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了,这下真闯大祸了!
睁眼望向酒店的天花板时,钱莱的脑海里同步回放昨夜的场面,默默将被子拉起盖过头顶,忍不住小声的发出土拨鼠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居然!真的睡了闺蜜的妹妹!
这要是让江卿清知道,不得举着五十米大刀把自己剁成臊子啊!死定了啊啊啊啊啊!
这时,她才突然想起房间里的另一位主角此刻不见踪迹,而门外也是一片寂静无声,这两人不会直接丢下她先走了吧?
于是,她急忙掀开被子起身,匆匆踩上拖鞋向外走去,拉开房门就瞧见,两座被女娲精心雕琢的“瓷像”正坐在餐桌边沉默安静的吃早饭。
钱莱不解的走上前,径直坐在江霖琳身边,对方不咸不淡的扫视她一眼没阻拦。
“你俩这是咋啦?在这上演默剧呢?”
闻言,江卿清放下刀叉,指了指自己的嘴却没有任何声响,随后无可奈何的摊开手,钱莱倒是一秒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又失声了?”
见对方乖乖点点头,钱莱有点想扶额苦笑,作为配音演员不能说话这件事,无异于老天爷砸了饭碗,然而江卿清就是这么不被上天垂怜的人。
十年前的配音圈还没有当下如此热门,首当其冲的便是沈舒蔓那种天赋异禀和专业素养过硬的选手,而江卿清作为她初期的固定搭档,是敢最先下海尝试百合板块的人。
她们先后合作过几部作品,却因化学反应不够浓烈而拆组,这本来是件很寻常的事。
直到后来又出现一点意外,导致两人发关系极速下降至冰点,不肯服输的江卿清在心里暗自憋着一口气。
在之后的几年里,她甚至不愿意跟沈舒蔓有任何的联系,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证明自己,堂堂正正与那人并肩。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等到这一天,江卿清因手术后遗症导致声带受损,被迫在上升期直接半隐退转去幕后。
不定期的失声毫无规律可言,连她本人也不知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能说话,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命运的玩笑让她变成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只剩下被封锁于尘埃之中的结局。
梦想与理想相继覆灭,这样惨痛的重大打击,险些彻底毁掉她整个人生。所以在得知对方想要发展恋情时,身边的朋友们几乎都缄默不语,不敢劝她慎重考虑。
所有人都清楚对那时的江卿清来说,能够被其他事物转移掉大部分注意力是件好事。
可没人想过,这般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好下场呢?
“你手机呢?”
“在我办公室里,她没带来。”
这次是江霖琳开口替她解释,而她只需要在一边乖巧点点头。当下连正常沟通都有问题,更别提再去问些什么了。
“算了,还是等你回海城看过医生再说吧。”
瞧见她这副难受劲,钱莱也歇了审问的心思,毕竟没什么比江卿清的身体健康要重要。
“但在启程之前,我还有话要先问清楚,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下一秒,江霖琳的手机被摆在桌面之上,显示的内容是前些天控诉江卿清在高中霸凌他人,致多人重伤的报道。
这几年校园暴力事件层出不穷,如果只是有人在泼脏水混淆视听,那就是个小问题,可如果…
在仔细翻阅完全内容后,江卿清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冲对方点头坦然承认自己的“罪行”。
江霖琳不禁皱起眉头,显然这件事的棘手程度相当难搞,她说话的语气不自觉有了些训诫的意味:
“一点没错?全是事实?!”
见那人又一次点头应下时,江霖琳强忍着想要将桌上的手机扫落在地的**,指尖攥紧成拳,十分不能理解,咬牙切齿的接着问:
“没看出来啊!我的好姐姐,一打四还能重伤三人,之前真是我小瞧你了!为了能让江家背上负面舆论,你自己的前途就一点都不想要了吗?”
我还有什么前途可言。这是江卿清的心声,另外两人自然是听不见。
江霖琳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就差戳着对方的脑袋问候全家,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也要被算在内的话。
她的胸口出现轻微起伏,可见此刻当事人的情绪有多激动,随后她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转头望向身侧在发呆的钱莱,目光如炬步步紧逼的拷问:
“你是同谋,还是共犯?”
