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久违的声音叫出他的名字，柳乔垂在身侧的手指难耐地微微蜷起。
他清了下嗓子，朝路澄伸开双手：“路老师，抱一个？”
三年不见了。
这三年里，他动过无数次飞回国内看路澄一眼的心思，最后却连消息都不敢发，生怕自己又产生动摇，贸然将他们为路澄铺好的路给堵死。
所以他只能把路澄放在手机和电脑里，反复地看路澄出演的电视剧和电影、综艺切片，欣慰于路澄的成功，与此同时也将爱意一寸寸沉淀下来……时间已经让思念成为了深入骨髓的习惯，他却没敢想象过哪一天思念化作实质站在他面前，他该怎样克制自己不去抱住他心爱的人。
柳乔很忐忑。
当年离开的时候，他让路澄生气了——他没见过路澄情绪波动那么大的样子。归根结底，是他不好，是他选择哪怕违背路澄的意愿也要保证路澄的万全；是他没有跟路澄商量，就跟林书清敲定修改通告，把过错和脏水全往他自己身上揽。当时路澄愤怒到说不出话，直接挂断的时候，柳乔只觉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紧绷到几乎发酸发涩的瞬间突然迸裂。
如今他重新站在路澄面前，只有他自己知道，往日那些被路澄好奇过、质疑过甚至否认过的情愫经过时光的发酵，只会变得更加浓烈，思念只是调味剂，没有稀释分毫的感情。
现在他能当着路澄的面，再问出三年前的那个问题吗？
不，还不是时候。
柳乔自觉这三年他自己也成长不少，却还是没学会怎么在路澄面前保持分寸。
路澄抬眼瞥过他的脸，不知道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却是握住柳乔的小臂，把他的“邀请”按了下去。
“柳老师这会儿还有工作吧，”路澄看看他身上的工装，“不去准备一下吗？”
柳乔压下心底的失望，笑了笑：“我有什么工作？”他拿起拖把，“您也说了，我这打扫卫生的水平太差，当不了保洁人员。”
路澄说：“临时通知的特别嘉宾，不是你？”
“噢，”柳乔这才想起正事似的，在身上好几个口袋里摸了个遍，“坏了，没带手机就跑出来了。我真得走了！”
他转身，一手提桶，一手艰难地打开休息室的门。
“……”路澄皱了皱眉，对着他慌张的背影，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会在国外调养的。”
柳乔回头看他，眼角弯弯地笑。他指指太阳穴：“你说这里吗，早就调养不好了。”
不等路澄说话，柳乔飞快地扔下水桶拖布，又一次大步跨过来。这次他没有再征求路澄的意见，伸手一勾就把路澄拽进怀里，胳膊在他腰间收紧一瞬，下一秒就松开。
“好了宝贝，待会儿见啦。”柳乔在他耳边说完，鬼鬼祟祟地跑进了走廊。
拥抱带来的温暖一闪而过，路澄僵在原地。
还没消化完柳乔的这个举动带来的影响，他脑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柳乔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宝贝’的？”
今晚颁奖典礼的惊喜嘉宾原来是Alex Gred，这位年纪轻轻却已经斩获数个国际大奖的A国著名影星。他的新电影引进国内后就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听说从去年Alex表示过来国内拍摄的愿望之后，许多导演纷纷抛出橄榄枝，盼着能与他合作。
此刻典礼进度过半，下一个要宣布的就是“最佳男配角”，而官方特意邀请了Alex作为颁奖嘉宾。
Alex快乐地从观众席跨上舞台，前后左右地抛了几次飞吻，跟搭档握了握手打过招呼，才拿起话筒：“感谢新蒲奖的邀请，感谢大家的热烈欢迎，能够站在这里，我特别开心～”
“对了，我要提前说明一下，我的普通话不是很好，如果等下我念错了哪位的名字，请去找我那不负责任的普通话老师……”
台下发出会心的笑。他的颁奖搭档也笑着道：“你已经说得很好了呀。”
Alex摆摆手：“嗐，哪有，甩锅甩得好罢了。”说完，对着镜头挤了挤眼睛。
笑声比刚才更响了些，还有人在鼓掌。
路澄也带着笑意，听着台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做着铺垫。
坐在他右边的黎知悄悄戳了戳他的胳膊，指向最前排的座位：“澄啊，你看那，就刚刚Alex站起来的位置……坐在那边的那个人，你见过吗？”
那人穿着深蓝的休闲西装，却带了顶突兀的鸭舌帽，这样一来就只有浅棕色的发尾露在外面，仅从背影难以认清身份，更何况他们之间隔了半个演播厅。
那是柳乔。
