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两人吃得心不在焉,渺茫的前路和未知的危险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将蜉蝣凡心压得丝毫喘不过气。
将锅碗瓢盆的战场打扫干净后,钱莱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净,急切的走向玄关似是要找什么东西,废弃的纸团都没来得及丢入弃垃圾桶内,被塑料边缘弹开掉落在地。
只见钱莱从包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红色方块,看材料像是苎麻做的布包,江霖琳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它。
钱莱将它双手合十压在手心内,似是祈祷般嘴里念念词: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这是什么东西?”
钱莱将它端正挂在玄关处的内嵌式储物柜上,指尖轻巧拨动它的尾端的流苏,好心替身边这位外国友人解释道:
“祈福牌啊,辟邪的。”
那人疑惑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古怪的意味,钱莱瞧她这样,就知道压根没理解就算了,可能想法还跑偏方向了。
“想什么呢?”
“我们,遇上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此言一出,钱莱犹如惊弓之鸟般里面对它拜了又拜,十分虔诚又急促的请罪:
“童言无忌,神仙莫怪…”
然而,“罪魁祸首”却毫无认罪的意识,反而非常不满的辩解:
“我已经不能算儿童了。”
“也是哈,按你们那得找耶稣了。不过照你这性格,他老人家估计也救不了你,忏悔吧孩子。”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尊重各路神仙晓不晓得?”
眼下的场景,实在是跟脑海里的认知对不上,江霖琳更加不解的追问:
“那我以前看人家都要摇铃铛,烧香,还要念经,你这也算是尊重啊?”
闻言,钱莱满头黑线乱窜,她无奈拍拍江霖琳的肩膀,语重心长的教育起来:
“孩子,我们这管开坛做法叫超度…”
似是又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江霖琳脑袋顶上的小灯泡一闪一闪,颇有些兴奋用期许的目光望向钱莱问道:
“所以!那你也会摇乌龟壳和竹筒吗?”
“…那叫卜卦算命。不过呢,这我还真会一点。”
说罢,她领着江霖琳走向书房,在她常用的电脑桌抽屉里摆着一个布袋子,里面便装着一个龟甲,还有三枚铜钱。
钱莱装起铜钱,轻微的摇晃几下,有些心下了然的神态。江霖琳愣住,有些不可置信的小声嘀咕:
“你居然…真的会?”
“我以前有个朋友,她在这方面很厉害,我们都管她叫小神仙。她…教过我,所以也就会一点啦。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呀。来吧,你想算什么,我替你问问看。”
“什么都可以吗?”
随后,钱莱抬头温柔注视那人的眉眼,笑意更深说的话却很无理头:
“你要问我,你姐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衣,就不可以了。”
“谁会问这个啊?”
“那不一定啊,有些变态就是运用这样的能力做坏事,所以卜卦算命不过是一种方式,具体怎么做还要看人自己。问吧。”
思考一二,江霖琳没什么头绪,反而求助于钱莱起来:
“你们平时会问什么?”
“人之常情,无非钱财,事业,姻缘,健康。”
“那你呢?”
“我俗啊,一般我都问最近会不会暴富,偶尔有点小财,它都会告诉我。你快点问啊。”
“那就问事业吧,国内的游戏公司之后能不能顺利上市?”
铜币落定,钱莱低头垂眸,指尖轻抚过每一枚铜板,认真且专注的解算显示的卦象,丝毫没瞧见身后的江霖琳此刻也以同样的温柔注视着自己,而她语气里是潜藏不住的雀跃:
“大吉!肯定能行!我还很少会出这样的肯定卦象呢!”
“是嘛?我也觉得。”
“我跟你讲,我算的还是有点很灵的…”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温情的氛围。江霖琳看向屏幕显示的号码,立刻皱起眉头,跟钱莱点头示意一番,便转身离开书房。
而在她离开后,钱莱重新摇动手里的龟甲,心里默念着问题。铜板再次掉落在桌,她面色凝重的查看卦象,随后不信邪的又摇了两次,第三次铜币直接掉落桌下,宣告着天意如此不可再追问。
按规矩,一个问题只能问一次,钱莱三次分别问了如何前进,如何破解,如何躲避。
而每一卦都指向江卿清正在通向必死的结局,避无可避。
龟甲被黯然收起,钱莱从未如此寄希望于自己的卦象不灵,她似是泄了所有气力,向后倚靠抬头望向雪白一片的天花板,脑海浮现那人教自己梅花六爻时说的话:
“多多,卦象只能指引人的方向,却不能阻碍人的行为。而占卜是为先知天意,事却应在人为。无论吉凶福祸,都要依心行事。”
“阿渔,我该怎么…”
你当年是不是也算到了这样的局面?
然而,下一秒,她突然猛得睁开眼,那你的牌位为什么会出现江家的神龛里呢?
房门外,江霖琳刚处理事情还未走进来,就听见钱莱的逼问:
“江霖琳,你知道丰渔吗?”
“谁?”
显然不理解对方这情绪的突然转变,她下意识的反问,却好似让钱莱像点燃的火柴一般迅速的升腾,迸发剧烈刺眼的亮光。
“你知道江家的神龛里,供奉着哪些人吗?”
“这种东西,不就是祖先的吗?”
