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地势图自量勋仪中浮起。
图中央，一道狰狞裂隙被标得极重。
天堑。
清黎天幕镇守数千年的祸源。
十个方位点在裂隙周围同时亮起，短暂停留后，又一个个熄灭。最后，只剩下离她们最近的那一点，仍在急促闪烁。
【天堑瘴气外泄，速度失控。】
【前十各队，一个时辰内，前往各自方位点，向里深入。】
【此为强制征召。逾时未至，试炼资格即刻抹除。】
【查明异动者，功勋另计。】
云蔚听完，牙关一咬，“宗门真是……”
“一向如此。”沐璟毓收起量勋仪，声音平稳，却比方才沉了些。
祈泽听出了其中的迟疑。
云蔚也察觉到了。
若按常理，她们此时本该避战休整。
但强制征召，从不讲常理。
“我看不见，但感知仍在，灵力尚可。”祈泽先一步开口，把兜帽重新戴好。
“不如全盛，但还能打。”云蔚换了件外袍，活动了下肩背。
沐璟毓看向两人。
短暂沉默后，她无奈坦言，“我也有好转，只是灵力恢复得不多。”
有些话，不必再说。
三人相扶着起身。
沐璟毓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停，郑重道：“那就记住，都不要逞强。保好弃权符，一切以性命为先。”
她们不再耽搁，循着量勋仪所指，向天堑方向疾行。
应召地点就在前方不远了。
可抬眼望去，前路已被浓重瘴雾吞没，灰沉沉一片，不见内里。
云蔚捻动指尖，一道雷劈入雾中。
雷光只亮了一霎，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云蔚眉头皱起，看向祈泽：“这鬼地方……师妹，会很吃力吧？”
“有些影响。”祈泽的感知如水纹般向里延展，很快被黏稠瘴气缠住，“但灵力消耗还好。”
“辛苦师妹。”沐璟毓将领域再撑开些许。
冰蓝屏障围成半球，将三人笼入其中。领域内清亮如常，瘴气被隔绝在外，一时倒还算安稳。
三人入雾。
灰雾贴着领域外壁缓缓蠕动，一点点蚕食着冰蓝灵光。
“这浓雾会挡我探寻。”祈泽凝神片刻，慎重道，“最多一里。再远，应会失准。”
“够了。”沐璟毓一边修补被瘴气蚀薄的领域边缘，一边道，“我们慢慢走。”
她摄来一缕瘴气，于指尖冰封片刻，又捻碎成灰。
碎灰落下，竟在半空扭了一下。
“这里的瘴气和先前很不同。”沐璟毓眸色微沉，“滞灵，扰心，极易致幻。”
话音刚落，前方雾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泣声。
接着，窸窸窣窣。
像有人拖着衣角，缓缓走过碎石。
云蔚红瞳微眯，掌心雷光将起。
“不是人。”祈泽侧耳分辨，“有好几股气息飘着，跟着我们，但不敢靠近。”
“不要回应。”沐璟毓判断极快，“它们实力不强，在试探。别被乱了方向，继续走。”
几声笑在雾中绕了一圈，忽远忽近，最后倏然远去。
三人继续深入。
雾气渐沉，她们离外围越来越远，也就意味着，离其它被征召的队伍越来越近。
又行出一段，祈泽脚步忽然停住。
远处似有人声，被瘴气揉得断断续续。
她屏息分辨，快速复述：“……驰师兄？别追？别追它？”
沐璟毓和云蔚神色同时一变。
“驰扬队。”祈泽语速加快，“东侧一里，气息很乱。有血味，风声很强。”
“恐怕要出人命。”云蔚面色沉下去。
这种地方，若领队失守，领域一散，整队都会被瘴气拖进去，只怕连捏碎弃权符的机会都未必有。
“走。”沐璟毓当机立断。
三人转向东侧疾掠。
越靠近，血腥味越重，风声也越尖，几乎刺得祈泽耳膜生疼。
雾中，一道月白残影飘着，又一闪而逝。
场中无人看见。
云蔚扬手，雷光撕开前方灰雾。
地上横着斩裂的木石，切面平整如镜。
灰沉瘴雾里，穹顶峰核心弟子腹间被斜斜剖开，正以灵力对抗雾气，强撑着一小片空间。
空间内，内门弟子抱头蜷缩，口中喃喃不断；外门弟子左臂血涌不止，眼神已经涣散。
不见驰扬。
沐璟毓眉心一沉，领域立刻扩开，将三名受伤弟子一并纳入。
