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罗浅浅的车,路澄静静地坐在后面听她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今天提前回来。
“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光是你的粉丝、很多路人也在问林氏要说法。前两年你一直没有作品和曝光,是不是柳乔造成的;为什么公司没有替你出头……”
路澄望着窗外,与平时相比显得过于寂寥的街景——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家里,拿着手机批判柳乔呢?
“总之,”罗浅浅顿了一下,才说,“我们打算今天就发公告说明这件事,但……我们不会帮柳乔说话。”
路澄转过头来。“为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罗浅浅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她从没听过路澄用这种语气说话,声音很轻,却冰冷得让人心里一揪。
“首先,你才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我们肯定要先保证你的利益。”罗浅浅镇定下来,尽量柔和地解释,“而且,如果我们帮了柳乔,那这件事背后的他是有办法把整个林氏一起拉下水的——呃。”她说漏嘴了。
路澄低头,揉了揉手指。
他没有追问背后的人是谁,罗浅浅松了口气。
车子马上拐进林氏娱乐所在的大街,路澄才突然出声。
“是赵湉玉吗?还是……顾寒依?”
只要不给他线索,他就无从猜测。罗浅浅索性不再出声。
“罗姐,是谁?”路澄没有因为她的沉默就放弃,“根据那个账号发的照片,我只能联想到这两个人。但你说那人会拉林氏下水,那就还可能是林疏珩。”
听完他的推理,罗浅浅直觉背后冒冷汗。但她仍然闭紧嘴巴,开车进了地库。
“走吧,林总在等我们。”
——————
仍然是那个很美的会议室。但这样多云的天气里,阴沉沉的,只把房间的氛围笼罩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林书清似乎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时不时离开轮椅站起来。
林总拄着拐杖站在窗边,脸上不见慌乱,还有心情对路澄笑笑:“你没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去想办法见柳乔了。”
他确实没回很多人的消息。路澄先说了一句“抱歉”,过了几秒,困惑道:“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林书清坦然点头:“我是‘清平乐’。如果网友也算的话,我们应该是老朋友了。”
路澄张着嘴巴:“……您说什么?”
那个被他当作知心大哥的热心网友,其实是他的老板?
“那个我们先不提,”林书清做了个单手下压的手势,“我们的公关部门已经得出方案,现在叫你来,只是为了通知你。”
路澄抿唇看着他。
“我大概能猜到你对这件事的态度,所以我们不会说半句对柳乔不利的话,但我们也不会替他澄清。”林书清温声对他说,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浅浅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们这样做的理由了。现在他和孙老头上的这个‘罪名’是触及红线的,想捞他一把,很难。”
听着他说话,路澄眉间痕迹愈深,他嗓子眼里提着一口气,噎得他难以呼吸。
林书清跟吴秘交换了个眼神。
“我刚才告诉了你我的网名,我想以你的推理能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林书清说。
‘清平乐’也没少跟路澄倾诉过家里的麻烦……虽然没有说过“麻烦”的具体内容,但路澄结合林书清的身份和家庭关系,不难锁定最终的答案。
——又是,又是那个人。
路澄咬紧后槽牙。
“我可以作为‘朋友’,跟你坦白我现在的处境。”林书清还是用那样平静沉稳的语气说着,“如果只是林疏珩一人在作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柳乔的形势要是能允许我拖上一段时间,我不是不能帮他一把。但事实上……”
吴秘突然上前一步,林书清笑着对她说了声没事。
“因为我前两年犯下一个很低级的错误,导致现在我们没有能力与其可能导致的舆论为敌。假以时日,林氏能够恢复我出事之前的实力,那时候我一定会站出来把‘那件事’的真相公之于众。但现在,我真的只能让步——我也不想这样。”
林书清看着路澄的眼睛:“请你相信我。”
路澄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光看吴女士和经纪人的反应,他本能觉得现在不合适谈这件事。
难道今天这个局面,就是林疏珩那天对他说的,会让他“后悔”的结果吗。
难道是他连累了柳乔?
现在所有人都把脏水往柳乔身上泼,有多少人在骂柳乔,就有多少人在同情他。路澄的粉丝数不断飙升,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什么万人迷,香饽饽。
就算路澄想过自己名声大噪的一天,也绝不应该是为这种原因。
吴女士给他看林氏准备好的声明。
路澄低头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不得不撑住了会议桌。意识重回清明时,他听到自己拉风箱似的剧烈喘息,手心、背后全是冷汗。
其他人吓了一跳,罗浅浅连忙扶他坐下,吴女士打电话联系医务室。
路澄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向公司编辑的文案。
公告说明了路澄前两年因为家中突发变故,状态不适合高强度工作,公司就没有逼他露面,也没有雪藏他的意思,公司会关爱每一位艺人的身心健康,等等。言语简单明了,公事公办的调调,不在于卖惨和博同情;巧妙绕过了路澄“被霸凌”的怀疑,只说艺人路澄性格坚强自立,感谢大家关心。
这样根本就是默认了他在公司受过委屈。当然,这也没错,但真正的加害者却隐身在了柳乔身后。
“……”路澄抬起麻木的手,拉住罗浅浅的衣角。
“我想躺一躺。”
路澄在休息室的床上躺好,又打开了社媒app。声讨柳乔和孙老父子的话题仍然高高挂着,甚至有一些地方媒体的官方账号开始报道这件事。
他点开“发布动态”的页面,打下第一行字。
‘清平乐’的消息突然蹦进来。
【路澄,不要自己发声。】
路澄没有理会。
“大家,我是路澄。
“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从来没有受过柳乔前辈的霸凌甚至虐待,那些猜测里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柳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帮了我很多很多,我很感激他。他绝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发送。
不一会儿,路人挤满了他的评论区。
但他们的反应却与路澄预料的大相径庭。
【可怜的小路】
【这不是柳乔逼路澄发的我倒立吃手机啊hhh】
【路澄别怕,我们站在你这边】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给我点个赞~】
……
怎么会这样?路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挑了一个言辞最激烈的粉丝的回复,想继续解释。
这时,他注意到一条最新冒出的评论。
【永随澄飞-心疼澄澄版:你怎么还在替他说话,我求你为自己考虑考虑吧澄澄![大哭表情]】
【永随澄飞-心疼澄澄版:澄澄加油[拥抱]不要害怕,一切都会顺利的。】
这个id,路澄眼熟得很。
点进主页,看到她最近两天转发的全都是借着捧路澄来踩柳乔的言论,只是这小姑娘似乎把这些内容当成真的在宣传路澄了,还连着发了数条动态,分享路澄在剧组和综艺的花絮。
眼看‘永随澄飞’的评论被越来越多的人转发和点赞,路澄皱着眉点开她的私信。
他没有意识到,现在他的内心第一次被名为“怒火”的东西冲散了理智。
他从小倒霉到大,已经习惯,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默默接受命运,咽下情绪,再多委屈也从没有对谁发过火。对于这种他从未体味过的心情,他从来钝感十足。
【路澄to永随澄飞-心疼澄澄版:你好。】
路澄现在只恨自己没长着安乐的那张嘴,不然现在只想把这个‘永随澄飞’拉出来问一问:你是林疏珩派来的吗?还是说,你就是林疏珩?
