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空荡的办公室内,江卿清站在一面巨大的内嵌式鱼缸前,里面有很多五色锦鲤在游动,顶部的灯模拟日光的照射,波光粼粼的碎片荡漾。
里面摆的景观栩栩如生,假山,假石,假草,供氧棒以微弱的轰鸣声,在往里面增添活力。
江卿清抓起一小把饲料,漫不经心的往里丢,霎时间缸内乱作一团,刚才悠闲温和的鱼儿们,顷刻间开启激烈的争抢。
它们迫切的张大嘴巴,去追逐,去撞击,哪怕这点饵料并不能吃饱,也哪怕它们并不饿。
“别给喂撑死了,好歹一条要几万块呢。”
此时,身后有人走进来,鱼缸玻璃倒影出对方的身影,还是那个跟她下棋的女人。
“养鱼不就是为了时常换新吗?”
说罢,江卿清低头皱眉,轻拍手上残留的鱼饵残渣,女人拿她没办法走向办公桌前,将手中的文件夹丢向桌面,无可奈何的扶额说道:
“说点好听的话吧。”
“叫我来这,也不是为了听我夸你。”
于是,江卿清转身在她对面的位置坐定,却没有动手去拿两人之间的文件夹。女人抬手按在文件夹之上,而后以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场:
“我这现在有两个消息,第一,你们那个节目的爆炸案有进展,查到泼硫酸的人账户最近有大额资金流转,目前在排查来源,大概率是黎悦歆的经纪人。”
这个信息在江卿清意料之中,这件事肯定跟黎悦歆脱不了干系,难点在于取证,仅仅证明跟黎悦歆相关的话没什么意义。她挑眉示意女人继续说下去:
“第二,关于校园霸凌法案的进一步修改,已经通过初步审核,现在多方都在关注你高中的案件。因为你造成的负面舆论影响,导致现在的江氏公司股票呈现持续下跌趋势,你的名声算是彻底完蛋了。”
江卿清不以为意:“只是下跌而已,伤不到根本。”
“是啊,你要为此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值得吗?”
闻言,江卿清抬头望向女人,这一路有太多人问过她这样的话,而她如今走到这一步,也不能以单纯的值得或不值得来判定。
江卿清转而浅笑一声:“想来,你这次的支持率应该还不错,有闲心功夫问我这样的话。”
女人也不躲避:“确实,多亏有你了。另外,还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妹江霖琳应该会在今天下午到达云城。”
“她一个人去的?”无事牌翻转一圈,江卿清语调慵懒。
“当然,还有钱莱一起。”
“那就行。”
文件夹被推向江卿清,女人的身体椅背靠去,翘起二郎腿后悠悠道:
“希望你在看完后,还会这么觉得。”
六个小时前的钱莱家,江霖琳刚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而钱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用平板追剧,见对方这副模样顿感奇怪,忍不住开口:
“你要出远门?”
“对,要出去几天。”
“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突然间的沉默横在两人之间,以她们现在的关系来说,钱莱不该问出这样的话。但早从江城回来的机场内,江卿清在被执法人员带走之前,给自己留了两句话: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为我发声辩解。
第二,跟紧江霖琳。
眼下,江卿清还在被审讯调查期间,江霖琳却突然要“出远门”,这一系列的反常,让她不得不警惕起来,哪怕是为了完成江卿清的嘱托。
江霖琳如实回复:“云城,不知道。”
“我跟你一起去。”下一秒,钱莱便丢下平板站起来,以非常坚定的姿态说出这句话。
“不行。”江霖琳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了她。
“为什么?你要去做什么冒险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江霖琳歪头似是不解:“你为什么要知道?你以什么身份知晓?”
哪怕清楚这样的话会刺痛到钱莱,江霖琳也坚持要说出口。这是她们无法逃避的现实,也是她基于风险考虑,对钱莱最好的劝退。
钱莱于姐姐来说,是朋友,是战友,于她而言,则是好心好骗的姐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紧握行囊背带的手心传来刺痛,江霖琳在心里怀疑是不是东西带的太多了。
“你姐姐走之前,让我跟紧你,所以你必须要带上我。”
必须这两个字被咬重,江霖琳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心下了然,果然又是这样。
最终,两人没有再因这事继续纠缠,沉默的一起坐上去往云城的飞机。或许是因为各自心里都有莫名的怒意,直到办理完酒店入住,都没人先开口说话。
然而,电梯门开,钱莱突然先一步走出,随后转身向江霖琳伸出手。而对方不解其意,疑惑的望向她,钱莱没声好气的开口:
“我的房卡呢,你不会没给我开房吧?”
对方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径直向前走,而后拿出房卡刷开门锁后,指了指门牌道:
“这一层就这一间,总统套房。”
靠,我真的早晚要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钱莱在心里默默捏紧拳头,拼命按耐住想打死眼前这人发冲动。
“你不是要跟紧我吗?不敢跟我一间房吗?还是害怕自己,失控?”
于是,她看清了江霖琳眼里的戏谑,那是一种对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隐晦的轻蔑,但深深的刺痛了钱莱那颗卑鄙脆弱的小心脏。
“切!谁不敢了!我看你就是舍不得给我多开一间房,小气鬼!”
