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家里的晚饭时间刚刚结束,小区路灯之上依然有织成一片的暖色光亮。路澄在等待的间隙抬头望了一眼,他知道特定的某个方向,有一盏为他点起的灯光。仅是这个事实,就让他心里安稳不少。
“路澄,你为什么……”林疏珩开口的时候,嗓音里有着哽咽。
他也只说了这半句就不再出声,路澄疑惑地打量他几秒钟,也等不来完整的话语,就保持冷静地点了点头:“如果没有要紧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路澄没想追究林疏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毕竟当年林疏珩的亲生母亲跟他们一家是邻居,林疏珩想找理由的话,现成的有成千上万个。
面对林疏珩,路澄只想快刀斩乱麻。尽管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恶心、头昏脑胀,但他还记得自己曾经下过的决心。
因此在对方瞅准时机想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时,路澄先向旁边躲了躲。
“林疏珩,有话好好说。”路澄压低声音,语气尽可能地不掺任何情绪,“我早就跟你说好,欠你的钱等《燕雀》的片酬到手我就能还清给你。只要你不会又突然给我加上各种不合理的利息。”
路澄现下还做不到真的像柳乔那样,张嘴就是冷嘲热讽——柳乔怎么说也跟着安乐耳濡目染那么多年,这种功夫不是他一朝一夕能学来的。
但只要他能摆出强硬的态度来,就能让林疏珩明白,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花瓶”。
路澄微微侧过脸,闭上眼睛,深呼吸来壮胆。
耳边是林疏珩沙哑的解释:“我已经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路澄,都是我被林氏的钱权迷惑了心智……要说论真心,我是绝对不愿意那样对你的,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路澄觉得很神奇:“你的意思,是遇到了灵异事件?”
林疏珩没跟上:“……?”
路澄看着他:“你不是在说被林氏家族的什么东西上身了?”
林疏珩沉默着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直到路澄终于自己反应过来不是那个味儿,摆摆手:“我在开玩笑。”
他忍不住猜想,要是柳乔听到他的这个疑问,说不定已经顺着这话演下去了。
“路澄……”林疏珩终于走到了路灯下,他貌似痛苦,眉头紧锁,“我对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什么?”路澄问。
“……我喜欢你。”
“以前从没听说过,”路澄轻轻笑了,“如果我不问,你似乎也不打算告诉我。”
林疏珩语速变快:“你现在知道了,所以——”
“也改变不了什么。”路澄打断他。
林疏珩脸色扭曲一瞬:“我从初中那时就喜欢你,路澄,我知道我早就该跟你坦白,但是我看不出你的心意,我只能尽我所能地让你留在身边……”
“……”路澄微微皱眉。
“是真的,你想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路澄,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剩下的债务我们一笔勾销吧?”
路澄吐出一口气,仍然不为所动。“……既然你还需要那样‘竭尽所能’地留我,是因为你早就看出我的‘心意’吧?”
本来他这两年不断攒钱还债,加上综艺按期计酬,所剩债务已经不多;最令他难受的合同也已经被林书清作废,无论怎么想他现在都不应该对林疏珩再有惧怕的心理。
于是路澄的眼神愈发坚定冷硬。
他不知道林家对林疏珩下达的处罚或是限制具体是什么,但如果能逼得林疏珩这样来求自己,想必他现下也不怎么轻松。
“还有,我不原谅。”路澄说。
——————
路澄坐在后座,两个简单的行李箱在后备箱里。
助理开车送他去柳乔的家。
简单来说,他被柳乔说服了。
“大过年的,你又不好找房子,住酒店也太仓促了,不如暂时住在我这里,我也是一个人过年……年后不是要录节目吗,正好可以一起过去,还有《燕雀》的补拍,我们都顺路……这非但不麻烦,反而相当便利!”
昨晚柳乔絮絮叨叨在他聊天框里发了几十条,两人总算以路澄每月给他支付房租为条件谈妥了。
路澄站在柳乔家门前,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在羽绒服上擦擦手,朝门铃伸出手——
要不要先给柳老师打个电话或者发消息说一声自己到了?万一自己按铃的时候柳老师正在不方便……或者正在方便……刚刚怎么就不记得在对讲机先喊一声呢?