结果,他没等来‘永随澄飞’的回复,却等来了柳乔的回电。
他几乎是立刻接通:“柳老师?你终于——”
柳乔却打断他的话:“小澄,你得把那个动态删了。”
从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慌乱或是疲态,路澄愣了愣,只当他是在怪自己给他引来了不必要的战火。“对不起,我以为我本人出面的话会有用……”
“啊,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在怪你。”柳乔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只是觉得,这是个你的好机会。”
“……?”路澄噎住了。
“你看,大家对你的印象好到不能再好,林氏现在多找点人发发你的花絮和切片,是不是能收一波路人缘?”柳乔给他分析,“还有,《燕雀》的投资我不会收回,我打算借你公司的名头再往里投一把,反正林书清也打算好好培养你……接下来男主的部分必须得重拍,我建议黄导给你加戏份,这样的话他还能省事一点……”
路澄一直沉默着,等他说完。
可柳乔好像越说越兴奋,甚至已经计划到了路澄明年可以接几部电影,跟那谁和那谁谁竞争影帝。
“……”路澄听不下去了,“你呢?”
“我?”柳乔又笑了,“我打算回家跪求我妈原谅了。然后,大概会选择出国一段时间,以后的事,就做一步看一步吧。”
“你不打算澄清吗?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
柳乔温声说:“你刚才看到了,这时候发声是什么后果。而且,我们没有明确的证据,只靠几张嘴,是说服不了谁的。”
路澄把刚才想过的办法一口气抖了出来:“我们有平时的聊天记录!还有芯芮姐、子灏他们可以帮我们说话,人多力量大,不是吗?”
他知道要做起来很难,但肯定有人愿意相信的。
柳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息。
“……我不想澄清。”
“为什么?”
路澄又感受到了那股陌生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膛。
“假设我的事情真的好容易得到了反转,我清白了,”柳乔说,“林书清和顾寒依结过婚的消息就会立刻被放出来,那时候人们再深究,就会发现顾寒依是如何借林书清的身份成为了歌坛一哥,又是如何和林疏珩一起败坏林氏的名声。这两个人一定会合力把本来无辜的林书清拉下水,再加上林疏珩那货曾经跟你……走得近,他不择手段起来,说不定要连你一起毁掉。
“林氏娱乐的招牌跟着变臭,到时候你解约都来不及,连后路都没有。现在他只是想报复我而已,我好歹还有柳氏……所以,没事的。”
“……”
谁和谁,结婚?
为什么顾寒依和林疏珩会掺和在一起?
这一番话里信息量之巨大,把路澄震了个措手不及。
“我和林书清商量过,他会先让你秘密转去星柠娱乐——他发小的公司。这样的话,哪天他真的要把事情曝光,你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柳乔说。
此时的路澄仍然只关心一个问题:“那你呢?”
柳乔停顿几秒。
“小澄,要不要跟我做个约定?”
“不管多久,这件事总会等来一个好的结局,不会再有人受到不该有的伤害。我也一定会回来。”
“……在此期间,我还可以等着你给我的回复吗?”
隔着一道声音,仿佛也能看见柳乔惯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你凭什么……”
柳乔愣了一下:“说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路澄几乎是吼了出来,他闭上眼睛,眼眶却意外是干涸的,“你把我未来五年的路都想好了,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你自己现在该怎么做?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踩着你上位这种事?明明还没到真的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受到影响,那又怎样?我的事情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值得让你放弃自己的未来吗!”
“澄……”大概信号不好,柳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你走之后,我才不可能继续考虑那件事,你走就是了!”路澄一股脑地,把从心底冲上来的话全部吐出。
说什么“永远”的期限?
到头来,他又一个人面对失去。
电话那头,柳乔沉默着,只有不再平稳的呼吸能让人听出异样。
但路澄已经注意不到这样的细节,他控制不住地发抖,歇斯底里地喊完这些话,强忍着喉咙的不适,直接挂断。
路澄捂着脸倒回床上,天旋地转,呼吸都是乱的。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一次。
【路澄:柳老师,我出门了。 6:02 am】
【柳乔:再见啦,小澄。 2:12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