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樱和盛江衍收到顾放发来的请柬。
纸张偏厚,颜色素净,没有多余装饰,却在边角和字体的处理上透出一股讲究。
请柬内容不长,反复强调着“提前见面”“彼此认识”,字里行间像是在为那场尚未开始的订婚,提前搭好一个正式而体面的舞台。
沈樱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道:“这么正式。”
她摸了摸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大字:“顾放倒是细致,没想到他会在订婚前,特意把女方介绍给我们认识。”
盛江衍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请柬,道:“不是他。”
“应该是钟欢欢的意思。”他说,“看内容不像是顾放会写的东西。”
“说得也是。”
赴宴当日,沈樱早早便准备好。屋内的光线柔和,她整理好发丝,简单化了妆容,
盛江衍走出门,目光落在她身上,眉毛微微一挑:“你穿T恤赴宴?。”
沈樱点头:“我没有其他衣服了。”
盛江衍道:“还有时间,我带你去买。”
车子驶入商场地库时,外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透过玻璃橱窗反射进来,在车厢里拉出细碎的光影。
导购很快迎上来,语气温和,带着她往试衣间走,低声询问她偏好的款式和颜色。沈樱一一应着,被引到换衣间。
试衣间里,沈樱一件一件地换着。
有高开叉的修身款,线条利落;也有轻纱叠起的款式,走动时裙摆微微浮动。镜子里映出的她,每换一件,气质便悄然不同。
可外面,盛江衍始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侧,神情专注疏离。
沈樱站在镜子前,试衣间里的灯光依旧明亮,镜中的自己却像是被隔在另一层空间里,笑意少了许多。
她的动作变得快了些,换衣服时不再犹豫,也不再反复端详。
到最后,沈樱选了一件浅绿色的抹胸长裙。
她站在帘子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
随后,她伸手,拉开了帘子。
盛江衍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沈樱望着他,刻意放松语气:“怎么样?”
盛江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刚才更久一些,不是失礼的打量,而像是在确认某个判断。
随后,他收回视线,道:“很合适。”
合适,大概是盛江衍能给出的最中肯的评价。
没有赞美,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反倒是一旁的导购已经接连夸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说这条裙子的剪裁特别适合她,颜色也衬得人很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笑着补道:“起来很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气质温柔,却一点也不寡淡。”
沈樱听着,心思却有些游离。
直到结账时,盛江衍忽然开口:“刚刚试过的都留下。”
导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声应下。沈樱抬头看向盛江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时,方才那点隐约的失落已经被悄然冲散。
她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眉眼弯出一个极轻的弧度。
车子再次启动。
沈樱抬起手,把头发随意地绾了起来。她低头整理碎发,指尖轻轻拢过鬓角,修长的颈线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晰,皮肤被夜色衬得柔软而温和。
盛江衍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
可余光却不止一次落在她身上。
她的动作被切割成零散的片段,抬臂的弧度、垂下的睫毛、颈侧那一小片明亮的肤色。
盛江衍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又很快放松。
随后,他移开视线,不再多多看。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里。
-
沈樱和盛江衍赶到酒店时,宴会已经正式开始。
宴会厅的灯光明亮。悠扬的音乐里,不少人跳着交际舞。
司仪的声音适时响起,舞者退场,灯光微微收束。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引向宴会厅中央。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晚的女主人——钟欢欢女士。”
掌声响起。
钟欢欢从灯影里走出来,穿着一条剪裁合体的红色长裙。
她的妆容无比精致,看上去全然不像一个年满三十五岁的女人。
她微微一笑,举起酒杯。
“感谢各位到来,我宣布晚宴正式开始,请各位享用。”
沈樱随着人群鼓起掌。
音乐随之转为轻快,侍者重新穿梭开来,宴会厅里的气氛更加热闹。
然而,宴会开始没多久。
这种气氛就被打破。
钟欢欢突然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一点味道都没有,难吃。”
一旁的顾放愣了一下:“还好吧。”
“我不爱吃这些。”钟欢欢打断他,眉头轻轻皱起,“你也知道我口味重一点,这种菜没什么滋味。”
顾放应了一声“下次注意”,顺手替她倒了杯水。
钟欢欢继续低头挑菜:“这个也不太好吃。”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这么热闹啊。”
一道清脆的女声。
说话的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的步子很快,齐到肩的短发利落地贴着脸侧,其中夹杂着一抹极浅的白色挑染。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刚进门就听你在嫌菜。”她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在钟欢欢身上,随即把包放在一旁,语气轻快,“你这是请客,还是来挑刺的?”
钟欢欢显然不欢迎她,神色不悦:“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
“不欢迎我?你要不问问在场的人,哪一位不欢迎我。”
说完,她笑着看向在场所有人:“各位,好久不见啊,想我吗?”
“想。”不少人起哄地大声喊。
周若水这才又看回钟欢欢,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地方寒不寒酸,得看请的是谁。菜好不好吃,也得看有没有心吃。”
她抬手指了指桌面:“你要是真觉得委屈,下次自己选地方,别让顾放背这个锅。”
沈樱好奇地看向盛江衍:“她是谁?”
盛江衍微微凑近,对着她说道:“她叫周若水。是顾放的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学校做科研,和外界往来极少。”
两人正说完,周若水就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她径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盛江衍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这么久没见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盛江衍神情淡淡:“没想到你会回来。”
周若水被他呛得一噎,短暂地沉默了两秒:“你真是一点没变。”
她显然不打算继续在盛江衍这里自讨没趣,转而看向一旁的沈樱,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位是?”她上下打量了沈樱一眼,“我怎么没见过。”
周若水望着她,又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不对啊,我虽然一直在学校搞实验,但也不是与世隔绝,你是哪位呀我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沈樱笑了笑,语气温和:“我也是两个多月前才来南长岛的。”
“两个多月前?”周若水眼睛微微一亮,随即直接问,“外地来的?”
沈樱点头:“是。”
“咦?”周若水明显有些惊讶,下意识转头看向盛江衍,“你不是最讨厌外地人吗?”
沈樱听得出周若水并没有恶意,只是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
她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心底不由自主地一动。
她其实也很好奇。
盛江衍会怎么回答。
她心里有数,一开始让她留下,是因为海民湾开发的事。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守海老人的孙女,想借她的身份,让老人自愿搬走。
盛江衍没有理会她,只说道:“少管别人的事。”
周若水“啧”了一声,也不恼,反倒笑了起来,转而把矛头对准沈樱:“你看他,一点都不好相处吧?”
沈樱正要开口,但转念一想,以周若水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再聊下去,说不定会被问出什么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索性抢先一步,巧妙地转移话题。
“对了,你和顾放是怎么认识的?”
周若水果然被带跑了注意力,毫不避讳地笑了一声:“其实当时是因为我想追他。”
她抬了抬下巴,毫不避讳地指向盛江衍,语气坦荡得近乎嚣张。
“那时候盛江衍可算是横空出世。”周若水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了比手势,“之前在学校查无此人。”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
“结果下一秒,直接空降校园。一下就成了岛主继承人。”她偏头看向沈樱,眼睛亮得发光,“横空出世地惨绝人寰。”
周若水停了一下,又道:
“盛江衍那时课程跳着修,实验室随便进,导师抢着要。两年就修完所有课程,作为优秀毕业生毕业。我们都默认,他不是来上学的,是来刷新学校历史的。”
说到这里,她终于放慢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所以我喜欢他也在情理之中咯。”
周若水噼里啪啦讲了很多。
而盛江衍神情未变,仿佛这一切赞誉、议论、好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