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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沈樱和程安抵达南长岛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岛上的空气一如既往地闷热,潮湿的海风贴着皮肤吹过,带着熟悉的咸味。这里地处亚热带,四季并不分明,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拉长、稀释,少了清晰的边界。

南长岛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码头依旧,人声依旧,街道两旁的老铺子灯牌亮起,光线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昏黄。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沈樱自己。

她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切,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感。

他们住的,还是那一家酒店。

前台的布置、走廊的灯光、房间窗外若隐若现的海平面,都和记忆里重合得太过严丝合缝。仿佛那将近三个月的时光并未真正过去,只是被人悄悄按下了暂停键。

沈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暗色的海线,忽然有种隔了一层玻璃回望旧梦的感觉。

收拾好行李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程安看了看时间:“出去吃点东西?”

“嗯。”沈樱点头,“带你去一家当地比较有名的。”

她领着他去了南记酒楼。

酒楼在老街深处,门口挂着红色灯笼,木门被推开时,带出一阵混杂着油香与海味的热气。店里人声嘈杂,却并不吵闹。

落座后,沈樱翻着菜单。

“这个是白切石斑,这个是椒盐皮皮虾,还有这个”她指了指一页角落,“是这里的招牌汤,只有晚上有。”

程安听得认真,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在吃这方面,也这么有造诣。”

沈樱愣了一下,也笑了。

“毕竟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结账离开时,已经快到晚上八点。

沈樱推开酒楼的玻璃门,街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湿热的夜气。

就在她要迈出门口的一瞬间,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面,有人正朝里走来。

是盛江衍。

他一身深色西装,步伐沉稳,像是刚结束什么应酬。街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而冷淡。

他们隔着那一扇玻璃门,对视上了。

很短的一瞬。

玻璃映出彼此的影子,灯光与人影交错,像是两条原本不该再有交集的轨迹,被硬生生拉回到同一条线上。

沈樱的大脑一片空白。

盛江衍也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扫过她身旁的人。

“怎么了?”程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樱这才回过神来。

等她再抬头时,盛江衍已经推门而入。

玻璃门被拉开,又缓缓合上。

两人擦肩而过。

“没事。”她对程安说,“走吧。”

-

晚上,沈樱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了海民湾。

海民湾的开发已经完成了。

时光广场、尖顶阁楼、观景平台,那些只存在于设计图纸上的线条,如今一一落在现实里。她站在广场中央,抬头望过去,是辽阔的海面。

这是她亲手画过的世界。

沈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记得最初站在这里的时候,海风凛冽,地面坑洼,白塔残破,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未被修复的旧痕。而现在,灯光明亮,地面平整,人声隐约,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她慢慢往上走,沿着通向顶楼的台阶。风越来越大,温度也低了下来。夜空中星星稀疏,被云层遮住大半。

站在顶楼时,她忍不住裹紧了外套。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

带着一点清凉的清香,像是雨后的薄荷味。

这么晚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在?

她下意识地四下闻了闻,确认不是错觉。

烟味确实存在。

她顺着那股烟味走过去。

灯光一点点暗了下来,像是被建筑有意隔开。走廊狭长,脚步声被吞得很轻,风声却被放大,从缝隙里穿进来,带着夜海特有的凉意。

走廊尽头,是一处很小的亭子。

由于被建筑结构半遮着,亭子更像是刻意留下来的空白角落。灯没有完全打进去,只在边缘落下一圈冷白的光。

亭子里有人。

那人低着头坐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她脚边。地上散落着几只空酒瓶,瓶身反着光,还有一只没喝完的,被随意搁在脚边。

空气里混着酒气和烟味。

沈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她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

只是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坐姿太直,即便是在这样的夜里,也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克制。

直到那人轻轻侧了下身。

侧脸被灯光擦过,轮廓一点点浮出来。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盛江衍。

这个名字在心里浮现出来时,她甚至来不及确认。

沈樱站在那里,脚步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她没再往前,也没有转身,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看起来比记忆里更瘦了一些。

下颌线条锋利得几乎有些冷,衬衫领口松开着,领带不见了,整个人少了往日的严整,却多了一种压抑后的松散。

她记得很清楚。

他以前不抽烟,也不喝酒。

甚至连应酬时,杯子都只是象征性地碰一碰。

可现在,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层灰,酒瓶堆在脚边,像是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她在原地站着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瞬间,身后忽然响起盛江衍的声音。

“为什么要回来。”

沈樱停下脚步,

她这才意识到,他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也许从她踏上顶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

她没有转身。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可回避的逼近。

盛江衍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的清凉混着酒气,还有一丝属于他的、始终未变的冷意。

她被迫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拍。

他的眼神比她记忆里的更加幽深,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长时间克制后的疲惫。

“为什么回来。”他再次问。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解释?

