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念出“最佳男主角”的获得者名字时,场内半数的人都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后排的路澄。
拿到奖的人并不是他。
“恭喜迟筱!”
路澄暗自里倒吸了口气——并不是因为自己没拿到奖,天知道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目前还够不上“影帝”这个称号所代表的意义——他还是不习惯成为视线的焦点。
更让他莫名其妙的是,现在大家不该首先恭喜迟筱吗?为什么好像他们更期待他会是什么反应?
路澄很无奈。
从上周开始,就有人买热搜预测这届新蒲奖的影帝影后该是花落谁家,一打开广场,不知为何路人全都在呼吁路澄的名字。《花篮的心事》其实不怎么卖座,路演的时候路澄自己兴致也不太高,看电影的时候忍不住一直反思,自己这里如果还能换一种方式处理的话……他知道这个角色不适合自己的定位,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完美契合,只是那个人已经无法给他提供灵感和建议了。
所以看到自己的呼声高,路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疑惑。
自从他“爆红”以来,类似的状况时有发生,有人捧他,就有人踩他,有人看笑话,人们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永远不配套。
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迟筱正在走向舞台,脸上是如何也压抑不住的笑容,可还是有些人死盯着路澄的表现,那些目光一点儿也不友好,让路澄感觉怎么坐都不自在。
柳乔又戴好了墨镜,在迟筱和Alex相谈甚欢的时候,稍微侧过身子来,在路澄耳边用接近气音的音量说:“迟筱这小子手段不干净,格局也小,这辈子也就拿这一次大奖了——真够他享福的,新蒲怎么说也够他再吃十年。”
路澄吃了一惊,扭头用眼神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动作间耳垂蹭过柳乔的鼻尖,他看着柳乔抬手按了按鼻子,墨镜后面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自己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心里微微发紧。
“……你是什么意思?”他脱口而出。这一句却是问了与之前别样的意思。
柳乔却只答了他最初的疑惑:“我几天前就知道这个奖会颁给谁。”
路澄默默盯着他的眼睛:“……”
柳乔把墨镜拉下来一点,朝他眨眨眼:“我的意思,三年前就表达得不能更清楚了。”
“那,”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救我的那个人?
那为什么三年前不让我帮你,只知道背地里把我往外择——现在的你,会跟我一样时常为此深陷悔意吗?
那你还要走吗?还在等我的回复吗?
三年的时间足够沉淀太多的思绪,也足以改变一个人。一别三日都当刮目相看,那么时隔三年呢,他们都各自走过了很长很远的路,而感情一旦没了人做实质的媒介,距离便会轻易切断那份联系。
事实就该如此才对。别管他嘴上如何说。
“……”路澄转回去坐好,不再看他,语气淡淡,“我知道了。”
“最佳男主角”宣布结束后,黎知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他看一眼柳乔的身影,硬着头皮凑过来跟路澄说话:“迟筱刚才一直在看你。”
路澄没明白,他今天已经够低调的了,怎么还能有这么多人喜欢朝他行注目礼。他随口问了句:“他坐哪儿?”
黎知正要指给他看,柳乔的声音幽幽冒出来:“找他干啥,你俩再眉目传情一会儿?那我就不坐在这儿耽误你们了。”
“……”黎知抬到一半的手跟吸铁石似的紧紧贴住裤腿,假咳一声,“那个,其实我也不确定他坐哪呢,哈哈。”
路澄挺无语地看黎知一眼,亲自指给他看:“不就在那吗?一眼就看到了。”跟他们的位置只隔了一排,斜前方。
黎知更加无语:“……”
柳乔笑了笑,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一眼就能看到’啊。”
虽然柳乔的脸被墨镜口罩遮得严严实实,从他声音里也能清晰听到咬牙切齿的痕迹,黎知都替他觉得牙酸。
路澄也听出来了,他不明白柳乔重复自己的话是什么意义,只知道柳乔好像突然不太开心。正在他纠结要不要追问对方原因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自迟筱的一条消息,隔着一排的距离跳进他的屏幕。
“迟筱给我发消息了,”路澄说,“为什么要给我道歉……好吧,我想明白为什么了,不用这样看我。”他顶着左右两人关爱的视线,摸了摸鼻子,“那我还需要回复吗?”
