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祈泽并未入睡。
左眼疼得厉害,她一时无法视物,靠着墙角蜷缩了近一刻才缓过来。
这只眼睛,她不能过度使用。
祈泽摸索着坐起来,继续着先前的修炼。灵力在经脉中不息运转,直至窗外山道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祈泽收力起身,换了件干净灰袍,将沐字令牌贴身放妥,推门而出。
广场之上,各队已陆续到齐。
广场尽头,赤金色光壁横贯天地,其后雾影翻涌,隐约可见扭曲的黑山裂地。
那便是天幕之外。
“领队!出列——”
执事长老一声令下,数十道身影同时向前。
沐璟毓也在其中。
祈泽的目光越过人群,追随着她的背影。
长老逐一发下量勋仪、固阵符和弃权符。量勋仪不过拳头大小,固阵符闪烁着淡金色。弃权符看着普通,隐隐连着广场下方的接引大阵。
“切记!”长老声如洪钟,压过满场风声,“一旦捏碎弃权符,立时传回此处,同时丧失试炼资格。符在,命在。莫为功勋,忘了生路!”
众弟子各自收好弃权符,齐声称是。
“护北域安宁,尔等责无旁贷。”
“天幕——开!”
长老袖袍一挥,赤金光壁之上涟漪荡漾,数十道入口同时洞开,各领队姓名随之浮上。
“跟紧我。”沐璟毓锁定方向,迈步入内,云蔚和祈泽紧随其后。
穿越光壁的一瞬,祈泽耳边骤然一静。
当呼啸风声重新灌入耳中,眼中所见已截然不同。
灵气稀薄,瘴气黏稠。
远处天穹似一面裂开的赤金镜面,细密阵纹悬在云层之下,时明时暗。
每一次黯淡,地底的暗红瘴气便一个劲地往上涌。
沐璟毓展开领域。
冰寒灵力以她为中心铺开,将三人笼入其中。
领域内的瘴气都被排出,祈泽胸口微松,呼吸也随之一畅。
这是辟域境及以上修士独有的领域空间,祈泽暗自感受着它边缘那层近乎天成的律动。
云蔚显然早已习惯,掌心雷光低伏,红瞳扫过四周。
沐璟毓轻点腰间量勋仪。
一幅地势简图在三人面前铺开,数十个黄点在图上被加粗。
“先固阵。”沐璟毓道,“离我们最近的,是五号和十一号阵眼,方位相反。”
祈泽阖眼,感知如水纹扩散,越过裂石、枯木和瘴气。方圆十数里内的情形,在她脑中渐渐刻成。
“四周煞妖气息不成群。”她睁开眼,“东南方向瘴气较薄。我们去五号。”
云蔚侧目看她,红瞳亮了一瞬。
“走。”沐璟毓颔首。
三人向东南疾行。
一路上,祈泽数次改道,避开浓重瘴气。沐、云二人也顺道斩了些煞妖,收了煞核。
半个时辰后,第一处阵眼已隐约可辨。
祈泽却忽然停下。
不对劲。
她眉心微蹙,感知顺着地脉,更细致地往周围探。
“这里的瘴气……”
云蔚掌心雷光一凝,“怎么?”
祈泽语速极快,“太规整了,就像是被人提前拨开过……”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裂隙从三人之间陡然绽开。
沐璟毓心念一动,冰霜瞬间覆地。云蔚反手挥掌,雷光狠扎入缝。
可那裂隙竟像活物一般,全然不顾冰雷,直直缠向祈泽脚下。
塌陷。
吸附。
祈泽已全身虚化,却只觉脚踝一冷,整个人骤然下坠。
“祈泽!”
沐璟毓伸手欲抓,冰蓝灵流已至祈泽身前,却在快要触及时,被一层水镜般的力量偏折开去。
云蔚厉啸一声,雷光劈落。
可上方的声音和光都在迅速远去。
下方仿佛有无数只湿手,将祈泽往更深处拖。
祈泽强行压下惊乱,水灵力在脚下层层铺开。临近落地的一瞬,水纹荡开,卸去大半冲击。
她退出虚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黑的。
四周都是。
祈泽站在原地,缓缓扫视,左眼急转。
这像是一处被刻意切割出来的空间,不见边界。地面平整得异常,空旷得令人心底发寒。
祈泽向前走了十余步,指尖触上一层无形壁垒。
微微刺痛。
她催动水灵力,被温和推回。她改以逆炎试探,壁垒被融开一寸,却又在下一息迅速愈合。
她收回手,脊背发凉。
困阵。
不杀她,只是藏住她,拖住她。
等什么?
祈泽没有时间深究。
她闭了闭眼,强行将左眼催至极致。
混沌在瞳中疾旋,眼前无形壁垒终于显出细密纹路。
祈泽将逆炎压成极细一线,沿着纹路切入。
壁垒被灼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祈泽立刻迈步。
“殿下!”
祈泽直直被钉在原地。
那声音很年轻,近得仿佛就在她身后,急切,又克制。
殿下?
祈泽猛地转身。
空无一人。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叫我什么?”
没有回应。
“你是谁?”声量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依旧沉默。
祈泽转身便走。
“殿下!请等一等。”
那道年轻声音再度响起,更急了些,像是怕她真的离开。
祈泽脚步顿住,却未回头。
“你在拖时间。”她眉头紧皱,声音极冷,“我最后问一次,目的是什么?”
