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录制，安乐没跟柳乔一起来。
自从安乐头脑一热，决定跟着柳乔出来单干，他就把自己定位成了柳乔的经纪人兼保姆，每天忙上忙下，无微不至，事无巨细。正因为承担着这样的劳动强度，他每天不骂几句柳乔简直就是对不起他自己，让他良心不安。
当年柳氏娱乐把他安排给这位太子爷的时候，他的确有些轻看柳乔。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柳乔的能力不输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娱乐圈里的实力小生；再加上柳女士从小对柳乔严加管教，柳乔就算进了娱乐圈，定力也仍然强得可怕，几年下来愣是没沾上哪怕半点儿腥，手下有这样的艺人，换别人早就偷着乐了。
但安乐也渐渐认识到，柳乔其实并不让人省心。
他就像个长大了也永远离不开家的乖小孩。干净又天真，面上一副故作成熟坚强的模样，性子里又直又固执，容易冲动，情绪丰富，偏偏喜欢千变万化。还在柳氏的时候，安乐就给他收拾过数不清的烂摊子，大到在公开场合怼圈内前辈，小到在电话里跟柳女士吵架。
做着经纪人的活儿，给人当爹又当妈。
安乐严重怀疑当年柳乔离开柳氏也是一时冲动，前一天才被人嘲讽了“太子爷”的身份，第二天就跟亲妈决裂，前后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根本不够柳乔冷静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柳乔做事不计后果，也相当讨厌给自己做过的事找补。跟柳女士吵过惊天动地的一架，柳乔出门就给安乐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尽管柳乔浑身上下有那么多臭毛病，却让人怎么也无法忽视他身上无比珍贵的潜力，因此安乐始终不舍得放手，最后一咬牙，决定跟着这位长不大的小屁孩叛逆一回。
安乐不是没后悔过离开柳氏。
这种情绪往往在柳乔惹了祸，他不得不加班的时候攀升到巅峰。
比如现在。
安乐给助理打开门，请她进办公室。
助理不敢抬头，自家上司从早上开始就一脸阴郁，好像一皱眉就会有墨水挤出来。
刚才等待的时候，她隔着一扇门都清楚地听到了安乐是怎么用词不带重复地骂了老板整整五分钟，记忆里好像从没见过安乐如此生气。
听说是老板昨天没打招呼就突然开直播，还在直播里跟一个她没听说过的演员过度亲密接触，导致老板的个人账号和工作室账号连夜被粉丝轰炸，热搜都险些压不住……安乐昨晚跟公关一起加班，最后就睡在办公室。
“……”安乐坐下之后先是叹气，才恢复到了平时的口吻，“联系林氏了吗，他们怎么说？”
“嗯，罗小姐说希望能当面谈，只要你同意，她现在就可以出发。”
“行。”安乐飞快瞥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心里默算过综艺录制的拍摄进程，“就看她的时间吧。”
助理应下，接着说，“社媒那边没有闹起来，可能因为柳哥之前早就跟所有人宣布了他和路老师关系很好，粉丝基本接受了我们的说法。呃，就是有顾寒依的粉丝在评论区反串带节奏，还有，有些cpf……”
安乐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摆手：“他们现在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看着点走向，一有不对劲就，”他单手做了个捏的动作，“别的没什么了。他们骂柳乔也是他活该的，白长俩眼珠子全用来喘气了，去年都叫顾寒依骗成什么了，白痴一个。”
助理总不能跟着上司声讨老板，她沉默地低头给路澄的经纪人发消息，结果对面秒回，简直是救人于水火之中。
“安哥，罗小姐问，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一个小时之后。”
安乐有些诧异地抬头。略微思考过后，他再次确认了一眼时间。
“可以，让她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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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播出两期的《诡秘事件簿》并没有如导演预计的那样爆火，甚至节目力捧的两位嘉宾也不完全按照剧本营业，前段时间光是要安抚部分有所期待的粉丝就消耗掉了足够多的精力。
就连柳乔和张子灏都救不回来这档综艺的人气，节目组本来以为已经足够倒霉，谁想到突然又得知了顾寒依隐婚的瓜……这件事一旦曝出来，两家粉丝肯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浪，曾经试图绑定顾寒依和柳乔的《诡秘》节目组首当其冲。
“虽然说这事儿已经是圈内人尽皆知的了，但林氏娱乐毕竟是林书清手底下最大的公司之一，他得体面，他得保顾寒依。”副导说，“我觉得咱们要不就趁这段时间，先把之前那些……宣发，删一删。这期的分组也很安全，顾寒依和柳乔不在一组……看看能不能转移一下观众的注意力？”
“……前面的宣发确实热度也就那样，删了就删了。”导演一度发愁《诡秘》的数据不好，如今看来也是因祸得福。
