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谈的日子很快到来。
周漾第一次参与纪录片的嘉宾面谈，她把这场会面当成了严肃的专业对接，在于歌、罗西西和花洛夏的叮嘱下穿了一身挺括的黑白正装，抱着整理好的青雁寺勘察资料，面带浅笑地走进了省卫视的会议室。
选角导演林辞是省台纪录频道的资深导演，三十七八岁的他身着月蓝色衬衫，身姿修长，头戴一顶棕色前进帽，外搭黑色针织马甲，配棕色休闲裤与手工马丁靴，儒雅里带着几分常年跑野外的随性。
他看见周漾这一身严谨板正的打扮，心里先是一愣，只觉得她不像是来录纪录片的，倒像是隔壁招商会场来谈合作的乙方负责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专业、郑重、不含糊”。
他仔细翻完周漾的履历与修复项目案例，抬头时眼里带着欣赏：“周漾女士，很高兴你能来。你的资料我们整个编导组都一致认可，尤其是南城云成寺塔的偏层修复方案，做得非常扎实。我们非常期待你能以青年修复师的身份加入，让观众看见古建保护最真实的样子。”
周漾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坚持：“我也很希望能通过镜头，让更多人了解古建筑修复这件事。
不过——”她顿了顿，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我很希望镜头能记录工艺本身的重量，而不是为了看点刻意制造戏剧冲突，把枯燥的测绘、反复的校核剪成博眼球的片段。古建修复容不得半点浮夸，它是寂寞的，也是严谨的，我不想让大众对这个行业产生误解。”
“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林辞坐直了些，语气郑重，“《千年古寺》从立项开始，核心就是‘真实’与‘专业’。我们不打造人设，不制造话题，就是想安安静静记录下一座古寺从残损到重生的全过程，让观众看见每一块构件背后的手艺与敬畏。这也是我们一定要找专业设计师的原因。”
在娱乐化内容盛行的当下，愿意沉下心做这样一部慢节奏、重专业的纪录片，本就是逆流而行。林辞心里也曾有过收视顾虑，但周漾这番话恰好撞中了他做这档节目的初心，让他愈发确定自己找对了人。
导演满意地颔首，随即调出投影，和她聊起具体的拍摄方案与站点规划。
投影仪的蓝光里浮着细碎的灰尘，周漾看着分镜脚本上“转角铺作残损勘察”“副阶阑额归安”的工序标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专业的参数批注——那笔锋锐利又克制，和当年赵涔亦批注她毕设图纸时的字迹，几乎如出一辙。
“所有拍摄都会完全配合你们的工程进度，绝不干扰现场施工。”林辞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轻轻回响。
周漾忽然想起，自己随身带去工地的帆布包里，常年装着那本当年和赵涔亦“掉包”的《中国建筑史》，扉页夹着的樱花标本，此刻仿佛也随着记忆轻轻颤了颤——若是跟着镜头走进深山古寺，那些藏在书页里的、属于大学时代的秘密，是不是也会顺着光影漫出来。
她听得十分认真，不时针对拍摄边界、专业解说的尺度提出自己的建议，一如她对待每一份修复方案那样审慎。
对她而言，这不是一次出镜机会，而是另一场必须全力以赴的专业工作。
面谈结束后，周漾走出会议室，心里还在盘算着录制期和青雁寺工期的衔接。
准备进电梯时，林辞忽然递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这是初步的档期安排和站点资料，你可以先看看。”
周漾在电梯间拆开，最上面是集中录制的档期表——浙南宋寺的首站拍摄周期，恰好和青雁寺的关键工序跟拍时间无缝衔接，而专家顾问团的行程栏里，赵涔亦的名字赫然在列，拍摄日与她完全重合。
附页滑落出一张泛黄的早期企划草案，落款是2023年，边角处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
她恍惚想起某年古建保护论坛的散场酒会，醉意朦胧间似乎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要做真正的古建纪录，就得找她这样扎根在工地的人”，当时只当是风声错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漾忙得脚不沾地。
她没有费心布置家居，而是一头扎进了工作里：一边赶天合世界城的方案节点，和实习生交接手头的日常工作；一边整理青雁寺的构件档案，校准测绘仪器，还特意和摄制组开了两次线上会，敲定所有拍摄的安全规范与专业边界，确保镜头绝不会影响修复施工。
晚上回到家，她打视频电话给陆曼兮，举着手机绕了一圈，给她看铺满餐桌的图纸与测绘笔记：“过两天节目组就要跟着去工地拍了，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陆曼兮看着她满桌的专业资料，又好气又好笑：“我还以为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上镜，结果你满脑子都是工期。放心吧，就做你自己——你趴在脚手架上眼睛发亮的样子，比任何精心打扮都好看。再说了，这不正好能和你那位赵大神朝夕相处，公费搞学术？”
周漾耳尖微热，嘴硬道：“我是为了项目。”
话虽如此，心里却悄悄安定了些。
她拿出白纸写写画画，列了满满一页录制期间的工作清单，把每一项修复工序的对接、每一段科普解说的要点都排得清清楚楚。本来在末尾写了“提前和赵涔亦对齐参数化模型口径”，犹豫了几秒，还是用笔轻轻划掉了。
她也始终想不通，以赵涔亦的孤傲性格，为什么会愿意答应出镜录制。是为了推广他的数字化复原研究？还是为了繁星集团的项目背书？
尽管满心疑惑，她还是决定坦然面对。既然已经答应加入，那就只谈专业，只问古建。至于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旧心事，就暂且收在斗拱的缝隙里吧。
她不知道的是，林辞正是赵涔亦的助理林与的表哥。这部纪录片从数字化技术板块的构思到嘉宾人选，赵涔亦都深度参与，而他自始至终只提了一个要求——联合主讲人必须是周漾。林辞看过周漾的项目成果后本就十分欣赏，自然是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