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盛江衍睡着后，沈樱悄悄走出病房。
南长岛的夜色并不浓重，灯光被海雾吞得模糊，只剩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是浮在空气里的影子。
沈樱站在门口，拨通了许医生的电话。
“我在医院门口。”她说，“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应了一声：“我马上到。”
她收起手机，站在原地等。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她的发梢被吹得微微晃动。刚才病房里盛江衍靠在床头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中浮现。
他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盛江衍还是这样，丝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许医生赶到医院时，脸色并不好。
他走近后，先是看了一眼医院方向，随后才看向沈樱，旧人重逢，他没有丝毫寒暄。
他的表情不算凶狠，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种温和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沈小姐，你当初离开的时候那么决绝，”他一字一句，“现在又为什么回来呢？”
沈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全部含义——你不该回来。你为什么回来。你应该彻底消失在盛江衍的生命里。
“许医生，”沈樱没有任由他攻击自己，“我有我的人生和选择。我是有愧于他，可我也有我的难言之隐。”
“我理解你有你的难处，可他也是我的病人，我也有我的职责。”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现在再出现，对他来说，不是安慰，是刺激。”
“他的旧疾，每一次复发，都比上一次更重。”许医生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你离开之后不久，他在就进了ICU，命悬一线，差点就撑不住了。”
沈樱的呼吸顿住了。
她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没有人告诉她。
她站在原地，浑身没了力气。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解释、辩解、迟来的关切。
可……
覆水难收，谁又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呢？
“我不会待很久，等查清楚一些事情后，我会离开。”
“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许医生转身，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沈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
盛江衍醒来时，病房里只有许医生。
窗外的天色微亮，海雾尚未散尽。
“她走了？”盛江衍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许医生没有隐瞒：“她说会离开。”
盛江衍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许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再熬夜，也不适合再喝酒。”
许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说：“老岛主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盛江衍没有理会。
“医生说他心脏的问题比之前严重了。”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你不打算去看看？”许医生问。
“我为什么要去？”盛江衍冷冷拒绝。
-
与此同时，沈樱和陈瀚在资料室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电脑屏幕上，是九十年代末南长岛周边的气象图、卫星云图、雷达回波资料。
资料室的灯光又亮了一整夜。
沈樱和陈瀚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摊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
港口工程备案表、海底爆破许可、施工船只调度记录、气象干扰设备采购清单、当年新闻通稿的原始底稿……
每一份资料单独看，都像是普通文件。
可一旦放在同一天、同一海域、同一时间线里，所有细节便开始互相咬合。
陈瀚指着其中一张工程备案表，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这艘施工船，当年挂的是港口维护名义，但实际用途是海底定向爆破。”
沈樱低头看去。
备案单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南长岛港务联合工程组。
而负责人签字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盛镇远，那是老岛主的名字。
陈瀚继续往下翻。
“你看这个时间。”他指着时间轴，“爆破申请时间是上午十点三十分，施工结束时间是下午两点。”
“而气象系统出现异常回波干扰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沈樱抬头。
“刚好覆盖爆破时间段。”
陈瀚点头：“对。气象雷达在那个时段被人为屏蔽了一部分云层数据，外界看到的，就是突然成形的风暴云图。”
沈樱轻声道：“所以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
陈瀚的声音低了下来：“而事实上，是爆破引发海底气压变化，配合气象干扰，制造了类似台风登陆的假象。”
沈樱的背脊一阵发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场灾难在气象记录中不存在。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灾害。
陈瀚又翻出一份旧报纸扫描件。
“这是当年的官方新闻通稿。”
沈樱接过。
标题赫然写着：
《南长岛突发超强台风，海民湾遭受重创，多人遇难》
可她很快注意到，通稿中关于台风路径、风速、气压的数据，全是模糊描述，没有任何具体数值。
这是专业气象报道中极不合理的写法。
沈樱反复推演所有线索，越想越发现，能做到这一切的人，似乎只有老岛主。
只有他，既掌控着南长岛的工程命脉，又能调动港口、施工、气象数据等多方资源；只有他，才能在事故发生后，迅速统一口径，将“人为爆破”彻底掩埋成一场“天灾”。
也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让所有人都闭嘴。
如果真的是他所为，那江一宁的死……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在南长岛上经历过的一切。那些当时觉得奇怪，却没有深究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
老岛主表面上为盛江衍寻找照顾他的人，理由是关心与弥补。
但实则是为了监视。
还有林舟。
当时和盛江衍的继承权之争中，林舟曾与老岛主一同设计过盛江衍。她那时不懂，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老岛主竟然想让盛江衍死。
甚至，如今想来。
她的身份会被盛江衍知道，大概也是老岛主的手笔。
她慢慢回忆起当初盛江衍发现她身份的那一天。
那些照片出现得太突然了。
她的父亲，她的过往，她所有最不愿被知道的事情，被人完完整整地摆在盛江衍面前。
当时她满心只顾着慌乱、无措。
她没有时间去想，盛江衍是从哪里得到那些照片？
老岛主那时一定是发现她在查找过去的事情。
所以，他不想让她接近旧事。
她在南长岛能站住脚，本就是因为盛江衍。
盛江衍，是她唯一能够接近核心权力、进入封闭体系、触及真实档案的通道。
这一点，老岛主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没有选择正面阻止她调查，也没有直接将她驱离南长岛。
他选择了一条更彻底的路。
盛江衍向来厌恶被人算计，更无法容忍任何欺骗。一旦认定对方带着目的接近自己，所有信任都会在瞬间归零。
老岛主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把她推到盛江衍无法原谅的位置，他让盛江衍认为，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就别有用心的骗子。
“沈樱？”陈瀚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沈樱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你怎么了？”陈瀚看着她，“刚才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沈樱摇了下头，把那些推演和怀疑一并压回心底。
“没事，只是有点走神。”
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陈瀚。
刚才的一切也只是她的猜测，她现在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陈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喜欢南长岛吗？”
“喜欢。”沈樱应道。“不过等这次台风的事情查清楚，我也该回去了。”
“回哪里？”
“回我该回的地方。”她笑了一下，“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来南长岛了吧。”
陈瀚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可你刚说，你喜欢这里。”
“喜欢又怎么样呢，我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