至于转移注意力……
两人默契地扭头看向监控室的屏幕。
节目组不知道从哪里取了经，这期的剧本暗戳戳藏了不少让人不忍细想的内容。
节目一开始，嘉宾们的探险小队进入寺庙，大门就轰然阖上，屋内瞬间伸手不见五指。就这一下，嘉宾的情绪立马紧绷起来了。更过分的是，等他们集体行动到了寺庙的院子里，居然在树下的水缸里发现了一位扮演尸体的NPC。简单调查过死者身份，发现他似乎是已经消失了的AA村村民。
本期主题是民间怪谈，多少带点恐怖的色彩，路澄平时不喜欢主动接触这类作品，但玩得游戏多了，时不时也会被迫了解相关设定。密室里的线索好几次把路澄膈应到头皮发麻——有的比较隐晦，他一时半会联想不到此时的主线剧情，他旁边的柳乔就会“好心”为他解说，然后看着他僵住的表情哈哈大笑。
这人太恶劣了，正经解密的时候没见他反应快，一到能看队长出糗的时候反而最积极。
发展到后来，比起剧情来说，路澄更震惊的还是柳乔的粘人程度。
节目组是给嘉宾分好了几个小组进行分头解密，但实际上没有这么严格的限制，众人经常会在公共区域碰头，然后就会有人提出交换搭档或者同行的邀请。
张子灏已经分别跟其他三个人都搭档过了——其实他第一个邀请的就是路澄，只不过每次他想要跟路澄搭档的时候，都会被柳乔以各种理由拦下来。
“那我跟你搭档可以吧，小乔哥！”张子灏表示自己可以退而求其次。
路澄欲言又止：“……”
柳乔动了动眉毛，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刚刚也说了，我们正调查到关键的时候呢，你要不就拿线索来跟我们换，要不就别影响我们进度。”
张子灏哭丧着脸，拽着路澄的袖口撒娇：“澄哥，澄澄哥，我真的很害怕……”
“我们不是已经把灯都打开了吗？”路澄干巴巴地安慰，“那个，别怕，我这儿还有多余的手电筒，你要不要？”
“我不是怕黑！”张子灏左右看了几圈，拉着路澄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队长，借一步说话。”
路澄被他的语气影响，也开始紧张。下意识朝旁边瞥了瞥，却见柳乔似笑非笑地后退了两步，似乎是表示尊重他们的私下交流。
可他的视线似乎始终钉在张子灏的手上。
张子灏注意不到这些：“队长，我现在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
“你还可以相信——”路澄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把后面“你的FPD（Follow PD）”硬生生截住了，“你、你的所有队友啊。”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还行，于是附赠了一个尴尴尬尬的笑。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问题了吧，”张子灏声音又压低几分，“后院里的那个‘死人’……凶手一定就在我们当中啊。呜呜，怎么办，我真是不想玩了，这怎么玩啊！”
路澄转脸看他，目光越过张子灏的肩膀，恰好撞上他的FPD，对方朝他幅度不大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这期玩得挺创新。一是头一回引入恐怖元素，把剧本写得神神叨叨，这都已经是张子灏短短两小时内第五次哭诉“不想玩了”，虽然胆小确实是他的人设，他演得也太传神了。
第二点就是，剧本里的“真凶”不再是嘉宾之外的某个NPC，而是嘉宾当中的一人。前两期都还好好的，嘉宾只需要根据已有线索推理真相，找到出场NPC中的坏人。这下突然告诉他们，“你们当中就有一匪”，本来就把自己当平民的嘉宾肯定要发愁了——就现状来看，除了“真凶”本人，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路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附和张子灏的话，于是摸摸鼻子，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道：“刚才和柳先生检查后厨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但是，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因为论坛上的帖子随机聚集在一起，会这么巧就遇到那人吗？”
他还必须维持好人设。
张子灏就算不特地考虑人设也没关系，节目组或许就是考虑到他的演技才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咋咋呼呼的角色。“队长，你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啊——”
“那你为什么能这样轻易地相信我呢？”路澄扶了下眼镜，盯着张子灏的表情。
一旦跟自己的角色搭上线，路澄就找到了感觉，反应也快了不少。
前面跟柳乔一起行动的时候，总是要分神担心些有的没的，让他注意力难以集中，迟迟不进状态，现在就好多了。
路澄不由得松了口气。
张子灏似乎觉得尴尬，手指抓了抓自己的衣领，又挠挠脸颊，最后无可奈何地凑近了路澄的耳朵，声音愈发往细了夹：“我上一期积分最高，今天可以用一个识别身份的道具……呃，我验了你是好人牌，澄哥。”
