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樱再次联系了陈瀚。
两人坐在气象站后侧那间并不对外开放的小会议室里,窗户关着,风扇缓慢地转动,空气闷得让人有些不适。桌面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气云图和年代标注表,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如果不是天灾,”沈樱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那人为制造‘台风现场’,理论上能做到吗?”
陈瀚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其中一张图上:“气象意义上的台风不可能。但如果只是制造台风造成的后果——强风、巨浪、结构坍塌、通信中断,是可以人为完成的。”
他说得很克制,却足够清晰。
“比如定向爆破制造坍塌,用水泵模拟短时内涌浪,再加上信息封锁。”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时间点卡得够准,外界只会接受一个解释。”
沈樱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自然的混乱,而是被精确计算过的结果。
“所以那天……”她喉咙微紧,“根本没有台风。”
“没有。”陈瀚点头,“至少在任何可查的气象系统里,都不存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心里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江一宁的死因,终于不再是模糊的“命运”。
而是被人为推向的结局。
中午休息时,陈瀚忽然提起了盛江衍。
“说实话,我挺佩服盛岛主的。”他说,“年纪轻轻就接手南长岛,这几年做的事情,比很多人一辈子都多。”
沈樱抬眼看他:“怎么突然提到盛岛主?”
“他是我的恩人。”陈瀚笑了一下,“我们学院经费一直很紧张,本来都要关掉了,多亏盛岛主捐款,才得以继续办下去。”
陈瀚的眼里带着不由分说的敬仰。
“虽然盛岛主不认识我,但我一定要参加他的婚礼,送上我的祝福。你知道吗?新娘还是我们学校的生物学教授呢,又漂亮又有学问,和盛岛主太般配了。”
“挺好的。”沈樱垂眸,思绪有些出神。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能真正把注意力放在任何一件事上。
陈瀚的那句“太般配了”像是一颗被随手丢进水里的石子,在她心里反复搅起涟漪。
她能做的,只有祝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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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樱在酒吧走廊,再次遇见了盛江衍。
灯光昏暗,沈樱原本低头看着手机,余光里却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抬起头,看见盛江衍站在不远处的转角,背靠着墙,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脸色冷白。
他的状态很差,眉心紧锁,像是生病了。
沈樱脚步一顿,理智醒她不要过去。可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她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了?”她低声问。
盛江衍抬眼看她,目光有一瞬的失焦,又很快收拢回来。
“没事。”他说着没事,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沈樱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掌心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体温高得不正常。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盛江衍果断拒绝了她。
“盛江衍,你不要总是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沈樱直接伸手,绕过他背后,扶住他的肩,把人半拖半撑地往外带。
盛江衍皱了下眉,似乎想挣开,可他生着病,力气没有沈樱大,没能如愿挣脱。
沈樱扶着盛江衍,走到地下车库。
在车上,他一直闭着眼,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沈樱坐在他身侧,手指紧紧扣着安全带。
他还是这么容易生病。
沈樱盯着前方的红绿灯,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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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过后,诊断出是盛江衍过度劳累,加上情绪波动带来的旧疾复发。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光冷白,时间被拉得很慢。
沈樱坐在床边,看着盛江衍躺在那里。监护仪规律地响着,他闭着眼,呼吸却并不平稳,像是在梦里也无法真正放松。
盛江衍慢慢睁开眼,他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为什么还要回来?”他的声音低哑。
沈樱无言。
“既然当初选择骗我,选择离开,”他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是平静的质疑,“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
盛江衍不解,也不甘心。
理智清楚地告诉他,她已经不属于他了。或者说,她从来不属于他,不属于南长岛。
可他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还喜欢她。
他一直不愿承认,一直在回避,可心里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他喜欢她。
沈樱没有直接回答他,她掖了掖他的被角:“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吧。”
“你又开始转移话题了。”盛江衍盯着她,语气嘲讽,漆黑色的瞳孔带着可以洞察一切的犀利。
沈樱被那目光看得无所适从,她要怎么说呢,告诉他,她回来是想弄清楚江一宁的死,事实上她已经查出一些线索了,江一宁的死极有可能是一场人为。
可她还不能说,最终的结果尚不明确,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尤其是现在,他生病了。
可盛江衍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他是一个执拗的人,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她两次了。
“我答应你,我会告诉你的。”沈樱直视着那双漆黑如深海般的眼眸,认真地回答。
盛江衍垂眸,没再说话。
-
第二天清晨,盛江衍醒来时,病房里空无一人。
窗帘半开,晨光落在床沿,却照不出一点暖意。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起来,可环顾四周,确实没有沈樱的身影,病房里空荡安静,就好像她从没有来过一样。
她走了。
也是。
她现在有人陪着。
那个程安,对她多好。
脑袋在这时候猛地疼起来,像有人拿钝器从太阳穴往里凿,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被生生撕裂。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住床单。
他强撑着没有出声,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收紧。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是沈樱。
她几乎是跑进来的,看到他时明显一怔,随即跑过来伸手扶住他。
“别动,我叫护士来。”
护士看过后,给他按了按穴位,刚才那场暴烈的头痛才渐渐退潮。盛江衍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早餐的热气在病房里慢慢散开。
沈樱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先吃点东西。”她说。
盛江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刚刚去买早餐了?”
“嗯。我猜你昨晚应该又没好好吃饭,去买了点你喜欢吃的东西。”沈樱吹了吹手边的粥,小心喂给他。
盛江衍这才松手,他没有再说话,微微低头,喝下她喂过去的粥。
他像是把所有锋利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安静的配合。
沈樱想起刚来南长岛不久,盛江衍也住院了,那时她给他读《族长的秋天》,没想到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碗里的粥很快见底,她站起身,准备收拾。
下一秒,手腕却又被握住。
“沈樱,别走。”他的声音喑哑。
她原本已经起身,身体的重心往外移了一步。
这一握,让她整个人停住。
沈樱低头,看向那只手。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力道不算重,却异常执拗。像是怕弄疼她,又怕一松手,她就真的走了。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他从来不会这样,他是掌控一切的人,他从来不会抓住谁,也不需要挽留谁。
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别走”。
沈樱突觉得酸涩,她艰难地说了一句好。
她重新坐回去,可盛江衍紧握她的依然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