路澄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又看向黎知。柳乔当年的那件“丑闻”还没有得到澄清，尽管他身边张子灏和黎知等人当年都是持着绝对不相信柳乔能做出这种事的态度，但他也不确定柳乔想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回国的事情，他不能再给人“添乱”了。
“……我不知道。”路澄抿了下嘴唇，轻巧带过话题，“说不定就是Alex的普通话老师呢。”
“哈哈，有可能啊。”黎知说。
大屏幕正在播放各位入围演员的作品片段，直播的镜头挨个转动到他们的脸上。
左边，张子灏又不甘寂寞地扭过头来跟两人搭话：“下个就是男主了，你俩紧不紧张？”
路澄想都没想：“没感觉。”
黎知瞪着眼看他：“你可真是无欲无求啊……我快紧张死了。”
张子灏指着黎知嘿嘿笑：“看来你一开始说这个奖是澄哥的，根本就是场面话嘛。”
黎知立马正色道：“我输给路澄心服口服，但不代表我不能抱有微小的期待吧？”
一晚上了，这俩人就知道把他挤在中间跟对方拌嘴，路澄心累地稍微往后挪了挪屁股，做了个手势：“要不我跟你俩换个座吧。”
张子灏和黎知正要说什么，三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人的声音：“你俩还是跟我换换吧。”
三人齐齐回头。
是原本坐在前排的那位深蓝西装加鸭舌帽。从正面看此人更是神秘了，大半张脸都被一副墨镜挡住，还戴了灰色的口罩。这人语气里带着笑，抬手跟三人打招呼：“嗨。”
张子灏还在震惊之中，完全没能做出反应；黎知只认出这人是坐Alex旁边的那位，现在乍一看到这么神秘的打扮，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搭腔。
路澄默默把身子转了回去。现在还在直播呢，三个人同时扭头已经足够引人注目的了，两个人的话可能稍好一点——可能吧。
柳乔无奈地对着路澄的背影笑了一下，把墨镜摘了。
下一秒，张子灏夸张地张大了嘴巴：“真的是——”
柳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两个人的嘴。
黎知用眼神质疑他：为什么连我一起？
柳乔松开手：“抱歉，我以为你也要喊。”
台上马上就要宣布得奖人了，张子灏本就坐在这一排的边缘，起身也便利，于是看看周围，赶紧把柳乔拽到了座位上，他自己则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蹲在一旁。
“小乔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张子灏压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快哭了，“你回来了，天啊，你终于回来了，太不容易了……呜呜……”
黎知也很激动，努力前倾身子，隔着路澄跟柳乔说话，语速快得惊人，好像生怕说慢半秒此人就会如同幻象般消失：“柳老师，你是跟Alex一起回来的吗？你俩要进组对不对？”
进组。路澄心中一动，也侧眸看向柳乔。
另外两个人都在期待地看着他，但柳乔的视线只牢牢锁定路澄一人。
“我俩是朋友。”柳乔先着重强调了这件事，然后也不提进组，“他叫我陪他来的，然后，教会他甩锅的也是我。”
路澄在意的却只有他忽略不谈的那件事：“你会进组吗……你会复出吗？”
如果柳乔真的打算回国复出，那是不是说明，当年那件事终于可以出现转机？
柳乔仍然没有正面回复这个问题，笑了笑。
舞台上念出了获得“最佳男配”的演员名字。路澄跟他合作过，不由被转移了注意力。
柳乔跟着大家鼓掌过后，回头对张子灏说：“所以你跟我换位置——喂，你在给谁打电话？”后半句用的是相当警惕的口吻。
张子灏一抹鼻子：“当然是我姐！”
柳乔面色微变。
出国这三年，他不仅跟路澄断了联系，其他国内的朋友联系他，他也一律没有回应。可能是过于防患于未然了，他觉得自己跟其他人聊多了，路澄会顺藤摸瓜找到他的所在；但说实话，他又盼着路澄真的会一路寻找他的踪迹。
既担心路澄在意他，又担心路澄不在意他。
跟其他朋友断联，解释起来还好说，但张芯芮是个脾气爆的……
柳乔眼看已经拦不住张芯芮知道自己回来的事，赶紧把张子灏打发到前排的座位去了。
好在今天的颁奖典礼张芯芮没有来，他能拖一时则是一时。
转过头来，发现路澄在笑。
三年前柳乔悄无声息地出了国，联系不上他，也无从得知他的去向，所有人里，要数张芯芮最愤怒，本来她还在骂网上的黑子和孙老头父子，转头就开始痛骂柳乔。一直到今天，她还是想起来就生气，想起来就要骂个两句，路澄觉得她的功力马上就能和安乐并肩了。