几只煞妖尖叫着显了形，转身就逃。云蔚红瞳一亮，化作雷影掠过，顷刻将其尽数斩灭，顺手收了煞核。
那核心弟子肩头一松，几乎当场栽倒。
她看清来人，眼中瞬间涌出热泪，又喷出一口血，断续道：“沐……师姐……”
沐璟毓迅速上前，灵力护住三人心脉，沉声问：“驰师兄呢？”
“他在……”核心弟子嘴唇发抖，咬牙把话续上，“追一个你！”
周遭风声再起。
祈泽听见了。
远处雾中，有一道呼吸。
极轻，极乱。
像风，一瞬在左，一瞬在后。
速度极快。
祈泽猛地厉喝：“师姐，身后！”
层层水幕冲天而上。
可不待成形，便被高速旋转的风刃撕个粉碎。
祈泽心头一沉。
她骤然虚化，改向风声源头直冲而去。
可仍是慢了。
那一刹，沐璟毓本可旁撤。
但她面前，是重伤的三名弟子。
冰雾托着三人滚向侧方。
冰墙在她身后仓促聚起，又被瞬间斩散。
“嗤——”
布帛裂开。
血色在背后炸开一道长痕。
沐璟毓闷哼一声，身形向前一倾，领域黯了一刹，却仍强行稳住，将风刃余势尽数截下。
祈泽耳中骤然一空。
沐璟毓压低的痛息，在她耳中如擂鼓震响。
她贴地掠过，几乎是撞进驰扬周身风场。狂风割碎她的外袍，细密血痕瞬间爬满全身。
风太烈了。
她根本无法近身碰到他。
那就围他。
祈泽五指收拢，逆炎自掌心燃成一片，暗焰贴着狂风盘旋而上。
灼魂！
驰扬神魂一刺，挥出的第二道风刃只迟了半息。
雷影闪过。
云蔚一把卷住沐璟毓，将人拖离风刃正面。
可风刃仍至。
一道青碧灵光横插而来。
数十棵青木拔地而起，枝条交缠成壁。风刃嵌入木壁，瞬间切开大半，却终究被生生卸去锋芒。
碎叶漫天飞散。
“驰扬！”
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
苏灵素带队自雾中现身。
她脖颈间的缎带被风掀起一角，白发拂过肩头。
她身后，红鸢与另外两名弟子相继跟上，皆气息微促，显然也是循着失控风场赶来。
苏灵素抬手，清润木灵力铺开，强行侵入那片狂乱风场中心，硬止下源头。
风一点点息了。
驰扬伏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混乱缓慢退去。
祈泽半跪在他侧后方，拳心逆炎已熄，外袍上遍是裂口，兜帽被削去半截，残边斜垂，勉强挡住了那双失焦的眼。
沐璟毓被云蔚扶着，背后鲜血淋漓，正蹙眉吞下一把丹药。
云蔚红瞳如血，扶着人的手臂都在发抖，杀意汹涌，却被她生生压住。
驰扬抬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惊惧、羞耻、后怕，一齐涌上。
“我……”
“驰师弟，你队中三人全都重伤，你自己也心神紊乱。”苏灵素声音中多了丝冷意，“继续深入，只会害人害己。”
穹顶峰三人仍在冰雾后方喘息。唯一还清醒的核心弟子下颌都是血，却仍满眼忧心地看着驰扬。
而沐璟毓背后的血色，正一点点浸透月白衣料。
驰扬终于看清楚了。
他攥紧手，唇线绷得极紧。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了？
穹顶之巅，北域骄子。
清黎最年轻的辟域境亲传。
仰望，簇拥，荣光。
他一直是所有人都追不上的那道风。
直到沐璟毓突破。
他成了第二。
并且，无可改变。
浓雾里，那道月白身影甚至不曾回头。她就站在他前方，永远从容不迫。
“你追得上我吗？”
追得上。
我追得上。
追到神智尽失。
追到重伤队友。
追到向自己的师妹挥下杀招。
驰扬闭紧双眼，声音艰涩：“沐师妹……此事，是我之过。我一定给你交代。”
沐璟毓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只冷声道：“先带他们活着出去吧。”
驰扬眼底一震。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员，为三人渡入灵力，护住伤口。
那核心弟子撑了太久，此刻终于脱力，却还望着他，眼眶通红。
