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海城颇有种被折腾到翻天覆地的景象,而眼下是江卿清被传唤审问的第三天。
网上舆论一直在持续发酵,这期间莫名多出不少“当事人”出来作证,接连指控她的“恶行”。
就在所有人以为证据确凿,恨不得将她一辈子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不知死活的公开声援对方。
这个人就是唐云绮,她是以高中同班同学的身份,细数当年种种经历佐证,极力维护江卿清的清白。
这番操作简直惊呆了所有人,毕竟连钱莱都因为被极力劝阻,不要掺和这趟浑水而选择缄默不言,她义正言辞的说出那句:
综上所述,江卿清,她绝不会做出霸凌他人的事。
吧嗒。
手机屏幕被反扣在桌面,轻微的撞击声回荡在昏暗空荡的审讯室内,“罪魁祸首”本人此刻随意自在的倚靠在侧,翘起的脚背轻巧晃悠着,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完全没有被审问的紧迫感。
指尖捻起一枚玄色的墨玉棋子,径直落在桌上的棋盘之上,然而白棋紧随其后,对面那人悠然开口似是闲聊:
“她变了不少。”
女人被阴影遮去大半张脸完全瞧不见神情,常年浸透在名利场间,说话总不自觉染上陈旧古板的腔调。
“人都会变的。”
反观,江卿清还是一如既往的散漫,随意转动指尖那块无事牌,敷衍的回应她的感慨。而女人也似乎早已习惯她这副态度,继续说下去:
“那你觉得,他们会咬这个饵吗?”
“不一定,大不了再换一个诱饵呗。”
听她这么说,女人轻笑一声,在瞧见对方的棋子再次落在了无生气的死域后,并不着急追击,反而用指尖拨弄起自己棋奁里的棋子,带有试探意味的询问道:
“换谁?谢青梨吗?”
在桌下转动的木牌缓缓停住,江卿清将它攥在掌心里,脸上的笑意丝毫不见减退,慵懒的语调里藏着舟车劳顿后的疲惫,她悄然扫视一眼对方的手腕,那里少了点东西。
“随便,你惹得起就行。”
“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呢。”这番惋惜失落的语气,不知是在可怜谁。
江卿清无动于衷:“你既然有本事绕过谢家,推她出去作饵,那就不是我能阻止的事了。”
对方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令女人起了些别样的兴致,她端起茶杯轻抿,再抬眼颇有些睥睨的肆意望向江卿清,明明说的是玩笑话,却带有敲打的意味:
“人家为了救你,两次身处险境,你不怕她知道后伤心吗?”
“我又没逼迫她来。”江卿清皱眉不耐烦。
“不愧是你,江卿清。不过,我很好奇,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对你感兴趣?”
前半句是她由衷的赞叹,但对江卿清来说,并不受用。
此时,棋盘之上黑子已被杀得溃不成军,残留的一线生机显得微乎其微,江卿清似是觉得无趣抬眸望向对方,反问道:
“哦?她那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吗?你被囚地下室时,她也去过江家了。你觉得她如果只是个新秀导演,够格敲开你家的大门吗?”
“所以呢?”
“她出身陈郡谢氏,五姓七望,真正的书香世家,比你家那所谓“百年世家”的含金量,可不是一点高。最主要的是,她家四代为官,她的外婆早先更是军区手握实权的总司令,是当之无愧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不过有意思的是,她们家遵从的是母系氏族,所有子女都随母姓。”
“啧,惹不起。”江卿清向后仰靠。
“你招惹人家之前,都不先查查她的背景吗?”
棋盘间白子依旧步步紧逼,局势危急已有大厦将倾的趋势,江卿清向前探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手臂撑起下巴,黑棋圆润的周身被她拿捏在半空中翻转于指尖,微蹙眉头似在思考破局之法。随后如同坦然认命般破釜沉舟的落在一处,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有什么好查的?她要是对我不感兴趣,自然会离开,反之亦然,我清不清楚她很重要吗?”
“确实,但如果她能为我们所用的话,将是举重若轻的助力。”
江卿清显然不认同:“风险和回报不成正比,妄想去赌一颗真心,未免有点太天真了。”
“你可是江卿清啊,让她疯狂爱上你,不是什么难事吧。”
“投资合作最忌讳感情用事。”
大概是因为江卿清这番回应让人顿感无趣,那人没再开口说话。
棋局过半,江卿清虽然一直处在下风却未曾彻底落败,直到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那人没有一丝犹豫的直接滑动挂断。
“怎么不接?”