想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
可是如果柳老师介乎于方便和不方便的状态之间,可能也看不到手机?
路澄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重新伸出手,想按门铃。
他又收回手。话又说回来——
“你到底进还是不进?”
门“咔”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只穿着宽松卫衣和运动裤的柳乔一脸好笑地倚在门口。
路澄无措地两只手举在半空,磕磕绊绊地说:“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进……”
柳乔已经笑出声了:“走着进啊,还能怎么进?”说着他灵光一现似的,往门外走了一步,“我倒是可以抱你进来——”
路澄立马两手抓起行李箱,缩着脖子从柳乔身边挤进门。
“我已经进来了,我进来了!”
柳乔笑得不能自已,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神态自然地伸手在路澄肩上搂了搂,下巴搭上他颈窝蹭了一下,仅仅几秒钟的拥抱。
“欢迎,室友。”
路澄行李箱里的东西很快被拿了个空。基本都是衣服,柳乔大手一挥叫人全都收进衣帽间了,剩下的剧本和书还有零碎的日常用品,就暂时搁在书房。
柳乔家很大,很适合用来跟柳乔保持距离——只是租一间卧室住的而已,不算违背了跟罗姐的约定吧?
“我住哪一间?”路澄问。
柳乔移开视线:“……我带你去。”
看到室内装潢的第一眼,路澄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他没多想。
光看客厅和书房的风格,相当简约,注重功能性,没有多余的海报奖杯一类,更没有多少装饰品。这间卧室相比之下多了些生活气息,不再是黑白灰的调调,灯光也是暖的,置物架上还摆着不少相框。
路澄把自己的睡衣挂在衣架上,又扭头看向床铺。
两个枕头。
可能是用来填补双人床床头的空白?
路澄思索着退了出去,等在外面的柳乔松了口气,赶紧抱着小土狗,献宝似的走过来。
路澄看到小狗,先是一愣,眼睛渐渐红了一圈。
宣宣看到路澄的身影的同时,尾巴就疯狂地甩了起来,并且开始兴奋地叫。
柳乔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应,直到他看清路澄的表情,才突然记起一件事。
路澄曾经告诉过他,在路澄之前的小区里,有一只被他叫做“笨笨”或者“狗蛋”或者“圆圆”的缺耳朵小狗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了。
这么巧?
柳乔难以置信地把宣宣放到地上,小狗跟上了发条似的猛窜出去,绕着路澄的脚边又跳又叫。
“……”路澄已经完全顾不上在场的第二个人,蹲下来把小狗抱进怀里,亲她的脑袋,眼泪决堤,跟小狗一起呜呜咽咽的,反复说着“太好了”。
柳乔也不知道自己嘴角什么时候带上了笑,他驻足望着这一人一狗良久,最后轻轻转身下了楼。
……
柳乔在门前跟几位家政人员道别,路澄没见过这阵仗,抱着宣宣坐在客厅里好奇地支着耳朵听。
“晚上可能要下雪,让司机送你们吧。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一位应该是厨师的大姐笑着说:“冰箱里的菜都是洗好的,肉也处理过了,我想着万一少爷今年要是还想练手,不至于把菜板剁断了……”
“哎哎哎,”柳乔打断她的话,“姐啊,我有客人在呢……”
有个男人接话了:“真好啊,今年有人陪你过年,这样柳女士也放心了。”
柳乔没说话,那位厨师大姐继续道:“少爷,你给客人做那道我教给你的菜吧?”
“……”柳乔干脆转移话题:“司机给我发消息了,您两位还是赶快下班吧?”
听到他们要走,路澄放下小狗起身,悄悄探头去看玄关的情况,没想到正巧跟同时看过来的两人对上视线。
那位大姐一下子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这娃娃长得好漂亮,一看就是我们少爷喜欢的类型。”
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男人咳嗽一声:“多嘴。”
大姐也立刻反击:“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少爷这么多年哪带人回家住过?”