说完他就退开，对着路澄眨眨眼，咧开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哎呀，因为我这人嗅觉很灵敏的，我能闻出来你绝对是好人～”
这小孩是自己狗塑自己吗，有点意思……
路澄张着嘴巴愣了会儿，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伸了出去，在张子灏的脑门上拍了拍，就差一个漏嘴说出“好乖好乖”。
张子灏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小狗哄了，就觉得能跟路澄关系变好挺高兴，想着趁热打铁再次邀请路澄做他的搭档。
话还没从舌尖溜出去，后背猛地传来一阵寒意，张子灏瞬间打了个哆嗦，往身后看去，柳乔大步走过他身侧，带过一阵风。
“集合之前还有最后一个房间要看。”柳乔看都没看张子灏，只对着路澄，笑着建议，“我们速战速决？”
路澄能听出柳乔语气里的异样，却不明白原因。
柳乔三两句再次打发了不甘心的张子灏，扭头看回路澄，见他还在目送张子灏，嘴角的笑意很快恢复如常：“看来还是年轻人懂得怎么讨人喜欢，这么短的时间就让路先生依依不舍了。”
“倒不是依依不舍……”一面对柳乔，路澄又难以维持角色了，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我想安慰他一下。”
柳乔故作恍然地继续道：“原来如此。你们的角色有什么特殊的故事线吗，居然这么亲密。”
“……”
这个状态的柳乔好难应付，该怎么办？路澄此时心底有一箩筐的话想要赶紧抖搂出来以证清白。
柳乔看到摄像和两人的FPD都没注意这边，于是摘了麦再靠近一步，笑眯眯地追问：“还是说，你真的更喜欢张——”
“不是的！”路澄更加着急，又有点郁闷，柳乔为什么要这样逼他？
昨天柳乔的告白被他打岔过去，路澄以为告一段落，但今天不知道柳乔是不是说通了节目组，两人居然成了搭档。
距离如此之近，柳乔很容易就把他困到了无处可逃的地步。直播上一秒结束，柳乔下一瞬间已经把路澄堵在了门后。
柳乔相当自负，也有着相当的资本。他认定路澄不可能对自己没有一丝心动，也相信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尤其是早上刚挨了安乐一顿臭骂的情况下。
于是他只对路澄提出一个请求。
“不是营业，认真恋爱。如果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就考虑一下吧。”
柳乔食指搭上嘴唇，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伸手给他把麦也关了，才拉着他走到一旁。
路澄难得情绪如此外露，看得柳乔心情大好。
“你才说不需要这么快回应你的……怎么说话不算数？”路澄不放心地捂着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没有要你现在回应我啊，”柳乔坦然道，“我只是比较关心路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顿了顿，他又说：“抱歉，我这人性子太急，总是耐不住。我确实不是在逼你现在给我回复，我只是，看到你和张子灏那么近……”
路澄认真望着他的眼睛，安静地等他说完。
话到嘴边，柳乔却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耍小性子。又不是中学生了，还这么幼稚地吃醋……难道他是不信任路澄吗？
柳乔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你刚刚是在摸张子灏的头吗？”
路澄“咦”了一声，脸上开始升温：“啊……嗯……”
看到他这反应，柳乔又有点压不住醋意，强忍着才没追问下去。
路澄嘟嘟囔囔地：“是我在偷偷狗塑子灏……你别告诉他。刚才一时冲动，我是想摸他头的，结果不够高，只能拍到脑门……”
“……”
“……噗，真够离谱的！”没绷住笑出来了一声，柳乔又叹。
路澄觉得自己离看懂柳乔的情绪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连忙抓着他袖子追问：“柳老师，你刚才，是吃醋吗？”
柳乔大大方方地点头：“是又怎样。”
明明是他自己问的问题，听到答案之后反而还要不好意思，路澄垂下视线：“……也没怎样，那个，你不要把我刚才说的告诉子灏。”
“你是真的很喜欢狗啊。”柳乔突然感慨。
路澄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柳乔抓过他的手，微微弯腰，把他的手搭在自己发顶。
他从下而上看着路澄，眼睛弯弯的，灯光碎在他的眸子里，闪烁的色彩让路澄难以移开目光。
“汪。”柳乔说。
路澄反射弧是比别人长了点，但他对情绪和感情的变化无疑是敏锐清楚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如果他真的对柳乔没有感情，当场否认就好了，或直接或委婉，总能做到。
但路澄却答应他，可以考虑之后再回复他。
既然需要考虑，那就是他无法否认自己对柳乔抱有一定的好感。
对于柳乔来说，这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