新符落位。
中央石柱骤然焕出崭新的赤金色，刺得众人眼前一白。
第一处阵眼，固成。
旧符被卷入沐璟毓袖中。
也在这时，疼痛自祈泽左眼深处炸开，眼前所有颜色骤然褪尽。
祈泽冷汗淋漓，却仍绷直在原地。
她无法自抑地急喘。
只是暂时的。
她告诉自己，这次也会好的。
会好的……
同样急促的呼吸从身侧传来，云蔚护到了她左侧。
“干得漂亮。”云蔚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称赞。
也就是这一下，云蔚终于看清了。
兜帽阴影之下，祈泽双眼失焦，左眼周围，渗出了大片血。
云蔚心中一惊。
沐璟毓已经跨步挡在两人身前。
她负手而立，月白衣袍在瘴风中猎猎作响。
“祝师兄，承让了。”沐璟毓神色淡淡，刚刚的出手似是随意。
云蔚立刻收敛神色，红瞳灼灼，冲祝烈山露出一个快意笑容。
祈泽依旧没入兜帽阴影。
祝烈山面色沉沉，目光先落向沐璟毓，又转向云蔚，最后深盯住祈泽。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一扫而过。
“沐师妹……好手段。”祝烈山压下眼底火意，缓缓开口，“唯一的三人组，竟能有这般配合。师兄我，甘拜下风。”
试炼才刚开始，旧符已入她手。
他扫了眼自己的三名队员。
此时再硬拼，不划算。
祝烈山转身带队欲走，队中那名被雷灼伤的外门弟子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沐师妹。”他没有回头，只望着前方瘴雾，语气缓了许多，“太可惜了，绝镜峰给不了你满队。”
四人身影渐渐远去。
待策焱一行彻底消失，沐璟毓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一松。
云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自己却也踉跄了半步，反手又拽住一动不动的祈泽。
三人几乎一同跌坐到石柱旁。
“你们俩……”云蔚看向二人，红瞳里佯装出的笑意彻底沉没，“一个看不见，一个站不稳。”
“这时候还在演什么！疗伤！”
几枚丹药被云蔚甩进二人掌心，她自己则原地盘膝，闭眼调息，逼出肩背伤痕里残留的火气。
沐璟毓服下丹药，抬眼看向祈泽。
祈泽正低着头，一点点抬手往嘴里递药。兜帽遮住她上半张脸，她安静得过分。
一个看不见。
沐璟毓脑中回响着这句话。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祈泽的兜帽，没有摘，只轻声问，“师妹，让我看看你，可以吗？”
“没事的，师姐。”祈泽小声道，头垂得更低，“不用担心。”
沐璟毓没有信，但也没有立时拆穿。
一股温和灵力自脊背被缓缓渡入，祈泽微微一颤，本能地就要旁撤。
“别躲。”沐璟毓及时将人按住，“应该能舒缓些。”
“师姐，你的灵力本就不多。”祈泽轻托住沐璟毓的手腕，将它推开，又往旁边坐远了些。
“我还撑得住。”沐璟毓只得收回手。手腕间残着一点冰凉，她一时有些愣神。
云蔚闭着眼冷笑。
“她的撑得住，通常只比倒下多几口气。”
沐璟毓侧眸看她。
云蔚睁开眼，摊手：“我说错了？”
沐璟毓无言。
云蔚红瞳微沉，她向沐璟毓递了个眼色，指尖先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又顺着往下一划，最后指向祈泽。
沐璟毓看懂了。
云蔚只觉出了异常。
但沐璟毓很清楚，那异常背后，是自己从未说与旁人的——
混沌古瞳。
地底时，祈泽夺来的那只眼睛。
而它的代价，祈泽从来避而不谈。
沐璟毓垂了垂眼。
自己这个领队，做得似乎仍不足够。
一点难言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师妹。”沐璟毓向坐远的祈泽贴近了些。
灵力在经脉里一滞，沐璟毓身形微偏，正欲稳住。
祈泽已下意识伸手来扶。
沐璟毓顿了一瞬，随即顺势靠在祈泽肩侧，却没有真正将重量压下去。
祈泽失了视觉，肩头温度、耳边呼吸，在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沐璟毓右手虚虚环在她臂侧，左手揉着眉心，声音终于泄出几分疲惫，“我也并非时时无恙。我的狼狈，你也见过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如何看我呢？我是不是，仍不足以让你信任？”
“我信师姐。”祈泽脱口而出。
“可你连此刻的真实感受都瞒着我。”
祈泽哑然。
“我可以向你袒露。”沐璟毓微微收紧环在祈泽臂侧的手，“你也可以这样对我。”
祈泽将这句话纳进耳朵，又一点点藏入心底。
她狠眨了下眼。
兜帽被摘下。
沐璟毓仔细看去。
那双眼睁着，血迹已被擦净，只是眼中无神，唇色泛白，脸上冷汗断断续续地涌着。
云蔚同时抬眼，目光掠过祈泽颈间缠绕的布条，最终没有开口。
“师姐。”祈泽声音很低，“我会失明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像是极难说出后半句，“我……可能会拖累大家。”
“我也会这样虚弱一阵子。”沐璟毓伸手，在祈泽额间轻拭着，“你也会觉得我是拖累吗？”
祈泽喉头微动，眼中发涩，心像被什么柔柔拨了一下。
“不会。”祈泽答得郑重无比，“我不会觉得师姐是拖累。”
她顿了顿，似是在思考，后又补充道：“……我也会，尽力，不这样想自己。”
一旁，云蔚嘴角微扬，暗暗竖起大拇指。
“那相信我。”沐璟毓重新将手覆上祈泽脊背，“不要拒绝我。”
灵力入体，疼痛稍缓，祈泽鼻头却有些发酸。
……
在争分夺秒的试炼中，休整本就是奢侈。
她们入天幕，已满三个时辰。
沐璟毓中断调息，和云蔚对视一眼，两人目光同时落向她掌心的量勋仪。
淡金细纹从晶球中浮出，在空中交织成一排排铭文。
两人目光同时一凝。
“我们第九。”沐璟毓快速从顶扫到底，偏头告知祈泽。
祈泽轻轻点头。听觉放大下，她察觉到云蔚的呼吸忽然快了起来。
“第一尹澈，第二驰扬，祝烈山第七。”云蔚视线未移，一遍遍扫过各队的功勋值。
“差距不算大。”云蔚说得轻描淡写。
这一点刻意，祈泽默默记下。
第一轮天幕结算，她们竟然压进了前十。
沐璟毓刚要收起量勋仪，晶球忽然震颤出声：
【前十各队注意。】
【紧急征召。】
【天堑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