“估计又要去开会,好不容易跟你摆一局,还没分出胜负呢。”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一连又打了好几次。女人不由得眉头紧皱,恼意上心头,抬手正欲接通,却瞧见不远处黑子落定,顷刻间局势翻转,胜负已分,那人不由得愣住。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她诧异的抬眼望向江卿清,依旧在把玩着手里那块无事牌,笑意盎然好似无事发生,只是淡然对她吐露两个字:
“走吧。”
这大概是最没礼貌的送客方式,然而却因为这么做的人是江卿清,显得异常合理。闻言,女人才似是回过神来,松开手里未曾来得及落下的白棋,缓缓站起身,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有着宛若怀念的惆怅:
“你刚才…真的,好像她。”
说完,她便转身向门外走去,室内终是再次恢复平静,江卿清端起手边的白瓷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在此刻徒留刺痛的寒意和散不尽的苦涩。
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收拾回笼,江卿清又重新在局内投入起点,不过这次两方都是她自己。
这不是江卿清第一次自我对弈,用钱莱的话来说,这样玩的人,就算没病也能把自己折磨出病来。明明每一步的意图和胜算都很清楚,却还要为之抗衡。
然而,这样的折磨却是最能磨练心性,因为输赢不过是一念间,当结果的本身变得没有意义,那么过程的每一步都会变得异常清晰。
人要先看得清自己,才能看得清脚下的路。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自江城回来之后,钱莱和江霖琳便陷入了一种极其复杂且尴尬的气氛里,而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钱莱总会做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梦,连带夜里起床跑去浴室洗澡的频率都变高了。
有几次,江霖琳下楼去客厅喝水时,瞧见浴室的灯还亮着时,心里都免不了感到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在凌晨时分,从床上爬起来洗澡啊?
同住一片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想要装作视而不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钱莱被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折腾得够呛,原本她作为公众人物是没法像从前一般去酒吧消愁买醉,但架不住这段时间实在太难熬,被身边的损友起哄几回后,终是答应去参加周末晚上的狂欢派对。
听说,特意点了十八的男模等她宠幸,管她什么江霖琳呢!老娘今夜就要快活一遭!
然而临出门前,江霖琳靠坐在客厅沙发里,漫不经心的打量一眼她的穿搭,上半身皮衣露脐吊带,超短裙配渔网袜长筒靴,十分的**张扬。她冲着对方挑眉示意,显然是有点惊讶于如此的反差。
老娘稍加打扮,美不死你!
钱莱抬手轻拢了一下自己的短发,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自信放光芒的骄傲感。江霖琳有点好笑的开口问她:
“你出门不冷吗?”
钱莱当即炸毛:“你懂什么,小屁孩!姐今晚就要去夜店,大杀四方!”
“昂,夜店啊,我还没去过呢,带我一起吧。”
“你说带,我就带啊?!”
说时迟那时快,这边钱莱的话音还没落尽,江霖琳皱起眉,眼尾耷拉着,双手搭在扶手处装作一副被人辜负的可怜模样,感觉下一秒就能落泪:
“那我就…只能跟我姐说,你那晚对我…”
钱莱就差一个滑跪在地:“诶!打住!去!带你去还不成吗!祖宗!”
于是乎,江霖琳立马从戏里抽身,恢复成原先的状态,神色自若的淡定开口:
“走吧。”
钱莱跟她身后吐槽:“喂!谁会穿正装去夜店啊!”
没错,这样特别的人就是江霖琳,偏偏她这样独特的行事风格,在鱼龙混杂的舞池里显得尤为清流,这么一会来要联系方式的不分男女都有十几二十个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全都入不了江霖琳的眼,都被她冷脸拒绝了。钱莱被身边的损友捅胳膊,对方压低嗓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天呐!钱莱,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身边还有这样的绝色大美人啊!诶!她有对象没?没有我可就要冲了!”
钱莱无奈劝阻:“额,你…别冲了,她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这还没追呢!你尽给我说风凉话啊?还是不是朋友了啊?我跟你说,喜不喜欢这种事,是要看相处才知道的。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先去要个微信!”