四周死寂。
祈泽深吸一口气。
她实在不该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称呼耗在这里。
她再次迈步。
可下一瞬,她便完全动不了了。
两只无形的手从身后伸来,将她调转了个方向,又轻轻抚上她的脸。
那触感像水。
柔软,湿润,却没有活人的温度。
那双手从她的眉骨缓缓向下,划过眼睑,描过颧骨,掠过唇角,最后托住她的下颌。
祈泽瞳孔剧烈收缩。
年轻女子的声音不再响起。
另一道声音,接过了她未尽的话。
那声音更年长,也更低柔,像贴近耳边吐出的、迟来的关切。
“过得好吗?”
一股酸涩毫无征兆地从祈泽胸口直往上顶,堵在喉咙,几欲冲破。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她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与你何干。”
话出口,她的喉头便干涩得发紧。她想收回,却已不能。
这不像自己。
那双手仍托着她的脸。祈泽能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眉间,到眼尾,到唇角,一点一点看过去。
像是不舍得移开。
许久,那年长女子轻轻叹了一声。
然后,一只手动了。
它从祈泽脸颊滑下,覆在她脖颈上。
缓缓收拢。
呼吸渐渐凝滞。
祈泽身体本能绷紧,逆炎在经脉中燃起,却像被沉入深水。
弃权符贴在腕间,此刻却沉寂如死,被这片空间彻底隔绝。
温柔还贴在脸上。
杀意却环在喉间。
这矛盾几乎让祈泽失去判断。
她能感觉到那人仍在看她。
不知用怎样的表情,看她被一点一点掐紧,看她脸色发青,眼眶泛红。
眼前越来越黑。
濒死本能让她心跳狂乱。可比愤怒更先涌上来的,竟是委屈。
如果……
死在这里……
一个人……
她的视野边缘泛起暗红,又一点点褪成灰白。
意识逐渐沉下去。
怀中的冰蓝令牌陡然碎裂。
一声厉喝自阵外劈斩而来!
冰蓝灵光轰然炸开。
寒气大肆灌入,水镜般的困阵表面瞬间结出霜白裂纹。无数冰痕向四面八方蔓延,随后砰然碎裂。
沐璟毓立于阵前。
她脸色极白,唇角溢着一丝血,周身天律震颤,竟将这片空间的运转规律强行拨乱。
冰蓝灵力直扑那双无形之手。寒光所过之处,碎裂声刺啦一片。
那神秘力量在触及天律的刹那,微微一顿。
并未抵抗。
沐璟毓感觉到,那力量似乎在打量自己。
然后,那只掐住祈泽的手松开了。
祈泽摔落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咳嗽。她喉间勒痕一片深红,后知后觉地泛起刺痛。
沐璟毓一步挡在她身前。
祈泽听到身前人急乱的呼吸,看见她脊背的起伏,不折的身姿。
那力量并未立刻消散。它退到了更远处,静默在那里,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一声叹息落下。
比先前更轻,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
四周阵法彻底崩碎,散落在空中,像一场小雨。
沐璟毓仍未放松。
她小心探查,确认那力量确实远去后,才转身看向祈泽。
祈泽僵坐在地上,双肩发抖。她抬手胡乱抹了下脸,可很快又被打湿。
沐璟毓眼底的疑惑一点点被压沉了下去。
祈泽想,自己不应哭。
可泪水不听她的。
她混乱极了。
在意识消散之前,她脑海中竟反反复复响起同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
这世上,会有哪怕一个人在意吗?
她说不出答案。
或者说,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答案。
可此刻,那道缝隙被人硬生生撬开来了。
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什么都看不清。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有人蹲了下来。
一双手臂从身前绕过她的脖颈,环住她的肩背,将她轻轻往前一带。
她的下巴被托在了谁的肩头,布料微凉,却透着其下的温热。
她耳边的心跳声很熟悉。
同样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忽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沐璟毓的手覆上祈泽满是冷汗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少女微弯的脊骨。
还是一样的瘦。
沐璟毓见过祈泽浑身浴血却冷静反杀的样子,也见过她低眉顺眼却滴水不漏的样子。
但此刻,少女只是伏在她肩头,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
“祈泽。”沐璟毓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轻柔柔,却笃定无比,贴着耳畔落下,“别怕,我在这里。”
祈泽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直,她一点点将重量靠了过去,鼻尖触在了温热的肩窝,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沐璟毓没有问什么,尽管她心中已有太多疑惑。
少女的脊背在她的掌心下细微起伏,一点点趋于平稳。
良久,祈泽缓缓撤回了些许重量。
但她没有完全退出那个怀抱,只垂着头,哑声道:“谢谢师姐……又救了我。”
沐璟毓察觉到面前人状态稍缓,却似乎有些难以面对自己,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刻意的轻松,“你救过我一回,我不过还这一次。”
祈泽愣了一下,很认真地小声辩解,“上次……我也是还师姐的恩。”
回过神来了,又有心思论恩论情了。
沐璟毓叹了口气,伸手将祈泽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师妹。”
祈泽下意识屏住呼吸。
“至少此刻,我们之间,不必太过计较。”
祈泽双手缩在衣袍里攥着,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沐璟毓察觉到祈泽的紧张,一时无言。
她突然看见祈泽手贴上了心口处摩挲了几下,“师……师姐,你给我的令牌好像碎了……”
“嗯。”沐璟毓视线从她心口前移开,青瞳中微光闪过,“队内令牌可以定位。你被困住,又失了气息,我只能借它强行开路。”
“没关系,只是一枚普通令牌。”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祈泽的肩,“好些了吗?我们得走了。云蔚还在外面等,她也很担心你。”
祈泽低低应好,借着起身,指尖飞快揩过眼角。她垂着脸,撕下一段外袍,围住脖颈。
沐璟毓再看过去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沉静,只是眼尾还泛着薄红。
而祈泽被布条挡住的咽喉处,一枚泪滴大小的水纹印记无声成形,闪了一下。
又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