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再开工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一天。
实际上雪停的第二天，柳乔就和老黄以及监制一块儿回了市区。
之前姓王的撤资闹了一阵，过了这个劲儿又反悔，一边好声好气地把赵湉玉带走了，一边又联系张监制，看投资的事情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那都是看在柳乔的面子上，才这么能屈能伸的。”黄修愤愤。
“那你管呢，能给你钱算他懂事的了。”监制说。
最后王总还是拿出来原计划一半的资金给剧组，远在片场的各位听后都松了一口气。
开工当天，柳乔不在。
实际上自从那晚两人对过戏，路澄就没再跟柳乔见过面。
手机上收到的消息倒是从不间断，柳乔好像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上他这儿来打个卡。所以路澄也是组里第一个得知王总继续投资这个消息的，他挺高兴，至少柳老师不用真的一顿饭吃两天了。
可是柳老师今天真的不回来吗？
今天是他真正的生日啊。
话又说回来，今天，到现在为止，柳乔还没来找他打卡呢。
黄导回来后，剧组又忙活起来。
道具组的女孩子们尤其积极，喊着口号：发誓要做整个片场第一个上班的剧组！实则到了剧组就全都跑去空地上堆雪人了。
路澄陪张芯芮对台词，没多会儿就被手机的提示音打断。
反反复复几次，张芯芮也对不下去了，托着腮笑吟吟看向路澄。
“是小乔吗？”
“嗯？”路澄刚结束通话回来，“不是。”是经纪人跟他约定下午见面的时间。
张芯芮朝他勾勾手指，他便附耳过去，听到她笑得不怀好意：“宝贝跟姐姐说实话，你和小乔是不是谈了？”
路澄无奈地退回去坐好，否认：“没有的事。”
张芯芮立马进行撇清：“其实我自己倒是没觉得什么啦，是江眠下雪那天看到柳乔拉着你一块儿上了车，回来跟我说，‘小澄很少能跟人那么亲近的啊’……”
路澄“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确实不如江眠了解你，但是我挺了解小乔的。我俩是同门，还一起拍过戏，一起上过课。他是个很透明的孩子，都不藏着掖着……”张芯芮似乎咽回去了一句什么，“所以很好懂，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喜欢你。”
她的语气笃定。
路澄苦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第六感吗？或者说，旁观者清？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他自己却纠结了这么久。
柳乔几次或隐晦或直接地袒露心意，路澄都没有回应，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真正的想法。
那如果是对着学姐的话……
“其实，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喜欢。”
那些犹豫在脑中盘旋了不到两秒，路澄已经脱口而出。
张芯芮挑了挑眉。
“……我，”
路澄的手指勾住长袍的腰带，不断旋转拧紧，再松开，留下几道褶皱。
他读大学的时候，成绩最好的是鉴赏课。只要给出足够多的细节，他能最高程度地还原出这个角色的一举一动。
路澄明明有着这样细致入微的解读能力，却在遇到跟自己有关的事的时候，反而迟钝得像是反射弧绕地球三圈。
“我觉得柳老师只是喜欢那种，‘喜欢别人’的感觉。”路澄缓缓说。
“虽然他从来不说自己小时候的生活，但是，柳氏少爷这个身份就让他注定从小锦衣玉食，跟我、普通人，不在同一层。
“所以他应该格外在乎精神世界的追求——比如演戏，比如恋爱。可能只是一次心动，就会让他误以为爱情。”
张芯芮点点头：“嗯嗯，我觉得很有道理。”
话虽这样说，路澄觉得她听起来不像是赞同。
“小乔是个恋爱脑，非常没救。”张芯芮说，“其实吧，但凡他能沉住气一点，这个影帝早就该是他的。”
路澄思索片刻，小心翼翼提问，生怕自己误会了学姐话里隐藏的意思：“柳老师他，谈过恋爱？”
她叹了口气：“还真没有。也可能就是因为没有，才一直这么好骗。”
张芯芮鬼鬼祟祟地四处看了看，抓住路澄的领子把人拽过来一点。
“这是秘密哦，别告诉别人。小乔他大二的时候拍了第二部主演电影——不知道你看过没有，说实话，咱们国内其实不怎么流行这种文艺片，但架不住武老师爱拍——票房很差，界内评价还挺高的，那年也入围了几个大奖，与光奖和新蒲奖都提名了最佳男主角。”
路澄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与光奖是个刚创立了十来年的奖项，虽然年轻，但是风头不小。
新蒲奖不止在国内、甚至在国际上也有不小含金量，许多拿了新蒲奖项的演员和艺人在进军国外演艺圈时都会更受青睐。
“我们小乔吃亏在哪里呢，”张芯芮尽显女侠风范地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那部电影是双男主角。”
学姐说的这部电影路澄当然看过。
路澄有印象，当年柳乔获得了新蒲奖的提名，与影帝失之交臂。
与柳乔搭戏的那位，是半只脚迈进“元老圈”的影帝成佰。这位成老师十年前靠一部谍战片拿下双料影帝，从此安安稳稳，无风无浪。
有人说，这大概就是成佰一辈子最高的成就了。而恰恰就在这句评价给成佰的演艺人生定性之时，成佰拿到了与光奖的最佳男主角，狠狠打了一部分人的脸。
“你知道他是怎么拿到这个奖的吗？”
路澄见张芯芮握着拳头，满脸不甘，以为是为成佰抢了柳乔的影帝而愤愤不平，结果就听她下句说道：“要是老天爷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要当场一拳揍醒小乔！”
“……”原来不是要揍成老师吗？路澄默默。
张芯芮继续说：“当年剧组里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成佰就是在故意跟柳乔套近乎。”