“可那天,我们在找密室开关的书房里,看见的神龛却有两个人不姓江,一个是丰渔,她是我的高中同学,还有一个叫朱…”
“朱晓春,我的奶奶。”
一身闷雷似是炸开在两人之间,如果是作为江家的长辈,朱晓春就不该待在这里而是该在祠堂,如果作为另一种供坛,那么作为完全的陌生人,毫无关联的丰渔,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而接下来,江霖琳却问出来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你知道丰渔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知道…”
是的,刚好是那一年她被封闭式训练的时候,丰渔死了,所有的信息都被江家封锁,只知道她可能是因病去世。
“别急,或许我姐会知道。”
“那你知道这间书房,在这之前都是谁在用吗?”
“应该还是…我姐姐。”
如果江卿清一直都知道丰渔在书房的神龛里,那么只能说明,江家一直以来都在有意识的提醒她某件事,并且以此来达到操纵她的目的。
故意摆这么明显,也故意让江卿清知道,丰渔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藏着了什么秘密?
然而,在城市另一边的审讯室内,来一位意料之内的“不速之客”。
江卿清正在看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人径直走向她的对面,玫瑰的香气里裹挟着覆盆子的清甜,向她迎面袭来。
“你去过江家了。”
未等对方坐定,江卿清便先一步开口,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直接摊开,来人正是谢青梨,她一点都不惊讶对方可以找到这里来。
而谢青梨同样对她的揭穿毫无波澜,向前倾过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才轻巧的点点头,坦然自若的应下来。
“是的,她告诉你的吗?”
“以江霖琳的能力,还没办法做到毫发无伤的带我离开江家,更别提在这时间里,还要应付同时出现的公关危机。”
她的话顿了顿,抬眼望向谢青梨,来回周转的劳累并没有显露在外,少女的神态依旧明亮如初。
“而我身边,资源背景在她之上的人,能迅速进行补位,赶到现场的人,只可能是你。”
“所以,我这么努力,会得到奖励吗?”
少女双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笑意浅浅,似是撒娇卖萌般向对方讨要好处。
“可以,但在此之前,还要麻烦你替我先解惑。书香世家陈郡谢氏的大小姐,屈尊降贵的跑来这里卷入这场漩涡游戏,图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了呀,我喜欢你,我想要得到你。”
江卿清显然不信,轻蔑一笑:“儿女情长,值得你这么费功夫?”
谢青梨丝毫不受干扰:“也不能这么说吧,其实也不止这些,我知道你的才华,江卿清。”
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江卿清认真打量起对方,而后漫不经心道:
“巧了,每个人开场都这么说。”
谢青梨神色笃定:“不一样,我比她们都要了解你。”
江卿清索性摊牌:“唐云绮的改编也是你授意的吧。”
“没错,我让她加进去的,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手里的书被合上放在一旁,江卿清拿起茶壶和倾倒的水流声一同响起的,是她此刻冰冷一成不变的语调:
“因为动机不合理,名利钱财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已经拥有,没必要做这么毁名声还不讨好的事。而你也没想过处理这样的不合理,你在等我发现。”
“是的。”谢青梨颇为赞同她的观点。
江卿清的话锋更冷:“谢青梨,我讨厌被欺骗。”
“你看到的都是真的,我说的也都是真的。我没骗过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在很多年前,你还不认识,甚至不知道我的时候。”
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令江卿清握住茶杯的指尖一顿,谢青梨以非常坦然的姿态,剖白叙述起自我:
“我读过你的文字,了解你的过去,见过你的意气风发。我劝过自己放弃,但在这一刻,我依旧很确定,我喜欢你。”
杯内茶水有一丝轻微的摇晃,江卿清端起将起其一饮而尽,而后略带有些戏谑的语气反问:
“喜欢?值几个钱?”
“你不想知道,我去江家后发生了什么吗?”
“嗯?”江卿清漫不经心的回应她。
“我跟他说,我非常看中你的商业价值,要求以赎金的方式,兑换他们的放行。”
这就是为什么江霖琳可以轻而易举的带她离开,因为已经有人替她支付了逃离的“费用”。
江卿清不以为意的反问:“哦?那我值多少钱呢?你又割让了多少资产?”
说到这,谢青梨有一丝不好意思:“我名下其实并没有多少可变动的资产,而且大部分都在粤城和海城,但足以比得上江家一半的实力。”
“听起来,为了赎我,你赔得倾家荡产了。”
谢青梨摇了摇头,随后以一种极度虔诚且决绝的眼神望向江卿清,宣告着另一件足以石破天惊的巨大讯息:
“不止,江老家主并不是好糊弄的人,所以…”
在她停顿的这一刻,江卿清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了另一种可能性,随后谢青梨的话便佐证了她的猜测:
“他要求,联姻。”
“你疯了吗!谢青梨!”
茶杯被猛得摔砸在桌面之上,江卿清少见的情绪失控,而谢青梨并不畏惧她的愤怒,冷静自若的说出自己的结论:
“这是最快,最小成本的损失。”
“你!”
显然这是无懈可击,全然符合江卿清的逻辑,但积压在胸腔中的不痛快在提醒她,这完全是不对劲的走向。
谢青梨没有为自己辩解,自顾自的继续说:
“但我答应的是,跟江家联姻,所以说…”
“…”
“如果你什么都不在乎的话,大概可以什么都不做。”
桌下那块无事牌被她攥在手里,即使是圆润光滑的边缘当下也抵着她生疼。
“总归最后,无非你喝我一杯喜酒,唤我一声弟妹。”
此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随之一方坦然自若的潇洒转身离开,一方情绪翻涌不知该从何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