“我的意思是,你别说得好像少爷是那么肤浅的人一样。”
的确是惯于以貌取人的柳乔:“……”
路澄意识到他们误会很深,红着耳朵举手解释道:“那个,我只是借住……我付房租的。”
柳乔脸色一变,伸手拉开大门,试图阻拦这俩人接下来的话。
男人果然疑惑地看了雇主一眼:“可是……”
“少爷没跟我们说收拾客房,现在这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能住。少爷,您是又忘了吗?”
此刻把过错推给不可控的后遗症是个好主意,柳乔摆出猛然醒悟的表情:“哦,这么一说确实是啊,本来上午打算说的来着,然后朱管家你当时不在,我就忘记了。”
管家看向柳乔的眼神里带着心疼,但也没继续多说什么,就要放下手里的提包走回去:“我现在就去给客人收拾一下,带露台的那间可以吗?”
路澄正要说不用麻烦了,柳乔一把拽住管家,脸色尴尬:“别忙活了,我俩弄也行。”
送走两位,柳乔倚着门重重叹息一声,再扭头跟路澄坦白:“抱歉,我是故意没让他们收拾客房的。”
顿了顿,还是补了句,“说实话,我也不想收拾……”
路澄愣愣地开始撸袖子:“那我去——”
柳乔咬牙,故作凶狠:“你不准去!”
路澄惊讶一瞬:“柳老师……你在那间卧室里藏了什么?”
“藏了我的私心。”柳乔走过来,伸手在路澄头发上揉了一把,去吧台倒了两杯水,“我会收拾的,但那个房间里没有多少东西,你今晚先在我房间睡吧,我明天买点新床品……和床。”
“哦所以,之前我去的那间卧室其实是你的……”路澄说。
柳乔喝了一口水,悠悠等他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
路澄看着柳乔:“你……是想一起睡觉吗?”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吓了一跳。路澄发现自己现在在柳乔面前简直是口无遮拦。
柳乔借着喝水的动作遮掩不自然的脸色,语气强作镇定:“你想吗?”
其实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先睡客厅或者书房。正如前面厨娘说的,从来没有外人在他家住过,哪怕是安乐都没有在这里过夜过,所以几间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书房一张躺椅和客厅的沙发能供人留宿。
他邀请路澄住过来的时候就抱着不正当的心思,但等真看到人站在面前,面对着这么一张无辜又无害的脸,柳乔又不忍心瞒他。
路澄盯着柳乔染上热度的耳朵,像是在思索。
他想要认真思考一下柳乔的问题,但宣宣在他怀里不停快乐地扭动,因此他只顾着安抚小狗,挤不出多少空余来应对柳乔此刻的眼神。
“……”路澄动作柔和地捏了捏小狗的耳朵,声音也放轻一些,“只有一晚上的话,也没什么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只是单纯地相信柳乔。
他们两人共处的时候,柳乔曾经有数不清的时机能够对路澄“做点什么”,但自从他说要考虑柳乔提出的交往请求之后,柳乔反而不像以前那样黏他那么紧了。
当然,也有他想要“保持距离”的原因。
可能也有安乐哥定期定时要骂他一顿的原因。
路澄说完这句话,柳乔的表情愈发明媚,于是心脏里住着的小鹿举起两只前蹄开始敲鼓。
路澄把宣宣捧到柳乔脸前,小狗一爪子拍在柳乔下巴上,柳乔侧过脸:“怎么了?”
“宣宣可以进你卧室吗?”路澄期待地看着他,“我晚上可以抱着宣宣睡觉吗?”
柳乔:“……”
一方面,他的心都要被路澄给萌化了。
另一方面,他觉得吃一条小狗的醋实在很不应该。但他控制不住。
路澄从浴室出来拿吹风机,看到宣宣好容易安静下来,窝在柳乔卧室的懒人沙发里打盹儿。
他想了想,拿着吹风机去了外面。正好柳乔刚关上书房的门,拎着个文件夹,还在跟人打电话。两人对视一眼,路澄示意他先忙,又扭身钻回屋里。
没多会儿,柳乔拿着文件夹也进了卧室。
“宣宣都快要长在你身上了。”柳乔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话到嘴边又酸溜溜的。
路澄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捏着宣宣的两只前爪逗狗玩。暖意从手指流入心里,这样的时刻实在令人幸福,因此他只是抬头对柳乔笑了笑,没说话。
柳乔走过来,顺手在他头发上摸一把:“没吹干?”