“柳乔一个二十岁的小屁孩他懂什么——就像你说的，这少爷从小被保护得那么好——刚进娱乐圈，根本看不出来别人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那成佰知道小乔喜欢男人才故意那样，今天撩一下明天勾一下，这边把小乔哄住了，那边就去私下里跟人通关系，暗示人家评委，这个奖有柳氏的意思，柳氏大少爷说这个奖该是他成佰的……”
路澄听得目瞪口呆。
他走神了一瞬，感慨万分：想必这就是白一樊常用来吓唬他的“娱乐圈水深火热，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人背后捅刀”吧。
“想象不到小乔能傻到这地步吧。成佰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小动作，但根本瞒不住，他赢就赢在柳乔记性太差，等人能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的时候，奖项都已经颁出去了。”
“这个奖本来应该是……”
“柳乔的。”
这一刀可真狠啊，成老师。
“现在成佰出国发展了，听说在A国跑龙套。成老师四十出头，正是闯荡的好年纪啊。”
张芯芮仿佛终于吐出口恶气，重重叹息。
“也别跟小乔说你知道这件事了，他肯定不想你知道。虽然装得毫不在乎，我估计这小子私下里也没少后悔。”她伸手捏捏路澄的肩膀，“他今天肯定心情不好，虽然我想起来这事儿也很想再骂他一回，但还是先别拿陈年旧事给他添堵了。”
今天是柳乔的生日，他心情不好是可以理解的。
“差点跑题了。”张芯芮笑着说，“跟你讲这个故事呢，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恋爱脑笨蛋当时被骗成这样，那时候两人也算亲近吧，在剧组午休的时候都能挤同一张沙发。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跟成佰说过喜欢，从来没有主动为成佰做过什么事。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路澄的眼睛。
“咦，你今天没有躲我。”她眨眨眼。
她突然岔开话题，路澄不由得愣了一下，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啊？”
“……没事。”她摆摆手，“我就是想说，小乔可能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一时冲动、一时心动，这些你自己有判断。也可能是我误会了吧，只不过……”
她轻轻笑了：“小乔真的太黏着你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我觉得他或许是情窦初开了也说不定。”
下午，罗浅浅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片场。
正巧路澄结束了拍摄，黄导站在监视器后面不住地鼓掌，罗浅浅也好奇地凑过去瞧了几眼。
她看不太明白这些专业的器材，往画面上匆匆瞥过一眼。
路澄站在门前，乌色长发柔柔落下来，暗紫的长袍看起来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肩膀，但他仍然站得挺直，回眸看向身后。
不知道在看谁，眼神里的悲伤隔着一层雾。
斜里冲出一人，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哭天抢地。
“大人！您一定出身高贵，大人，求求你，救救他们……”
路澄低头，似乎是看着那人抓着自己的手，沉默半晌。
“我？一个废物……谁也救不了。”
他低声说完，用另一只手掰开这位百姓的手指。抬脚离开时，不慎在门槛绊了一下，他不由得扶住门框，踉跄过后，加快了脚步。
路澄下戏后，眼睛里还有没散掉的情绪。罗浅浅差点以为那怨恨似的目光是针对自己的，吓了一跳，黄导先把路澄揽到一旁说了几句。
路澄接下来几天要去录制综艺，黄导简单讲了讲他假后的安排。
说完后路澄笑着对黄导行了一礼，转身走向经纪人。
“您演得真棒！”罗浅浅笑着鼓掌。
“谢谢。”路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他伸手示意，“休息室在那边。”
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罗浅浅仔细观察路澄的举手投足，暗自纳闷，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声。
“路老师，这个拱手鞠躬的动作，是剧里的行礼动作吗？”
路澄歪头看向她，笑了笑：“是。”
“……”罗浅浅得了回答，却更加不安起来。
她总觉得眼前的路澄跟那天与她通话的路澄不太一样。
林书清似乎在认认真真履行新合同，把补偿路澄的任务放在第一位。罗浅浅从得知自己有了新工作安排开始，先是在一天之内把自己原来负责的艺人交接了出去，接着就开始着手准备路澄的工作室。
因为路澄有一定的粉丝基础——这点路澄自己比谁都惊讶——工作室运营起来比她想象得要简单一些。
“虽然很不想这样，但目前看来您可以先把《诡秘》当代表作，努力营造一下人设。”罗浅浅说，“之前那些……我们会想办法包装一下，您这两年肯定不会是空白。我问过黄老师，您年前差不多就能杀青，这样的话，年后我们就可以参加试镜。”
林氏怎么说也是个老牌娱乐公司，手里有不少人脉和资源，想要给路澄挑几个好的本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桌子上白花花的纸张让路澄产生了眩晕的感觉。
“我想演电影。”他沉默过后，突然提出。
罗浅浅马上记下：“行的。”
她似乎看到路澄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浅浅正准备继续说，路澄的手机突然不要命似的大喊大叫起来。
路澄自己也吓了一跳，谁把他铃声给改了？
仔细一看，居然是柳乔的专属铃声。
谜底就在谜面上。
“路澄，你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路澄眨眨眼睛，很慢地回了句：“……你怎么知道？”