驰扬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师兄对不住你们。”
他聚气扬声道：“试炼之后，我会登绝镜峰请罪。”
苏灵素没有再多看他。
她扩开自身领域，将三队人暂时纳入其中，随后走到沐璟毓身侧，指尖浮上她背后伤口。
“璟……沐师妹，把力收了，先疗伤。”
沐璟毓眼睫微微一颤，话已到嘴边。
“听师姐的。”苏灵素声线仍柔，却带着少见的严肃，“风刃残意还在。你再撑下去，会伤根基。”
沐璟毓沉默片刻，收了灵力。
苏灵素看了眼云蔚，语气放缓：“云师妹，扶好她。”
“好。”云蔚迅速应道。
青光游过伤口，风刃残留的锐意被一点一点拔出。血肉在青木生机的滋养下缓慢长合，外翻的伤口终于不再继续渗血。
祈泽站在几步外。
身上的血痕已经结痂，也不觉得怎么疼了。
可她看不见。
她仍看不见。
她只能听见沐璟毓极轻的吸气声，和血肉一点点愈合的细响。
她没有上前。
像怕惊扰那道伤。
苏灵素指尖青光未歇，余光却极轻地扫过祈泽。
外衣破碎，露出的皮肤上尽是细密血痂，整个人却极为安静。
片刻后，苏灵素收力，掏出一身披风，替沐璟毓披上。
“短时间内，不宜再动灵力。”苏灵素看了看周遭灰雾，“前路凶险，我可护你们一段。”
她按了按沐璟毓的肩头，温声道：“不要拒绝。天堑异动，我们本该互助。”
“劳烦师姐。”沐璟毓指尖在披风系带上停了一息，终究没有推拒，只将它系好。
她轻轻拍了拍身旁云蔚的小臂，示意可以放开自己，也让对方安心。
云蔚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在众人面前拆她台，只望向静立的祈泽。
“师妹。”
一声轻唤。
祈泽一怔。
沐璟毓在走动。
脚步声比平日慢了许多，却仍尽量稳。
她在叫自己。
祈泽迟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赶紧向前一步，刚好站到了沐璟毓面前。
沐璟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月白外袍，披到祈泽身上。
“我小时候的衣服。”她目光扫过祈泽身上的血痂，伸手替祈泽拢好兜帽，小声道，“但可能还是大了些。”
外袍落下来，宽宽大大，将祈泽破碎的灰衣和满身细痕一并遮住。
料子很软，边角处起了细细的绒球，像被洗过很多次。
属于沐璟毓的清冽气息一下子占满鼻息。
祈泽一时竟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摸索着，指尖碰到沐璟毓的衣角，便轻轻攥住了。
“我好多了。”沐璟毓的手在她兜帽上轻轻捋过，青瞳里沉着忧色，“别担心。”
祈泽看不见沐璟毓的神情，只能听见她的气息比刚才稳了一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缓缓放开衣角。
苏灵素正在替穹顶峰外门弟子续接左臂经脉。
余光里，祈泽身披月白旧衣，几乎整个人都被裹在其中。细密血痂被掩于衣下，只露出一截下颌。
苏灵素手上动作一顿。
很快，她垂下眼，指尖青光继续。另一只手却抬起，伸向脖间，理了理刚刚被风掀得微翻的缎带。
红鸢站在己队两位师姐旁，抱臂而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发尾红缨。
她的视线先掠过苏灵素颈间微乱的缎带，又落向沐璟毓轻捋祈泽兜帽的手。
最后，停在祈泽露出的下颌上。
红鸢拎着红缨轻轻晃了晃，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苏灵素撑开的青碧领域外，瘴雾仍在持续翻涌。
三位领队腰间的量勋仪同时一震，冷声炸响：
【前十各队，速速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