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酒店的走廊很长,沈樱走出电梯时,视线尽头,盛江衍站在走廊尽头。
走廊的灯光落下来,打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点病后的苍白反而多了几分易碎感。
大衣随意搭在臂弯,手指松松地拢着领口,
沈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盛江衍看着她,没有回应。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她所有准备好的客气和距离都挡了回来。
沈樱垂下眼,又抬起,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以前说过的,总会有一天,为了联姻牺牲幸福。”
她停了一下。
“周若水是个很好的人。你会幸福的。”
“你这么希望我幸福?”
盛江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盖住了沈樱。
“我是你的什么人?我幸不幸福,和你有什么关系?”他盯着她,深黑色的瞳孔不再像往日般淡漠,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相识一场,我真的希望你幸福,盛江衍。”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她怕一抬头,所有体面的伪装都会被撕裂。
“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怎么说得出一希望你幸福这种话?”
盛江衍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木香,比以往更浓烈。
“或者你告诉我,我应该喜欢谁?谁会让我幸福?”
盛江衍盯着她,逼她给出一个答案。
“总有一天,”沈樱终于开口,“你会遇见一个你真正爱的人,她也会全心全力地爱你。”
话没说完。
“我喜欢你。”
盛江衍打断了她。
沈樱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定是幻觉。是走廊的灯光太晃眼,是夜风太重,把别的声音扭曲成了这几个字。
盛江衍。那个理智自持、从不在意感情、从不觉得自己需要爱情的盛江衍。他说喜欢她。
不可能。
“你说得对,”盛江衍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释然,“我大概是疯了。哪怕你欺骗我,抛弃我,我依然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不,沈樱。我爱你。”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远处隐约有海水翻涌的声音,潮起潮灭,永不停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从后面环住了她。他的胸膛贴着她,大衣的布料蹭过她的手臂。
她的心一下一下地跳着,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走廊的灯,远处模糊的海浪声,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只有他。
“我会取消和周若水的联姻。沈樱,跟我在一起吧。”
沈樱终于相信这不是幻觉。
“坏蛋,现在才说喜欢我。”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忍不住落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是不敢置信的泪水。
盛江衍抬手,指腹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
后来,沈樱把他拉到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说起当初的事,语气比想象中平静。
“我来南长岛,最开始确实是为了我父亲的事。”她顿了顿,“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认识江夫人。”
盛江衍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都已经过去了。”他说着,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
沈樱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藏在心里最久的那件事:“让江夫人丧命的那场台风,其实是人为。”
“人为?”他反问。
沈樱点头:“我这次回来,其实一直在查这件事。”
盛江衍沉默了。沈樱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回来,确实不是为了我。”他说着,语气竟然带上几分哀怨。
沈樱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有,”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很想你的。”
盛江衍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得逞的、孩子气的得意。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
沈樱反应过来,抬手锤了锤他的胸口:“你故意试探我?”
“是。”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然怎么知道,原来她早就喜欢我了。”
沈樱又锤了他一下,却没有推开。
“对了,刚才的事情让我说完。”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神情认真起来,“我怀疑江夫人的死,和老岛主有关。”
盛江衍的笑容收住了。
“老岛主?”
“对。能人为制造出一场台风,能模糊媒体、掩盖事实的,只有他。我查到了他的签字。”
盛江衍的眼底掠过一道暗光。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沈樱的手臂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这件事交给我。”他开口,语气不容商量,“你不要再插手了。老岛主计谋深沉,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可是”。
盛江衍握紧了她的手。
“你相信我。”
那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沈樱终于点了点头。她把自己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告诉了他,盛江衍的表现远比她想象得沉稳,这一年,他变了许多。
-
盛江衍抵达老宅时,老岛主正在给花浇水。
“我要取消和周家的联姻。”
老岛主的手停在半空。壶嘴还冒着热气,蒸汽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说什么?”
“我不会娶周若水。”
老岛主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盛江衍没躲,脸偏了一下,嘴角破了,渗出血迹。
“荒唐!”老岛主的声音劈开来,“已经要谈婚论嫁了,你现在说取消?让周家怎么办?岛上的人怎么看你?你当这是儿戏?”
盛江衍等他说完,才开口:“我母亲的死,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老岛主的脸僵了一瞬。
“瞎说。”
盛江衍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是沈樱发来的文件,一份九十年代的气象原始记录扫描件。那场被所有人记住的台风,在真正的气象观测数据里不存在。没有路径,没有气压曲线,没有任何原始记录。
老岛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搭在藤椅扶手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为了杀她,精心策划了一场台风。”盛江衍说,“你丧心病狂。”
老岛主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过往行径被拆穿,他竟然毫不慌乱。
“是她先背叛我,她想和人私奔一走了之。”老岛主说,“背叛我的人都该死。”
盛江衍那双向来平静的瞳孔里翻涌起暗沉的光,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他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我会起诉你,你根本不配活着。”
一个月后,老岛主被判入狱,无期徒刑。
盛江衍去监狱看他。
探视室的灯管白得晃眼。老岛主穿着囚服走出来,一个月头发全白了。他拿起电话,盛江衍也拿起来。
“林舟的死也是你做的。”盛江衍说。不是疑问句。
老岛主没有否认。“他用过去的事情威胁我,我当然容不下他。”
“所以你杀了他。”
“是。”
“沈樱的事情,也是你做的。”
老岛主哂笑,“她一开始是我的眼线。但她阳奉阴违,跟你越走越近。我只能让她消失。”
盛江衍放下电话,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管一根接一根,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出去,监狱的门在身后关上,海风灌过来,带着咸涩的腥味。
他站在门口,思绪恍然。
烟雾被风吹散。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海边捡尸体的那个清晨。潮水退下去,沙滩上散落着碎木板和破渔网,他找了很多天,也没有找到江一宁的尸体
那些画面在风里淡下去,像被海水冲过的沙滩。
他忽然觉得,那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在一双粉色兔子拖鞋上。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沈樱这一个月又回来住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齐,厨房挂钩上多了一条碎花围裙。她的东西不多,散在各个角落,每一件都在说这里有人住过。
他走进卧室,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北安有急事要处理,解决完就回来,等我。”
盛江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窗帘没拉,月光落在那双兔子拖鞋上。冰箱嗡嗡响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这一个月很艰难,和周家的退婚,岛民的非议,来自亲生父亲的攻击。
好在,沈樱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些难熬的日子,因为有她在,变得可以忍受。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沈樱那半杯水的旁边,两个杯子并排摆在茶几上。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知道了,办完早点回来。”
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月光移过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很轻。
他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