“…我旁观。”
高二去参加封闭集训的钱莱当然一概不知,她甚至是在高考前夕才发现,文综名列前茅的江卿清早已从文科班转去学理,最后发挥失常只能留在江城一所普通的二本大学。
然而她分明记得,江卿清当年在那个初雪夜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可以考去远离江城的学校。
眼前这人身上有太多太多未解的谜团,可她不愿意说就没人能知道。哪怕面对是自己的妹妹,也不曾例外过,江霖琳只能无奈叹息一声:
“现在这事闹得这么大,只能不回应冷处理了,这段时间…你先找个地方躲风头吧。”
因为顾忌钱莱还在身边,很多话都不能说得太明白。这顿饭吃得格外别扭,三人各怀心事,明明是最亲密的关系,却都不能畅所欲言。
江城机场VIP的休息室内,江霖琳在集中注意力处理手头上的工作,另一边吃了药的江卿清正因为副作用导致意识昏沉斜靠在沙发里,带好耳机安静的闭目养神,完全不担心会听不见航班信息。
而钱莱就趁着这个时机,磨磨蹭蹭的走到江霖琳的身边坐下,压低嗓音很小声说:
“昨晚的事…”
“我不会告诉她的。”
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被堵死,江霖琳很清楚她的顾虑,但显然不明白她的意图。钱莱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不明显的绯红逐渐泛过耳垂,似乎用了莫大的勇气才顶着对方疑惑的视线再度开口:
“那什么,我会对你负责的…”
话音未落已然细若蚊吟,瞧见她这副低头羞涩的模样,江霖琳心里有点怀疑,昨晚被压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嘛?
“不必,你情我愿而已。”
“什、什么…意思?”
“各取所需,成年人的游戏不是吗?”
哪怕是已经活了三十多年,这种言论从前也没少听其他人说过,但真被钱莱遇到时,还是下意识瞳孔地震到想要尖叫呐喊。
麻麻,我好像遇见渣女啦!
这里毕竟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她只能收敛住情绪,可依旧能听出言语间强压下去的怒意:
“所以,这对你来说只是游戏?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又把我当成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睡过一觉,就一定要确认关系是吗?”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
手机里的工作消息一直在弹,江霖琳忙得焦头烂额,无心再跟她这么纠缠下去,目不转睛的继续看文件,漫不经心的开口:
“首先,我才是被睡的那个;其次,你的技术很差难以让人信服;最后,我姐就坐在那,你敢去跟她说昨晚发生的事吗?”
“…”
不愧是商界大佬针针见血,立刻让钱莱熄了火哑口无言。摆在她们两人之间的阻碍,不光只有感情上的问题,无论是当下摇摆不定的内心,还是即将面对的人际关系,都是相当棘手的难题。
即使在此时,她跟江霖琳有了确定关系,又能如何呢?先不说对方心里对她有没有兴趣,钱莱连自己的内心都看不清。
当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后,她的周身不免泛起一阵凉薄的寒意,静默几秒,缓缓吐露出一句:
“那你…会搬走吗?”
“如果我的存在,会对你造成困扰的话。”
机场的广播在提醒她们登机时间,江霖琳起身将手机收回口袋里,准备去叫醒那边昏昏欲睡的女人。
左手腕毫不意外的被人轻柔拉住,于是她低头望向来处,钱莱却没有抬头看她,视线始终盯着地面的大理石瓷砖,随后那副好听的嗓音变得低沉,悄然藏着不易察觉的破碎:
“…别走了,国内…你不熟,不安全。”
“好。”
两人的默契似乎在当下达到巅峰,松开的手垂落回沙发边缘,她们心照不宣的退回到原先的角色位置上,假装相安无事的在这趟未知的旅途里继续并肩同行。
不过,没人能替江霖琳解答,在察觉到手腕被松开时,心底陡然升起的一抹刺痛因何而来,只是她下意识的选择忽视这一反馈。
飞机启航跃过半空的云层,钱莱坐在舱内的窗边撑着脑袋似是在赏景,心思却早不知已飘向何处。
身前的舱内躺着药效发作的江卿清正在熟睡,而在她的身后时不时会传来几句听不懂的法语短句,是江霖琳在忙工作,钱莱就这么凑巧的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其实,跟江卿清坦白是最好解决的事,毕竟她们多年友谊摆在这,也不可能真的插手介入到钱莱的感情里,更何况对方还是她的妹妹。
最大的顾虑是她们本身,不仅是因为钱莱没做好准备,两人的身份地位也相差悬殊。
退一万步来说,江霖琳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呢?
