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樱和程安抵达南长岛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岛上的空气一如既往地闷热,潮湿的海风贴着皮肤吹过,带着熟悉的咸味。这里地处亚热带,四季并不分明,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拉长、稀释,少了清晰的边界。
南长岛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码头依旧,人声依旧,街道两旁的老铺子灯牌亮起,光线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昏黄。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沈樱自己。
她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切,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感。
他们住的,还是那一家酒店。
前台的布置、走廊的灯光、房间窗外若隐若现的海平面,都和记忆里重合得太过严丝合缝。仿佛那将近三个月的时光并未真正过去,只是被人悄悄按下了暂停键。
沈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暗色的海线,忽然有种隔了一层玻璃回望旧梦的感觉。
收拾好行李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程安看了看时间:“出去吃点东西?”
“嗯。”沈樱点头,“带你去一家当地比较有名的。”
她领着他去了南记酒楼。
酒楼在老街深处,门口挂着红色灯笼,木门被推开时,带出一阵混杂着油香与海味的热气。店里人声嘈杂,却并不吵闹。
落座后,沈樱翻着菜单。
“这个是白切石斑,这个是椒盐皮皮虾,还有这个”她指了指一页角落,“是这里的招牌汤,只有晚上有。”
程安听得认真,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在吃这方面,也这么有造诣。”
沈樱愣了一下,也笑了。
“毕竟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结账离开时,已经快到晚上八点。
沈樱推开酒楼的玻璃门,街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湿热的夜气。
就在她要迈出门口的一瞬间,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面,有人正朝里走来。
是盛江衍。
他一身深色西装,步伐沉稳,像是刚结束什么应酬。街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而冷淡。
他们隔着那一扇玻璃门,对视上了。
很短的一瞬。
玻璃映出彼此的影子,灯光与人影交错,像是两条原本不该再有交集的轨迹,被硬生生拉回到同一条线上。
沈樱的大脑一片空白。
盛江衍也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扫过她身旁的人。
“怎么了?”程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樱这才回过神来。
等她再抬头时,盛江衍已经推门而入。
玻璃门被拉开,又缓缓合上。
两人擦肩而过。
“没事。”她对程安说,“走吧。”
-
晚上,沈樱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了海民湾。
海民湾的开发已经完成了。
时光广场、尖顶阁楼、观景平台,那些只存在于设计图纸上的线条,如今一一落在现实里。她站在广场中央,抬头望过去,是辽阔的海面。
这是她亲手画过的世界。
沈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记得最初站在这里的时候,海风凛冽,地面坑洼,白塔残破,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未被修复的旧痕。而现在,灯光明亮,地面平整,人声隐约,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她慢慢往上走,沿着通向顶楼的台阶。风越来越大,温度也低了下来。夜空中星星稀疏,被云层遮住大半。
站在顶楼时,她忍不住裹紧了外套。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
带着一点清凉的清香,像是雨后的薄荷味。
这么晚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在?
她下意识地四下闻了闻,确认不是错觉。
烟味确实存在。
她顺着那股烟味走过去。
灯光一点点暗了下来,像是被建筑有意隔开。走廊狭长,脚步声被吞得很轻,风声却被放大,从缝隙里穿进来,带着夜海特有的凉意。
走廊尽头,是一处很小的亭子。
由于被建筑结构半遮着,亭子更像是刻意留下来的空白角落。灯没有完全打进去,只在边缘落下一圈冷白的光。
亭子里有人。
那人低着头坐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她脚边。地上散落着几只空酒瓶,瓶身反着光,还有一只没喝完的,被随意搁在脚边。
空气里混着酒气和烟味。
沈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她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
只是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坐姿太直,即便是在这样的夜里,也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克制。
直到那人轻轻侧了下身。
侧脸被灯光擦过,轮廓一点点浮出来。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盛江衍。
这个名字在心里浮现出来时,她甚至来不及确认。
沈樱站在那里,脚步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她没再往前,也没有转身,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看起来比记忆里更瘦了一些。
下颌线条锋利得几乎有些冷,衬衫领口松开着,领带不见了,整个人少了往日的严整,却多了一种压抑后的松散。
她记得很清楚。
他以前不抽烟,也不喝酒。
甚至连应酬时,杯子都只是象征性地碰一碰。
可现在,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层灰,酒瓶堆在脚边,像是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她在原地站着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瞬间,身后忽然响起盛江衍的声音。
“为什么要回来。”
沈樱停下脚步,
她这才意识到,他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也许从她踏上顶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
她没有转身。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可回避的逼近。
盛江衍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的清凉混着酒气,还有一丝属于他的、始终未变的冷意。
她被迫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拍。
他的眼神比她记忆里的更加幽深,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长时间克制后的疲惫。
“为什么回来。”他再次问。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解释?