柳乔的声音听起来情绪挺高昂，有点莫名其妙。
“我猜的，按进度来说，你快杀青了呀，路小澄。”
电话那头，风声呼呼，把人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柳老师，你在哪？”路澄忍不住问。
“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同一个地方，自己坐上一会儿。”柳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声音近了一些，风声大概是被用手挡在了外面，“但是我今天想提前回去了。”
路澄皱了皱眉，他下意识觉得柳乔的语气夸张，很不对劲。
他不知怎的就想到柳乔主演的第一部电影。
那个青年。
“柳老师，”路澄突然噌地站起来，紧张地说，“你也要回老家吗？”
“……你在说什么呢？”
这下柳乔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末了低声回他，“不是，我只是发现，格外希望今天你能在我身边。路澄。”
“你在哪里？”路澄又问了一遍。
“我在……我现在跟我爸在一起。”柳乔说，“路澄，我现在就回去见你。”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
路澄怔怔握着手机，茫然坐回沙发上。
罗浅浅跟路澄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约定好明天中午和陶姐一起接路澄去机场。
人设的问题还是暂时搁置了，自称路澄粉丝的大多数都是被他的脸吸引，性格上可能还真没有偏好。而路澄本人的脾气……
罗浅浅看着对面那位温和又腼腆的男孩，猛然察觉到，路澄好像又变回她初印象里的那样了。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那通电话？
小路老师什么时候跟柳大影帝这么熟了？这跟她听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他们只是普通校友，柳乔对路澄有知遇之恩，仅此而已吗？
揣着这样的疑问，罗浅浅起身告辞，却怎么也没法把那句“跟柳乔保持距离”的提醒再说出口。
送经纪人离开，路澄径直去了化妆间卸妆。路上遇到了张芯芮，后者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扑过来捏他的脸。
路澄拼命抵抗，躲过了左脸没躲过右边。
张芯芮心满意足地揉搓他的脸颊，笑嘻嘻的：“哟，回来了。”
“嗯？”路澄抿着唇角不解。他没离开过吧。
“嗯，没事没事。”学姐大大咧咧地拍两下他的后背，差点给他拍出颤音来。
说到“回来”，其实要回来的另有他人。路澄想着，学姐关心柳老师，应该要跟她说一声。
“柳老师说他要回来了。”
谁知张芯芮惊讶地挑起了一边眉毛：“真的假的？这可就太稀奇了。”
“为什么？”路澄说，“柳老师只是去见爸爸了，又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张芯芮看着他：“你知道他爸爸在哪吗？”
这有什么难的，今天是周六，他应该在家吧？
“在全德区经安街4○5号。”张芯芮给他报出一个无比精准的地址。
学姐说完就离开了，路澄困惑了许久，走到化妆间门前才想起来可以在地图上搜一搜这个地址。
地址对应的是一座小教堂。
“……”
难道说，柳老师的爸爸出家了。
所以柳老师每次见他，都必须听他讲经？
路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等柳乔回来再寻找答案比较靠谱。
暮色染透了天空一角，路澄从休息室的沙发上醒过来。
他隐隐有些不安，又忍不住地庆幸。如今的日子比他这两年里做过的最美好的梦还要平和，他一边怀疑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这样的人生，一边努力抑制住自己回想往事的冲动。
只要他不回头，不再踏进那片黑暗的河流，他就还能拥有这一切。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活动手腕，眼前还是朦胧一片。
柳老师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这个念头也就是刚刚成形。
熟悉的体温从他身后裹了上来，有人低声笑着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够了，又闷闷抱怨。
“你醒的时候我还跟你打招呼了呢。”柳乔说话的时候，热气洒在他皮肤上。
路澄差点就要下意识回一句“对不起”，但想到柳乔肯定不会喜欢他说这话，咽回去了。
柳乔也没再说话，就这么搂着他，嘴唇在路澄肩膀上贴了贴，接着就要松开他。
路澄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怎么想的。
他抬手，抓住了柳乔环在自己身前的手。
“……小澄？”柳乔也愣了。
路澄这次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时间松手也不是，继续拉着人家也不是。
“……”路澄思索了会儿，慢慢放开了柳乔的手。
“怎么了？”柳乔说。
路澄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他，埋着脑袋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
“就是，感觉……挺好的。”
“什么感觉好？”柳乔从沙发后面走出来，坐到他旁边。
路澄笑了笑，摇头。
“没事……”他说，看向柳乔的眼睛，“生日快乐，学长。”
小澄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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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