道歉?

还是一句迟到太久的关心?

“突然想回来看看。”沈樱下意识说出口。

“看看什么?”他问。

“看看这个地方,还是看看我。”

沈樱移开视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灯光被浪声切碎,一点点散开。

可沉默并没有让这一刻过去。

盛江衍的视线仍旧停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你不回答。”他没有放过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沈樱的指尖微微蜷起。

“盛江衍。”她终于开口,“你喝多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

“我没有”他说,“沈樱,回答我的问题。”

沈樱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栏杆边缘,退无可退。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盛江衍又靠近了一点。

“你在躲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风声。

沈樱的心跳开始乱了节奏。

她不是没有准备过再见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不是冷漠,也不是对峙,而是这样一种失措和狼狈

久别重逢,没有温情。

只有她无法否认的欺骗,和被时间反复撕扯过的旧伤。

“盛江衍,对不起。”沈樱抬头,终于直视上他的眼。

沈樱站在他面前,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咸味。

她原本想说的话很多,可真正走到这一步,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那些解释、那些理由,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多余。

她停了几秒,最终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盛江衍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很短,没有波澜,也没有回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话,却又很快失去了继续停留的意义。

“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因为一句道歉消失。

哪怕当初的选择有多不得已,也改变不了已经留下的痕迹。

她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无力。

她没有办法否认,也没有办法重来,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面对眼前这个人。

盛江衍看着她,像是看懂了她此刻的沉默。

“你走吧。”

紧接着,他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模糊的空间彻底让开。

沈樱站了片刻。

她原本以为自己还会说些什么,哪怕一句无关紧要的告别。可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

再说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徒劳。

她转身离开。

海民湾的灯光被一点点甩在身后,风声、浪声、身后那道始身影,都被抛在身后。

-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走廊的灯亮着,却照不出多少温度。沈樱刷卡进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她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几乎是屏着呼吸回来的。

程安正好来找她,看见她的脸色,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沈樱把包放下,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没事。”她说,“可能有点水土不服。”

她知道这个理由有多敷衍,可她不愿再解释了。

程安却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把窗户关紧,又把桌上的水推到她手边。

“早点休息。”他说。

沈樱应了一声。

她睡得并不踏实。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反复切换,像是被拉扯着,始终无法沉到底。

-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气象站。

气象站的空气闷得让人不太舒服,风扇转动时发出持续的低鸣声。陈瀚调出资料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反复核对过很多遍。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如果真的有那种级别的台风,气压曲线不可能是这样的。”

屏幕上的线条平稳、克制,甚至显得冷酷。

沈樱盯着那条线,“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停在半途,“那天没有台风?”

“从气象学角度来说,没有。”陈瀚回答得毫不犹豫。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果那不是天灾,那就意味着。

江一宁的死是谋杀。

“那只能是人为。”她说。

程安看着屏幕,快速说道:“人为制造混乱、掩盖事故、转移注意力……技术上并非不可能。”

-

与此同时,盛江衍的办公室里一切井然有序。

顾放进来时,他正在核对订婚宴的最后一版流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风险预案,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准备得怎么样了?”顾放问。

“没问题。”盛江衍合上文件,“都在掌控之中。”

顾放没有立刻接话。

这一年来,他见证了盛江衍完成所有人眼中“成功”的路径,继位、一个又一个项目落地、准备订婚,他从没见过他真正放松。

“许医生说你的身体又恶化了?”

盛江衍的反应很快:“小问题。”

“以前没这么频繁。”顾放顿了顿,“沈樱在的时候,你的状态其实比现在好很多。”

这一次,盛江衍沉默了。

他把文件推到一旁,语气恢复到惯常的冷静:“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

傍晚,天色昏沉。

沈樱和程安快要抵达酒店,她低头看着资料,注意力明显不在脚下。台阶边缘的高度差让她一时没站稳,身体向前倾去。

程安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慢点。”他说。

就在这一刻,盛江衍从另一侧走上来。

他看见了。

程安的手、她的重心、两人之间自然却亲密的距离,所有画面在他眼里一瞬成型。

盛江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秒。

沈樱抬头时,正撞进盛江衍的眸子。

那双深海一般的眸子,漆黑毫无感情的眼神,此刻注视着她,似有讽刺,又有哀伤。

沈樱下意识松开程安紧握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