“你完了。”路澄看着柳乔，笑得停不下来。
好像直到现在，他的心脏才总算落在了实地，才终于明白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
柳乔就侧头安静地看着他笑，眼神过于直白，也过于温柔，路澄觉得不好意思，伸手去挡，结果自然而然地被人把手指抓在了手心。
柳乔拉着他的手下来，放在两人中间，五指的指腹极暧昧地蹭过路澄手心，又滑进他指间，短暂交扣一下，松开。
“干什么……”路澄怕黎知看到他俩的小动作，努力用上半身挡住右边的视线。
柳乔只飞快瞥一眼黎知泛红的耳朵，后者正一脸严肃地端正坐在座位，目不斜视，认真聆听台上的获奖感言。
柳乔手臂撑在扶手上，凑近路澄。此时他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漾着明亮的色彩，笑起来弯成熟悉的弧度。
“你没有变很多，还是那么可爱……”柳乔轻声对他说，“好喜欢你。”
话尾将将落地，刚巧台上结束感言，掌声的海浪气势汹汹地涌来，冲散了路澄该有的反应。
柳乔适时松手，笑着看向前方鼓掌。
“……”路澄仿佛被人一把攥紧心脏，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能机械地拍了两下手掌，脸上是条件反射的营业微笑。
三年过去了，他还在说“喜欢”？
以柳乔的记性，三年过去，早该把这种冲动带来的感情忘得一干二净才对吧。
总不可能他真的还在等那个说好的“回复”，正如他离开时自顾自约定好的那样？
“接下来，又是一个很重要的奖项啦，”现在台上只剩Alex一位颁奖嘉宾，他拿着话筒说着，“不好意思哦，又要忍受一轮我的普通话了。”
“哈哈，看来大家都是一脸期待的样子～是期待我吗？开玩笑开玩笑，我知道很多很多，有名、有能力的演员，每个人都很会演戏，我非常喜欢看大家的作品。啊，别那么惊讶，我真的看过很多的，能叫出很多人的名字哦。”Alex笑着说。
“好了，那么，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的有——”
“《花篮的心事》，路澄！”
路澄抬头看向大屏幕。
这部电影，光看名字大概就能抓住三个关键词：花、恋爱、青春。
路澄现在也是快三十的人，凭着一张越活越年轻的娃娃脸出演十八岁的男高中生，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只是这个角色的性格跟他反差实在很大——暴躁又叛逆的不良少年，总是精力充沛，话很密，密到让路澄在片场水杯不敢离身。
他第一次看到剧本的时候被台词量吓了一跳，淡淡的绝望就这么从堆叠的字里行间升起来了。
大屏幕上的片段剪辑出了男主的成长阶段。从高中生到大学生，再到社会人。
视频播放到男主回到家，抱着母亲嚎啕大哭，路澄还没有什么反应，却感到身边的人似乎微微一颤。
路澄歪头看柳乔。
“没事，”柳乔仍盯着这段剪辑，不知怎的听起来似乎相当骄傲，“我每次看到这里都觉得特揪心。演得真好。”
路澄轻轻咬在下唇，才控制住嘴角止不住要扬起的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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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正紧张蹲守“影帝”花落谁家的粉丝们，突然在直播间捕捉到了路澄身边的人。镜头很快地移走，对焦在路澄一人身上，那人和黎知都只有半边身子入镜。
这位“准影帝”刚好说了句什么，脸上有过一瞬间格外柔和的表情，像是在……羞涩？
粉丝们错愕不已。
“澄澄是不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张子灏吗？捂得好严实……不是演员吧。”
“直播刚开始的时候看到过那排坐着的人，黎老师在橙子右边，左边是小子灏啊[疑惑]。”
“张子灏穿的是红色。”
“而且你们哪里见过澄对灏有那么好脸色的表情哈哈哈[扶额]。”
“别人都在抬头看台上了，这人怎么一直盯着我们橙子看啊。”
“别管，问就是好看爱看[爱心]。”
“[橙子]今天真好看啊，这么素的妆还能这么漂亮～礼服还布灵布灵的[星星]。”
“能不能让座给我，我也想近距离观赏橙子。”这条弹幕再往后就是一连串的“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