黎知腰杆挺得笔直,捂住嘴巴,强迫自己不要接腔。
果不其然,柳乔又在笑了:“他还值得你纠结这种事吗?”
“不回复的话,显得我这人气量很小。”路澄认真解释。
“没人会比他气量更小了。”柳乔说完,按住路澄的手背,把他手机关上,“还是说你其实很想跟‘新晋影帝’聊两句呢?那不如我去跟他换位置好了?”
路澄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柳乔正准备高兴,又听到他温和劝道:“你这样过去会吓到人的。”
“……”很好。柳乔在路澄手上捏了两下,才冷静下来,他今天必须要从路澄嘴里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你就直接告诉我,你更想我留在这,还是迟筱坐过来?”
天地良心,路澄真的不记得自己和迟筱有熟到特意调座位也要坐到一起的程度,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但柳乔为什么要这么问呢,路澄一边思索着,轻声说:“你刚才就一直说这种话,是因为你想走了吗?”
柳乔浑身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路澄抬眸,看着他墨镜后的双眼:“我曾经说希望你留下来,然后你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直视着柳乔的脸,表情和语气都是平静的,就连他自己都感受不到心底那点微弱的、如同呼吸的轻颤。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柳乔再也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整个大厅几百号人一瞬间归为虚无;他与路澄胳膊贴着胳膊,手心压着手背,这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事实,也是唯一有意义的事实。
三年前他选择离开,切实感受到名为“不舍”的刀刃一寸寸划开他的心脏,那时巨大的痛苦被他咬牙忍下,连泪水一同咽回肚子里。
可能因为那时他没有勇气面对面地与路澄交代自己安排好的一切。现在看来,万一他真的在离开之前见了路澄的面,他一定一定会忍不住抱紧这个人——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恶言相向,哪怕路澄要被他拖下水,他也要厚着脸皮留下了。
柳乔握紧了路澄的手,脑袋缓缓垂下去,几乎要贴上扶手。
“……我不走了。”
沙哑得吓人的嗓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响起,路澄愣了一下。口罩的布料碰上了他的手背,嘴唇的温热触感模糊地稍作停留。
“突然想起来,我还没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路澄。”
台上又结束了一轮感言,场内掌声依旧如雷般热烈。
路澄想让柳乔抬起头来,趁此机会用空着的手碰碰柳乔的侧脸,在口罩的边缘摸了一手的湿润。
“……柳老师?”
柳乔就把他的另一只手一起拉了过来,把脸埋在他的手上,路澄以为他是对自己的失态而羞愧,却没想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叫我名字。”
路澄这才略微体味到以前柳乔每次面对泪失禁的他是什么心情——大概是一样的吧?
“柳乔。”他轻声说。
柳乔隔着口罩,在他另一只手上也印了一吻。
“嗯,我不走了。”
——————
散场后路澄回到休息室——按理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用的休息室,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精力旺盛的人似乎更喜欢在外面走廊上游逛,只有他累得不行,只想争分夺秒地补觉。
助理给他定的机票在明天早上,今晚又注定不能睡饱了。趁罗浅浅还没来接他,最好再睡上一睡……
路澄定睛一看,原来沙发上已经有人了。
那人比沙发还要长出一截来,一头漂亮的红棕色卷发,湛蓝的眼睛正满是好奇地打量刚走进门来的路澄。
再定睛一看。“Alex?对吗。”路澄在身后关上门,对这位国际友人笑了一下。
“嗨~”Alex笑得很灿烂,蹦起来跟他握手,“路澄,我喜欢你很久啦。你的第一部电影我看了,很有趣!”
