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衍觉得自己最近很不对劲。这种感觉在从南天区回来后就产生了。
感觉并不剧烈,也不影响他的日常运转。
他依旧能在会议上迅速做出判断,能在复杂的信息中抓住重点,生活的节奏没有任何明显的失序。
可他开始频繁地注意沈樱。
在一些本该与她无关的时刻。
在翻阅项目资料时,他会下意识记得哪一页是她负责的内容。并不是因为那部分有问题,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她写的。这个判断出现得过于自然,甚至快于他对其他信息的处理。
在听汇报时,他能分辨出她语速的细微变化,能察觉她在紧张时刻意放慢节奏。这些并非工作必须的信息,却被他完整地接收下来。
有一次,他在会议结束后,发现自己在回忆她方才讲话时看向他的神情。
那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细节。
盛江衍对此感到警惕。
他向来不在无关之处消耗注意力,更不会允许某一个人持续占据他的认知资源。
可这些关于沈樱的细节,却像是被默认存储了一样,是不是占据他的思绪。
一开始,他将这种影响归类为两人的接触频繁。
可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解释。
同样参与项目的人不止她一个,可他只会在独处时想起沈樱。
盛江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注意力偏移。
而是某种正在发生作用的影响。
正因为如此,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几天后,他预约了心理医生。
-
咨询室内。
心理医生翻阅着他的基本资料,“您提到,最近出现了一些让你困扰的状态?”
“不是困扰。”盛江衍纠正,“是异常。”
他用词一向精准。
注意力偶尔偏移,对既定判断产生延迟,在无关场合反复想起某个画面,甚至会在情绪上做出不必要的让步。
医生听完,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问:“这个‘某个画面’,和人有关吗?”
盛江衍沉默了半秒。
“有关。”
“是同一个人吗?”
“是。”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你会在意她是否注意到你吗?”
“不会。”回答得很快。
“那你是否会在她沉默或疏离时,下意识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这一次,盛江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发现自己在回忆。
医生没有催促,只是继续:“你是否考虑过,如果她离开你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更安全?”
盛江衍抬眼,不知如何回答。
医生合上记录本,语气依旧平稳:“盛先生,你描述的不是心理异常或者其他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心理医生的话像是某种宣判。
盛江衍只觉得心里某处地方被轻轻推了一下。
“这不成立。”他说。
“为什么?”
“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这不在我的规划里。”
“而且,”他顿了一下,“喜欢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多余的情感。”
医生看着他,没有反驳,但打断了他的话:“你来找我,是为了确认它不存在,还是为了知道该如何处理?”
盛江衍沉默了很久。
“我想掐断它。”他说,“在它影响我的判断之前。”
医生摇了摇头。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情感本身,而是你对它的态度。”
“你试图让理性继续掌权,但情感已经出现了。”
“继续压制,只会让它以更极端的方式回来。”
盛江衍皱起眉:“那你的建议是?”
医生给了一个让他极其不适的答案。
“顺其自然。”
“允许它存在。”
“让理智暂时服从情感。”
-
心理医生的建议并不是盛江衍想要的答案。
让理智服从情感。
他并不愿意,也不认为有这样做的必要。在他的认知里,情绪是需要被处理的变量。
至于喜欢这种东西,更是一种失误,一种缺乏自制力的产物,不该出现在他的判断体系里。
然而,这天晚上。
沈樱回来之前,他一直处于一种焦灼之中。
他在等她回来。
等待这件事让他感到一丝煎熬。
门被推开时,已经接近深夜。
沈樱刚进来,就说她今天去了气象台。
她最近认识了一个学气象的学生,对方在做台风路径的研究,她觉得有意思,就跟着去看了看。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提到风场、数据模型,还有观测塔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那些内容并不完全严谨,带着些外行人的新鲜感,可她说得认真,像是真的从中得到了某种纯粹的兴趣。
盛江衍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听着。
她并不是在向他汇报。
更像是在分享。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原本被压得很紧的地方,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很少这样。平日里她总是收着的,话不多,情绪也不外露。可此刻,她的兴致没有经过筛选,就这样自然地显露出来,甚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期待。
可他很快注意到,这种期待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她的世界,似乎并不需要他参与。
这个判断本该让他感到轻松。
可心底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滞涩。
他很快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听起来挺有意思”。
沈樱应了一声,像是被肯定了一下,又补充了几句,才终于停下来。
她似乎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说自己有点累,转身去倒水。
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之外。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盛江望着她的背影,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方才他又陷入了情感的控制。
被他反复否定、刻意压制的情绪,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
盛江衍去了浴室。
热水落下来的时候,白色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
浴室的空间被压缩得很小,声音被水流覆盖,像是与外界暂时隔绝。
盛江衍闭着眼,任由水线沿着额角滑下,却没能如愿让思绪安静。
一些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那天在海边,他俯下身去,只在她额前停留了一瞬。
隔着面具,那个吻称不上完整,甚至有些仓促。
可那样的触感像是烙印在他身体里一样,怎么也洗不去。
以及,回去的路上,她似有若无地咬住他的耳垂。
盛江衍的身体骤然绷紧。
水声在现实中变得更重了。
他站在水下,没有睁眼,却清楚地感到,小腹那一处无声地收紧,像是被什么牵住,又迅速拉回。
他抬手撑住墙面,指节用力到发白,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一一按回原处。
过了好一会儿,紧绷感才慢慢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