“我吹头发差不多就行,吹风机的风太热了,我不太喜欢。”路澄解释。
柳乔也就不打算再劝,从浴室找了一条毛巾扔给他。
“你要休息了吗?”路澄问。
“你困吗?”
路澄摇摇头。
“哦,正好!”柳乔像是忽然有了个什么想法,拉着椅子坐到路澄面前,把文件夹里的纸张抽出来递给路澄。“帮我对戏怎么样?”
宣宣落地,立刻蹬着小短腿跑到门外找自己的玩具去了,路澄目送她一眼,翻开剧本。
“新本子?”路澄随口问。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这个是之前合作过的导演……他的新电影,要我演男一。”柳乔说。
“爱情喜剧,设定有点俗气——男女主是前世今生的情侣,上辈子两人因为各自肩负使命,余生都相隔天涯,这辈子他们是普通老百姓了,结果因为屁大点儿事分手,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女主某天梦到前世的故事,一开始没当真;后来她无论是参加联谊还是被安排相亲约会,男主都会突然出现给她捣乱,她才知道男主也做了同样的梦,且他相信了。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接着两人发现做的梦越来越同步,都是他们前世发生过的事情。总之梦里和现实都几经波折,两个人最后的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柳乔给他介绍着大致剧情,路澄简单浏览了一遍手上的片段。时间线在男女主分手后,讲的是男主搅黄女主约会,两人大吵一架之后的那次不欢而散。
“这个男主……应该是比较天真、浪漫的人设,”路澄缓缓分析道,“他跟女主是截然相反的。女主很理性,事业心很强,所以在这个生存压力格外大的社会里对男主各种不满。男主的优点在于他每次感情用事之后,都会认真反省,并努力理解女主的人生态度。”
他顿了顿,摸着鼻子小声说:“要是设定上两人前世是性别互换的就好玩儿了。”
柳乔看着他,恍然:“对啊,这样有意思多了……但电影里有前世的戏份,我需要女装?”
路澄盯着他看了半晌,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神情,在柳乔挑眉故作不满后嘴角迅速抹平。
“我觉得,因为念念不忘前世的爱人,转生后成了对方的样子……也蛮感人的?”
柳乔一个饿虎扑食抓起放在枕上的手机,手指飞舞地打字。
“我怕过会儿给忘记了,先记下来,之后跟老王商量商量。”老王就是接了这剧本的导演。
然后他又猛一个鲤鱼打挺跳回路澄面前,神采飞扬:“我们试试这一段?”
路澄问:“我来女主?”
柳乔果断地摇头,显然早就想好了:“不,你来男主。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诠释这个角色的,找找感觉。”
路澄翻开第一页,目光紧跟台词,嘴唇无声动着。
“好了。”
柳乔干脆把椅子推到一旁,坐到地板上,轻轻吸气。
“你有病?白晓,别总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我了行吗,你当我真不敢报警啊?”
柳乔没刻意捏着嗓子,怒气冲冲的语气自然而然地让调子高上去一层。
路澄没急着对台词,先是狼狈地粗喘了几口,才显出一副努力压制过火气的样子:“……我也不想这样!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柳乔抱起胳膊,从剧本上方盯着路澄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给你一分钟。”
“一分钟?”路澄惊讶,“在这儿?”
两人现在是在商场里,女主今天的男伴被男主连哄带骗地赶走了,女主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拿包的换了一个人,别提有多膈应了。俩人音量一高,来来往往的路人都朝他俩行注目礼。
柳乔仍是态度强硬:“说不说,不说就滚。”
打心底里相信前世今生的男主此时相当难以开口。他知道女主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像这种带着浪漫和玄幻色彩的故事让女主听来,说好听点就是哄小孩的童话。
更何况,如果男主在这个人挤人挤人的走廊上坦白,“你我其实是前世今生的恋人,我们不要再吵了,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就算女主不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路人也会的。
男主扭脸看向一旁,眉头皱紧,嘴里也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他在纠结是强行把女主带进甜品店,还是先求女主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柳乔等着路澄的下一句台词,迟等不到,忍不住催了一句:“时间到了。”
路澄哆嗦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居然已经发了这么久的呆,慌乱了起来,忙应道:“我看到那边有你爱吃的冰淇淋口味,我请你吃,好不好?”