有趣……路澄摸不准这个评价究竟是针对他的表演还是电影。“谢谢,我也很喜欢你的作品。”
“Louis之前说想来这里等你,但是他被人叫走了。”Alex指指门外,做了个夸张的咧嘴的口型,“哈哈,我也提前躲过来了,太多人跟我打招呼,但是我有点累了……”
路澄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嘴里的Louis应该就是柳乔吧。典礼结尾之前柳乔就先离席了,路澄不知道他去了哪,但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他没注意到,Alex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身上片刻不离。
“你本人好像比我想象的要更可爱。”他突然说。
路澄客气地笑笑,不知作何回应。
“而且我很生气啊,”Alex的口音让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某种曲调,“为什么得到‘最佳男主角’的人不是你呢?”
他也许不懂“生气”的真正含义,路澄想了想,说:“你是想说‘遗憾’吧。”
“就是生气。”Alex说,“他们不像Louis一样能看到你的价值。”
“……”路澄真的有点想知道这位Louis背后都是怎么评价他的。
有人敲门,不等屋里的两人应声,那人直接走进来了。
“哎,你也还没走。”江眠对路澄说。
路澄有点惊讶:“眠哥,你不是说过不来吗?”
江眠给某个古装剧作了曲,在音乐奖项上也有个提名,但是他跟张芯芮一样,对拿奖不感兴趣。
“其实昨天就来了,因为子灏说想我们了,短时间里就这一个见面的机会。这不今天正好……”江眠说着话,视线投向路澄身后,“正好,某人大驾光临——还带了他这位帅气的朋友,我们就来了。嗨你好,我是江眠。”
他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路澄身后的Alex握手。
江眠又揽过路澄,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笑:“‘某人’正在挨骂呢,你要不要去看热闹?”
路澄这下听懂了:“芯芮姐找到柳乔了?”
江眠说:“是啊,她可就差派我去男厕所抓人了,结果人就躲在休息室里呢,这通折腾。”
“不去打扰他们了,”路澄说,“我马上回酒店。”
江眠看着他,忍不住皱眉:“你俩……”
路澄稍稍别开脸,想躲避他的视线:“坐会儿吧,眠哥。”
两人顶着Alex好奇的视线,在沙发坐了下来。
可能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就连江眠都有点难以承受,又不想表现出在意的样子,只能拉着路澄东扯西扯。“我来的时候在外面遇到白霖君了。自从顾寒依解约之后,林氏就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歌坛苗子了,硬捧了他几年……没留下多大的水花就是了。”
白霖君……听到这个名字,路澄眼神微动,却没有打断江眠的话。
“柳乔突然回来,有打算复出吗?他跟你提过没有?”
路澄顿了顿,想起坐在观众席时发生的事,脸上后知后觉地开始升温。“他……应该会吧。我没有问。”
江眠仔细端详他一阵:“他应该是想回来澄清当年的事了吧,我还以为他真退圈了。不知道他和林书清现在是什么打算……我刚才还问白霖君,林氏娱乐这两年为什么不签新人,是不是林疏珩又回来了,那家伙表情都呆滞了,说什么他哪能随便打听上头的事……笑死人了,说的是什么话,他又不是不知道林疏珩是多大的祸害,私下里说两句都还不敢了。”
江眠实在说不下去了,他侧过身背对Alex,尽可能小声地对路澄说:“他听到什么应该不会出去乱说吧?”
路澄微微抬头,越过江眠的肩膀跟那双蓝眼睛对上视线,于是蓝眼睛朝他眯了眯。“嗯……我觉得他也没有必要说给别人吧。”
“说的也是,”江眠恢复正常的音量,“你要不要出去走走?说不定认识的人都还没回去呢,跟他们聊会儿——也跟白霖君打个招呼?”
“不了。”路澄这次反应得相当干脆,“眠哥,我不想再跟他有交集。”
“……”江眠一下子愣住,他也很快明白过来,当年把路澄关在储藏室里的是他们的前队友,但他本以为参与其中的就只有被逮捕的那一个人而已……能让路澄有这样反应的,也只可能是与当年那件事有牵连的人了。
原本就对当年自己的缺席而抱有愧疚,江眠心中又起了火气,冷着脸起身:“……我看看他还在不在。”
说完,任凭路澄怎么阻拦,头也不回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