只要对方愿意,那些想倒贴来爱她的人,别说从这排到她的法国老家,就算是要去绕着地球的赤道排两圈,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去拿号码牌,等待一个能入她眼的机会。
所以从这点来看,钱莱这样三十多岁名下仅有一辆几十万块的摩托车,在海城打拼多年却连房子都买不起的人,根本毫无竞争力可言。
想到这,钱莱自是忍不住嘲讽的笑了笑,如果不是因为有江卿清的存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江霖琳这种人有任何交集。
十二点的钟声总会响起,美梦也会随着舞曲的尾声消散,她最终还是要灰头土脸的逃回那个小出租屋里平凡过完这一生。
“老板,唐云绮买了五天后去往云城的机票,我们要继续跟吗?”
耳机里属下在跟江霖琳汇报,沉浸在工作里的人自然无暇顾及钱莱的悲春伤秋,这次回江家并不是全无收获,她在找地下室机关时发现遗留在角落里的微缩探测机器人,很显然贺扬这次突然出现不是意外,他回来是为了找东西。
彼时技术部门奋战一夜才赶在程序自毁前勉强留存下部分有效的信息。同时提前蹲守在江城咖啡馆附近的人员,将唐云绮跟人发生争执的全部过程回传到她这里。
“粉衬衫是谁?”
“他叫万谅金,唐云绮的高中同学,两人有感情纠葛。”
“贺扬跟他有过接触?”
“万谅金原本就是私家侦探,贺扬找过他几次想合作,似乎都被拒绝了。”
指尖再次无意识敲击桌面,江霖琳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几种推演算法的可能性,随后她闭目敛神轻叹一声,淡然丢下几个字:
“跟紧唐云绮。”
与此同时,云城的一处郊外的公墓门口,有人刚从出租车走下来,怀里还抱着一束白玫瑰。
城里很少会有土葬的习俗,落叶归根不大现实,在这里一眼望去满山都是一成不变的冰冷石碑,肃穆且单一的冷峻,毫无温情安抚的意味。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或许这样能免去不少触景生情的情况。不远处,早已有人在墓碑前静候多时,脚步声在逐渐靠近,那人仰起头望向意料之中的来客。
“来了啊。”
“嗯。”
白玫瑰被安放在墓碑前,只见那描金的墓志铭篆刻着一句:
爱子晏辞之墓。
“都过去这么多年,我哥说不定早就赶着投胎去下一世了,你带来的花他也瞧不见,别浪费钱了。”
“下次不带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
黑白照片上的男孩眉眼清秀笑容温和,这是晏橙意外坠楼身亡的哥哥晏辞,也是沈舒蔓当时为数不多比她更为年长的朋友。
不过现在,她们都赶超了对方离开的时光,只有晏辞被永远留在风华正茂的二十二岁。
这世上除了家人,或许只有沈舒蔓会一直记得他的存在,记得他生前最喜欢白玫瑰,记得没能救起他的那一夜。
记忆最能折磨活着的人,似永不停歇的梅雨季绵绵不绝,柔和的潮湿里是甩不净的阴冷,从此往后的的每一天都再难见到阳光。
死人是不会想到去怪罪活人的迟疑,可活人会去反复演算一万次,不可能再发生的如果。
“网上说的那些事,你都看到了吗?”
自然是看到了,沈舒蔓抬眼望向那张黑白照片,不知在心里思索些什么,微风抚过她散乱的发丝似是想轻柔的为她托起烦恼。许久,晏橙才听到她的浅浅回应:
“嗯。”
“你觉得,会是真的吗?”
“你解散社团出国的时候,她刚十七岁。”
“所以?”
不明所以的晏橙转身面向那人,她想从对方的表情里获取一点信息。可惜,沈舒蔓一向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如同只能瞧见冰山一角那般隐晦。
“按你的所见所想,去判断。”
多数情况下,沈舒蔓展现给世人的形象就是如此,冷漠残酷不夹杂一丝感情的理性,她从不会有失偏颇,好似对她而言,是非对错应当是人生的第一信条。
虽能服众,却也伤人。
其实,讨论这个问题仅仅是因为晏橙按捺不住那颗的八卦之心,见对方神色如常,她更加好奇的追问下去:
“那按你的判断呢?”
会有人瞧见月亮背面的暗淡吗?
连晏橙也不敢信,她居然能有幸瞧见清冷孤寂的月神暗自垂眸,默默掩去眼中的悲戚,静静注视着那束正在冷风里,轻微摇曳的玫瑰花瓣,波澜不惊的语调里是少有的落败:
“不知道,我也不太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