柳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眼,莫名陷入卡壳。
“咔咔咔,”柳乔说,“刚才我的错。你这里一直不说话,是你故意的吗?”
路澄舔舔嘴唇,“嗯”了一声,“抱歉,我就是在想,让女主多催一句,似乎能让两人的情绪更满一点……”
显得一边更纠结,一边更不耐烦。
柳乔若有所思,拿过剧本写了几笔。
路澄佩服道:“柳老师居然能把台词记得这么好。”
柳乔咧嘴笑笑:“羡慕吗,脑容量换的。”
路澄忍不住也跟着乐了:“这么看,你的脑容量还是很大的。”
柳乔站起来,揉揉膝盖,居高临下地朝他吹口哨,故意道:“我还有别的地方也很大,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说完之后,路澄还没有什么反应,柳乔被自己恶心到翻了个白眼:“我是真不适合说这种话,快忘掉快忘掉。”
知道他是在惯常开玩笑,路澄没感觉有多冒犯,只是笑到没力气从懒人沙发里坐起来。
坦白说,他现在的心情非常轻松。
可能因为自己的演戏思路能够为柳乔——他崇拜的前辈——所接受,也可能因为他此时此刻毫无其他牵挂,终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柳乔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路澄已经躺好了。他没有真的把小狗抱上来,只是捧着手机安静地侧躺在被窝里。
柳乔赶紧背对着床,胡乱吹了吹头发,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当然不是因为他真的计划着对路澄做什么才紧张,正是因为他对于接下来怎么与路澄相处毫无头绪,所以才紧张。
一会儿是应该跟路澄背对背?脸对背?还是按平时的习惯平躺?
也不是第一次和路澄睡同一张床了,为什么还这样心虚?
只是因为这次跟上次的心态不同吗?
在门前的板子上写好明天重要的待办事项后,柳乔才慢慢挪向床边。
路澄远远看了一眼,看不清字迹。“其实……可以让我提醒你的。”
柳乔笑着:“我习惯了。”
他坐到床上了!
路澄随口问:“明天除了买家具床品,还有什么吗?”
柳乔说:“我打算做饭给你吃。”
他终于掀开了被子!
路澄想起之前在玄关听到的对话,弯着眼角笑了笑:“那位姐姐教过你什么菜?”
柳乔拍了拍胸膛:“你就等着看吧!”
“西红柿炒鸡蛋?”路澄猜。
柳乔:“……”
这就猜中了,为什么,因为简单吗?
路澄解释:“我第一个学会的也是这道。”
他看了眼卧室门,又看眼整个人还在被子外面的柳乔:“你要去关门吗?”
柳乔一咬牙,把两条腿塞进被子,一鼓作气地躺了下去。
“不关门,”他说,“我怕你会不舒服。”
他关了卧室的灯光,留了床脚的小夜灯。
有那么一会儿,空气里只剩两人节奏不同的呼吸声。
路澄知道他是在指他两年前受到的那次伤害。
“其实没关系……”他小声说。
又过了会儿,路澄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似乎是跟柳乔一样平躺了起来。
“柳老师,我能跟你说一个我的心事吗?”
柳乔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几乎是气音:“你说?”
“当年救我的人到底是谁呢……”路澄似乎已经有了困意,说话断断续续,“我好想找到那个人……”
“……”
柳乔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路澄果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均匀。
柳乔望着那张黑暗中愈显苍白的秀气面孔,眼中浸满了无从言说的怜惜和欣喜。他伸出手,想为路澄拨开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半路又顿住,转而给人拽了拽已经拉得足够高的被子。
“我越是希望你能喜欢我,越是开不了口告诉你真相……”诉说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但我又真的很庆幸,当年出现在那里的人是我,而不是、其他随便谁。”
“……”
卧室里,两道呼吸交错,逐渐归于同样平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