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次日清晨,沈樱醒来的时候,盛江衍已经不在了。
窗外仍旧是南长岛惯常的灰白天色,海雾贴着玻璃缓慢移动,像一层尚未散去的梦境。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昨晚的记忆却异常清晰。
他们吻了很久。
失控,急切,她记得他靠近时灼热的温度,记得他手指扣住她后颈的力道,也记得自己没有推开,甚至……她是回应了的。
她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盛江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痕迹,连被褥都被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她独自做的一场梦。
如果不是唇角仍隐约发烫,她几乎要相信那只是幻觉。
手机在床头震动。
是陈瀚。
“你今天不来气象站了吗?”
沈樱这才意识到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和陈瀚约好的是八点见。
“……我马上过去。”沈樱急匆匆起床。
到了气象站后,沈樱很快投入到台风路径的研判里。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模型,风速、气压、路径预测在图表间不断切换。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像是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节奏。
短暂的沉默后,陈瀚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听说盛的结婚仪式就在七天后。”
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屏幕上的云图上,“岛上这两天都在传。”
沈樱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很快继续敲下去。
“挺快的。”陈瀚像是在感慨,又像只是工作间隙的闲聊,“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实话,真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他。”
研究室里一时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
沈樱没有接话。
中午,她原本只是跟着程安去吃饭。
街口的风很大,吹得招牌轻轻作响。她的注意力一直不在路上,江一宁的死和她对盛江衍的感情两件事都是扑朔迷离,她来回思索着这两件事。
直到程安忽然停下脚步。
“沈樱,你看那边。”程安指了指街对面,沈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是一家婚纱店。
玻璃橱窗擦得很干净,里面一排婚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神圣美丽。
盛江衍和周若水并肩站在那里。
周若水的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她的手指轻轻抬起,隔着玻璃点了点其中一件婚纱,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
盛江衍微微低头听她讲话。
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清晰的线条,神情很淡,没有笑意,也没有不耐。
她看见他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周若水听完,轻轻点头。
风从街口吹过来。
沈樱站在那里,整个人有一瞬间的空白。
昨晚的画面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靠近时的呼吸,他失控时收紧的手。
可现在——
他站在婚纱店里、像是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街对面,那两道身影已经走远了。
橱窗里的婚纱还亮着,白得刺目。
程安没有动,沈樱也没有动。风吹过街口,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忘了拨开。
“你不开心?”程安的声音传来。
沈樱下意识想否认,却无力辩驳。
“你不是为了江一宁的事才留在岛上的,对吧?”程安的语气低了下来。
沈樱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盛江衍在病床上握住她手腕时的那只手,想起和他相处过的日子,想起他曾经为了保护他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
想起她看到那一幕时,心里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是酸涩,是痛苦,她没有办法开心地祝福他和别人成婚,她不想让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这个念头,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再也藏不住了。
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推到了光里。
她抬起头。风吹得她眼眶发酸,她看着程安的眼睛,声音坚定。
“是。”
程安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我承认,我喜欢他。”
说完,她只觉得像是卸下了什么,可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东西,她迎着风,承认了一件她逃避了很久的事。
程安看了她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慢慢收平了。
“程安,对不起。”
程安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坦然。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说,“你从来没有骗过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风又吹过来,沈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程安看了她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哭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勉强的轻松,“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
“沈樱。”
“嗯。”
“既然喜欢,告诉他吧。”
-
海民湾的海风很大,卷着咸涩的水汽迎面扑来。远处海平线被暮色染成深蓝,浪一层一层地涌上礁石,又碎成白色的泡沫。
盛江衍站在岸边,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风蚀过的石像——沉默,带着随时会碎裂的紧绷。
周若水站在他身侧。
“你喜欢沈樱吧。”
早在沈樱没有离开南长岛之前,她就发现了这件事。
盛江衍没有看她。“是。”
周若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微变了变,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认识了十年的人。她没想到,盛江衍这次竟然没有否认。
“你会放弃联姻吗?”
风忽然大了一瞬,把两个人的衣角同时掀起来。
“会。”
盛江衍的话掷地有声。
周若水愣住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缓慢地开口:“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一个会为爱冲动的人。”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真是没想到。”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若水摇了摇头。
“你需要交代的,从来不是我。”她的声音低下来,“是老岛主,是周家,是岛民。”
她顿了一下。
“还有你自己。”
海鸥从头顶掠过,叫声尖利而遥远。
盛江衍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所有后果,周家撤资、岛民失望、十年经营毁于一旦。
“那又如何。”
盛江衍想起昨晚,他已经确认,沈樱也是喜欢他的,否则,她怎么会回应他?今天早上,他就开始思考如何取消联姻的事情。
“听到你说这些真是天方夜谭。”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失真,“我以为盛江衍是不会有感情的,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权利和利益。”
“我周若水也不是非你不可,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祝你幸福。”
说完,转身朝岸上走去。高跟鞋踩在礁石间,每一步都稳当。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在肩上,她没有回头。
盛江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堤尽头。浪声很大,大到能吞掉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