道歉?
还是一句迟到太久的关心?
“突然想回来看看。”沈樱下意识说出口。
“看看什么?”他问。
“看看这个地方,还是看看我。”
沈樱移开视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灯光被浪声切碎,一点点散开。
可沉默并没有让这一刻过去。
盛江衍的视线仍旧停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你不回答。”他没有放过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沈樱的指尖微微蜷起。
“盛江衍。”她终于开口,“你喝多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
“我没有”他说,“沈樱,回答我的问题。”
沈樱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栏杆边缘,退无可退。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盛江衍又靠近了一点。
“你在躲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风声。
沈樱的心跳开始乱了节奏。
她不是没有准备过再见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不是冷漠,也不是对峙,而是这样一种失措和狼狈
久别重逢,没有温情。
只有她无法否认的欺骗,和被时间反复撕扯过的旧伤。
“盛江衍,对不起。”沈樱抬头,终于直视上他的眼。
沈樱站在他面前,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咸味。
她原本想说的话很多,可真正走到这一步,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那些解释、那些理由,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多余。
她停了几秒,最终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盛江衍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很短,没有波澜,也没有回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话,却又很快失去了继续停留的意义。
“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因为一句道歉消失。
哪怕当初的选择有多不得已,也改变不了已经留下的痕迹。
她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无力。
她没有办法否认,也没有办法重来,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面对眼前这个人。
盛江衍看着她,像是看懂了她此刻的沉默。
“你走吧。”
紧接着,他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模糊的空间彻底让开。
沈樱站了片刻。
她原本以为自己还会说些什么,哪怕一句无关紧要的告别。可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
再说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徒劳。
她转身离开。
海民湾的灯光被一点点甩在身后,风声、浪声、身后那道始身影,都被抛在身后。
-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走廊的灯亮着,却照不出多少温度。沈樱刷卡进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她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几乎是屏着呼吸回来的。
程安正好来找她,看见她的脸色,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沈樱把包放下,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没事。”她说,“可能有点水土不服。”
她知道这个理由有多敷衍,可她不愿再解释了。
程安却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把窗户关紧,又把桌上的水推到她手边。
“早点休息。”他说。
沈樱应了一声。
她睡得并不踏实。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反复切换,像是被拉扯着,始终无法沉到底。
-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气象站。
气象站的空气闷得让人不太舒服,风扇转动时发出持续的低鸣声。陈瀚调出资料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反复核对过很多遍。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如果真的有那种级别的台风,气压曲线不可能是这样的。”
屏幕上的线条平稳、克制,甚至显得冷酷。
沈樱盯着那条线,“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停在半途,“那天没有台风?”
“从气象学角度来说,没有。”陈瀚回答得毫不犹豫。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果那不是天灾,那就意味着。
江一宁的死是谋杀。
“那只能是人为。”她说。
程安看着屏幕,快速说道:“人为制造混乱、掩盖事故、转移注意力……技术上并非不可能。”
-
与此同时,盛江衍的办公室里一切井然有序。
顾放进来时,他正在核对订婚宴的最后一版流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风险预案,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准备得怎么样了?”顾放问。
“没问题。”盛江衍合上文件,“都在掌控之中。”
顾放没有立刻接话。
这一年来,他见证了盛江衍完成所有人眼中“成功”的路径,继位、一个又一个项目落地、准备订婚,他从没见过他真正放松。
“许医生说你的身体又恶化了?”
盛江衍的反应很快:“小问题。”
“以前没这么频繁。”顾放顿了顿,“沈樱在的时候,你的状态其实比现在好很多。”
这一次,盛江衍沉默了。
他把文件推到一旁,语气恢复到惯常的冷静:“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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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昏沉。
沈樱和程安快要抵达酒店,她低头看着资料,注意力明显不在脚下。台阶边缘的高度差让她一时没站稳,身体向前倾去。
程安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慢点。”他说。
就在这一刻,盛江衍从另一侧走上来。
他看见了。
程安的手、她的重心、两人之间自然却亲密的距离,所有画面在他眼里一瞬成型。
盛江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秒。
沈樱抬头时,正撞进盛江衍的眸子。
那双深海一般的眸子,漆黑毫无感情的眼神,此刻注视着她,似有讽刺,又有哀伤。
沈樱下意识松开程安紧握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