她一把推开江霖琳的肩膀,大步流星的向里走去,头也不回的吐槽着对方。而江霖琳在关门的瞬间,也暗自藏起自己眼里那一点的哀伤。
两人各自进入房间里,在关门声响起后,这片空间重新回归于平静,唯有两人的心绪依旧在不停歇。
电话铃声在此时响起,江霖琳站在落地窗前,残阳映照在她身侧,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且寂寥,她抬手滑动屏幕,接通后那一头是深沉的男声,听起来大概得有四五十岁。
“老板,近两周唐云绮去过五家养老院,其中一家去过三次,而那家刚好是前段时间信息部破获的文件内有提到过的实验室,是由江氏科技院改造成的疗养院。”
“好,让我们的人在那蹲守好,明天我会亲自过去。”
“收到。”
云城是个好地方,总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钱莱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顺便感叹这番好风景不常见,江霖琳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的开口:
“我要出门,你待在这多久都行,她们会从我卡上划。”
闻言,钱莱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你就当来这度假,费用我全包。”
刀叉被缓慢放下,却还是引起了巨大的声响,钱莱望向她,沉闷开口:
“你要去办的事,很危险,对吗?”
“对。”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
江霖琳放下餐具,解释道:“因为姐姐的要求是让我保护你,而不是让你为我做什么。她让你跟紧我,是因为你落单很危险,但你在这就没关系,没人会知道你在这,你懂了吗?”
外面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再次变成绿色,宣告着可以通行,领头的车辆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起步,等待在后方的人焦急的按下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就这样回荡在两人之间。
“那你呢?你的安全就不重要了吗?”钱莱不肯放弃,继续追问。
“谁会在乎呢?”
明明早餐喝的是牛奶,江霖琳却觉得舌尖泛起咖啡的苦涩感,回荡着焦灼的酸味。望向钱莱逐渐低垂的头颅,她突然在心里觉得,自己真的着实可恶。
“其实…”她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这样的的局面。
下一秒,钱莱却再次抬头是比从前更深刻的坚定,她说:
“我要跟你一起去!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这样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在这等你。”
那么阳光明媚的钱莱,此刻在眼前却说,别丢下我。
江霖琳最终听见自己的妥协,在那一声叹息之后一句轻微的:
好。
车辆停在疗养院门口,这里原先是江氏名下的科技院,后来废弃改造而成。里面遵循的是严格的会员制,意味着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而让江霖琳没想到的是,唐云绮兜兜转转这么久,最后居然又回到江家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内。
接应的人早在门口等待她,在看见钱莱时明显有惊讶的神色,然而很快收敛起来,拿出身份牌递给江霖琳。
其实,如果拿江卿清或者江霖琳本人的身份信息,在这间疗养院里会更快捷通行。然而,同样很容易打草惊蛇,这也是为什么江霖琳要这么费尽心机的潜入。
在对方的带领下,三人七拐八弯的穿过内部病房,这里的环境幽静肃穆,算是非常高级的地方,以唐云绮的社会地位来说,这已经是她能够到的顶点。
或许,还要费不少力气。
最终,他们这一行人停在一间病房门口,身份牌识别时,江霖琳突然侧身问了钱莱一句话:
“你确定还要跟我进去吗?”
“我不能吗?”
猜测江霖琳可能不太想让自己听见一些信息,钱莱斟酌着开口。江霖琳却以无比坦然的语气回应她:
“可以。”
于是,厚重的病房门被机械从两侧拉开,江霖琳迈步向内走去,她紧跟其后,而接应的人垂手在外等候。这时,钱莱才意识到哪里不妥,这显然是要谈私事啊!
“咳咳,又要吃药了吗?”
病床上的老人声音听起来很浑浊,这是久病不愈,拖疾难清的表现。江霖琳没有回应他,自顾自的走向病床,直至他可以看清自己,才开口说话:
“唐达。”
“…你,是谁啊?”
这时,钱莱才看清这位卧病在床的老人全貌,他的一侧脸颊至脖颈处的皮肤,全部分布着火红色的烧伤瘢痕,这显然是重度烧伤的后遗症。
“不重要。告诉我,二十多年前的江城爆炸案到底是谁主使的?又是为什么会导致江家次子身亡?”
她的语速冷酷到有极致的压迫感,这是钱莱至今以来,从未见到过的,完全脱离她的认知区域,真正作为杀伐决断的商业总裁而存在的江霖琳。
“我,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能找到这来?”
老人被逼问到情绪瞬间紧绷,挣扎着想要去拽紧急呼救的按钮,却被江霖琳更快一步攥入手中,她弯腰以强硬的姿态,继续质问着:
“那场爆炸导致你二弟唐双和江澈同时死亡,为什么你还活着?你作为主谋入狱,可又为什么唐叁这些年一直在追杀你?”
老人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下意识地蜷缩身体,仿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极其小声的喃喃自语道:
“他来了?他找到我了?咳咳…我不知道!…咳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霖琳单手按住他的肩膀,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她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催命符般清晰,确保对方能将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挺听清:
“就在前天,唐叁已经去过你上次住的沙城疗养院,当下正在全云城搜索你的踪迹,昨天刚排查完云六疗养院,这会已经快到楼下了吧?”