眼见对方这兴冲冲的模样,钱莱就知道根本劝不住。江霖琳实在是太扎眼了。在这样人潮汹涌的环境里,依旧能做到让人过目不忘。
她好似就端坐在那,以漠不关心的姿态,淡淡扫视过芸芸众生的苦闷虚无,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她的印记,而这些人也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不对,有人留下过,这个人此刻也坐在这,细致入微的欣赏着她。
这是一个只有她们知晓的秘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钱莱,被猛得吓一大跳。她是在暗自庆幸,这样高不可攀的江霖琳,曾为自己甘愿跌入凡尘过。
人海茫茫,这的热闹喧扰都突然变得没意思。
而坐在其中的江霖琳,成了唯一有意思的变数。
“钱莱!你在想啥呢?来唱一首啊!别光顾着坐那喝酒啊。”
那边舞台上调试设备的损友,正拿着麦克风兴高采烈的冲她喊话。而被点到名的钱莱,丝毫没有羞涩推拒的姿态,大步流星的走上舞台。
台下的好友们见此情况立刻欢呼起来,甚至有人为她吹起口哨,场内的气氛立刻变得燥热。
与此同时,江霖琳这边刚应付完追求者的示好,一眼便瞧见台上那人热烈张扬的模样,那是与平常完全不同的状态,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自信明媚。
下一秒,振奋人心的鼓点响起,通过上方的大型音响传遍整间屋子,江霖琳颇为诧异的挑起眉,没想到平时看起来靠谱安分的钱莱,居然唱的是摇滚类型的曲目。
难怪,她来夜店会选这样的穿搭,确实很适合她当下的状态。
You took my heart then you took my pride away,
你带走了我的心然后又夺走了我的尊严,
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
我恨自己爱上了你。
这是一首很经典的老歌,但在这个时刻对于她们而言,却又是意外的应景。
台上的钱莱正手握麦克风,高举另一只手臂,身体跟随音乐的节奏摇摆,台下的观众也随之以热烈的肢体动作回应着她。
此刻,她不再是阴暗卑微的求爱者,而是从容掌控全局的操纵者。这是江霖琳第一次见到,她认知以外的钱莱,是以蓬勃的生命力向上攀升的小树。
她在这时突然理解,江卿清从前聊起钱莱说的一句话,不是钱莱需要她,而是她需要钱莱,因为不管是谁,在靠近钱莱后都会感到很幸福。
当时江霖琳觉得这样的谬赞太过夸张,如今看来,她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钱莱身上这样的生命力,对于江家那样环境出来的人,都会有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对安稳平和的渴望,而这也是为什么江卿清之前会再三强调,钱莱的重要性。
这样的能力很可贵,却也很脆弱,特别是对上她们俩这样的处境。想到这,江霖琳不自觉的抿了抿嘴角,眼前群狼环饲,她竟不知该如何安置对方。
一曲结束,从舞台上走下来的钱莱正被人拦着不知说些什么。江霖琳皱了皱眉,淡定起身扯了扯西装的衣角,整理那压根不存在的折痕走向她们。
“加个微信吧,我也是玩乐队的,有时间可以…”
被围在中间的钱莱掏出手机刚想扫码,就见对面有人按住说话那人的肩,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
“抱歉,她没时间。”
“哦哦…”
那人显然被江霖琳的美色吸引住,一时间竟也没觉得有被冒犯到。
然而江霖琳不愿意在这多做纠缠,径直走向钱莱低头靠近她的耳侧,距离难免有些亲密。
钱莱感受到对方说话时,有微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蜗处,有种酥麻的痒意让她下意识想躲,却又心里的一丝莫名的渴望而舍不得。
“钱莱姐姐,我好困。”
或许换别人来都会说,时间太晚了,又或者你唱歌太累了,以此为借口来劝对方休息。但江霖琳只会明晃晃的以自身为主,告诉对方自己确切的感受。
没有婉转隐喻,没有曲折迂回,有的只是“我”想怎么样,你要不要为“我”怎么样。
很不讲礼貌,很蛮横无理,还很江霖琳。
“好,我们回家吧。”
似乎这句话有取悦到江霖琳,她看向钱莱时笑得肆意,有种战无不胜的畅快。
两句歌词出自《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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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闲来对弈搅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