顷刻间,老人病弱的身体抖如筛糠,江霖琳顿感无趣直起腰,转身似是要离去,随意丢下最后的通牒:
“我,叫江霖琳,你听好了。你大可以继续装傻充愣,但你的女儿唐云绮,不知道有没有你这么好命了。”
说罢,江霖琳又将手里的紧急呼救按钮一把丢向墙壁,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弹簧反弹令它继续在半空中晃荡,时不时在既定轨道内叩问冰冷的洁白。
“咳咳…等等!你是…江二的女儿吗?”
老人似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扯住她的西装外套,作最后的求证。
“没错。”
“咳…江二是被杀的…咳咳…我都告诉你,你可以保证我女儿的安全吗?”
“可以,是谁要杀他?”这是意料之中的结论,江霖琳丝毫不意外。
“是江一成…他怕泄露…。”
江霖琳的瞳孔微张,显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努力压制住自己嗓音里的颤抖:
“你说的是真的?”
“…那天负责埋炸药…的是唐叁,是我和唐双引诱他来的。”
“那为什么唐双也死了?”
“…因为…唐叁没等我们撤出来,就直接引爆了炸药…火啊…烧不尽的火啊!”
“不对,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可是亲兄弟啊。”
江霖琳的话似乎刺激到老人,他这一刻犹如回光返照般,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控诉起来:
“火…好多火…唐叁他疯了!我们都完了…那些孩子…实验室里的…”
江霖琳异常敏感的接收到讯息,立刻反问:
“什么孩子?”
“江家在研究基因改造…没人愿意参与…所以…”
于是,江霖琳立马联想到,早先江城多次发生的失踪案,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也丝毫不觉,咬牙切齿道:
“你们,在私下进行…人口倒卖!”
“我们负责…去找人…和运人…都是罪孽啊…我有罪…烧得好啊!都烧干净吧!”
老人的意识已经开始癫狂,说得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那双关节扭曲的手在空中挥舞抓取着什么。
站在不远处的钱莱显然已经宕机,她怎么也没想到在江家这样封建传统之下,居然衍生是这样一条完全罔顾人命的暗线。
“不对,既然是你们在做事,江一成为什么会杀江二呢!”
“咳咳…江二是负责人…他们要造出最“完美”的孩子…就像是丰渔那样的…但都死了…”
丰渔的名字再度出现,让钱莱和江霖琳的心都为之一跳,原来在二十多年前…
“都死了啦!为什么…我还活着…”
“那你…”
还未继续的问话被打断,门外唐云绮震惊的声音响起:
“钱莱?你怎么在这!”
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在看清江霖琳时变作惊恐,她快步跑向病床,确认唐达的安危。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唐小姐,你不知道吗?这里,是江家名下的疗养院。”
“什么?”
然而,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在病房内时,没人注意到外面的接应人是何时消失的,病房门再次被打开,却没有人走进来,随后有东西落地的轻微响动。
借着便是迸发出一整剧烈的白光,烟雾四起遮盖住全部的视线。
“不对!是闪光弹!”
事发突然,钱莱只来得及向前扑倒江霖琳,而后有人在这混乱之中摸入病房内,举刀刺向病床上那人,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唐云绮捂住眼睛的手背感到一阵温热的黏腻,她诧异的抬头,眩晕之间是一片纯白的混沌,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得到另一半对立的红,肆意流淌的是生命在消逝。
“爸爸…”
那人无力再回应她。
啊啊啊!
悲泣在此刻似利刃划破天花板,唐云绮挣扎着摸索紧急呼救的按钮,而后按住那伤口试图阻止它的汹涌…
“不…不…爸爸!怎么…会这样…
而在听到脚步声时,江霖琳便第一时间拉开挡在她上方的钱莱,但为时已晚,那人的刀刃已经刺入唐达的脖颈,确认再无生还的可能后,他立刻抽身离去。
江霖琳再也顾不得其他人,急忙跟上去,在耳麦里联系其他埋伏在暗处的人员,必须要抓住这个凶手。
然而就在疗养院的后门,当江霖琳和其他人一同赶到时,那人正站在铁门旁等待,她正要喊对方束手就擒时,突然一阵连续的枪声响起。
砰—
砰!砰!砰!
糟了!
江霖琳这才意识到陷入圈套,身边的人接连倒下,她以极快的速度转身躲在树后做掩体,身后凌乱的脚步声证明来的人不少,在国内却非法配有枪械,说明其本身就是一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那么,这次疗养院之行根本就是特地为江霖琳设计的“鸿门宴,为的就是彻底清除掉,关于江城爆炸案留下的全部后患。
脚步声逐渐逼近,手无寸铁的江霖琳不由自主的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剧烈的起伏令她感到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等死吗?他们想干什么?
就在她头脑风暴到极致,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嗓音唤起她在儿时最亲昵的爱称,这让她有种人生走到尽头看回马灯的光怪陆离感,那人说:
“阿琳,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