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柳乔还是只吃了一碗素面——毕竟全场只有这一碗热乎的食物了。
外头的雪已经肆虐了好一阵子，据说再过半小时才会变小雪。剧组发通知，说大家可以休息三天。可是大家也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各自窝在酒店里敬业地研读剧本。
所以他们其实并不着急，路澄本想着如果柳老师还没吃饱，就把菜再热一热。或者，柳老师毕竟是少爷出身，再上一轮新的菜也行。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柳乔看了眼时间之后，比谁都熟练地推开椅子起身叫了打包盒。
“回房间吧，”柳乔想了想，“你不介意的话，去我那里。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这个坎儿，你觉得难过，咱就先不急着过，这段戏不一定非要像你理解的那么演。”
路澄一听是要讲剧本，立马跳起来帮着柳乔一起动手打包。
过了几秒他又觉得不妥：“柳老师，现在很晚了，这几天你一直在忙——”
柳乔伸手捏捏他的脸颊：“我得对得起你叫我一声‘偶像’啊。”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人吃饭，柳乔却点了满满一桌。
路澄饭量不大，直到被柳乔喂饱，桌子上的菜也只是少了四分之一的样子。
“这要是跟我师父吃饭，我都不敢提打包，他绝对能当场跟我断绝师徒关系。”柳乔说。
路澄对那位电影界泰斗的傲气有所耳闻，苦笑着点点头。
“但是这都是我妈给我养成的习惯。”柳乔一边忙活，一边跟路澄念叨，“我妈这人赚再多钱，也还是见不得浪费。有时候这习惯也挺……就顾寒依开的那餐馆，难吃到家了，每次打包那堆‘艺术品’回家也下不去嘴，都喂流浪狗了。”
实则狗也不吃。
路澄看看他：“前辈开的餐馆？”
柳乔想到什么，猛地抬头，迟疑：“啊……就是，上次遇到你的那家。”
一号餐厅是顾寒依前辈名下的？可他怎么会有这是林疏珩的产业的印象？路澄恍惚中险些打翻杯子。
柳乔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高兴道：“我差点忘了，师姐说师父打算聚餐，你陪我去吧。”
这不合适吧？路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说出口，思考了一阵才提醒道：“我不是孙老的学生。”
但柳乔摆摆手：“只要你跟着我，进门直接喊他一声师父就行。每年在他那里挂名的学生排队到P国了，他能在意么。”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尽管已经解释过了，但柳乔居然会打包剩菜这件事还是让路澄怪新奇的。两人一路进了电梯，路澄忍不住低头瞥了好几眼柳乔手里提着的大大小小饭盒。
柳乔提了提饭盒，笑：“你觉得哪个好吃？”
路澄很诚实地摇头：“我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饱的，别说尝味道了。”又努力从记忆力咂吧出点儿味道来，“那道排骨好像不错……”
柳乔犹豫了一下，跟他交代了实话：“其实我还很饿，这些东西回去就要进微波炉。一会儿你别笑话我。”
路澄严肃地点点头，叮嘱：“柳老师，一次吃不完的话，可以先放冰箱一部分。明天继续吃也没有关系。”
他没通告在家的时候，经常一顿饭吃两天。
柳乔又没跟上：“其实我吃得完……为什么要吃这么多天？”
路澄提醒他：“你说你没钱吃饭了。”
“……”柳乔憋笑，跟他保证，“我明白了，那我就先艰苦一段时间吧。”
路澄先回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毛巾还顶在脑袋上，就抓着剧本去敲隔壁的门。
柳乔身上还穿着吃饭那身衣服，开了门，嘴里咬着根骨头。“这么快？”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咬着东西还吐字清晰。
路澄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柳乔是因为顾着跟自己聊天才忘了吃饭……他记得柳乔前一天刚录完综艺，今天一天都没好好吃，难怪一碗面条填不了饥……
等等。
吃面条之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路澄缓缓瞪大了眼睛。
柳乔正准备让他进房间，看到这个表情，他立刻明白了这小孩在纠结什么，抱着胳膊靠在玄关的柜子上笑了半天。
“我还以为……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路澄只顾着红脸，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好了快进来，一会儿隔壁剧组的看到了还以为咱俩什么关系呢。”柳乔嘴上跟他开着玩笑，把他拽进来，又警惕地检查了一圈走廊。
柳乔深知这个时候只要他直接开始讲戏，就能顺利转移这位小戏痴的注意力。
但他觉得在意，还是多问了一嘴：“那是初吻吗？”
他经常看到路澄被自己说到脸红红的样子，很可爱，但是他没想到已经红透了的脸还能再红一层。
“……”路澄回答的音量之高，不亚于一只潜逃的蚊子。
柳乔隐约从他口型中判断出来那句回应，不免大惊失色：“不是？！”
路澄结结巴巴地解释：“戏、戏外是！”
柳乔更震惊了：“你们班平时表演是来真的？！”
路澄见到现在有人比自己还要动摇，好歹是冷静了一点：“不是上学的时候。刚出道那年……有个网剧，我演配角……不过那戏后来被砍了。”
虽然林疏珩能同意他演戏极其不易，但路澄还是要说这部剧砍得好，不然一定会毒害全人类。
柳乔狠狠摇着头，兀自陷入悲伤与挣扎。
怎么办，说不出口——就算加上演戏，今晚这也是他的初吻。
这件事，实在没办法说出口啊……
路澄的荧幕初吻到底给了谁？这很重要，之后让安乐查一查。
好吧，就算查到也没什么用，只不过是因为路小澄太敬业，又不是真的有什么……
还是说，他们真的曾经有什么？这很重要，之后必须让安乐查一查。
但是现在得想个办法自然地结束这个话题。
幸好小戏痴的反射弧走到头，情绪去得极快，此时已经抱着剧本一脸乖巧地立正站好了。
柳乔迅速收拾好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念头，带着路澄进到房间里。
“……所以说，你先不要去想‘父皇母后好爱我，我也得爱他们’。这不是什么必须一直强调的事情，这是任何人看过这部作品都会自然而然感受到的事实，别在这种地方给自己太大压力。”
路澄盯着剧本，不住点头，同时注意到柳乔一边教着，完全没耽误吃，已经神奇地清空了三个盘。
看得路澄自己也食欲上来了，偷摸捏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没等他反应过来这鸡齁咸，下一秒柳乔已经把水送到他手边了。
“黄导说你感情不太到位？其实他拍戏最看重的是我们的走位和互动，只要这儿没问题了，就算你表情没设计好，他也给你过。”柳乔在剧本上点了两下，“这一段太子没有什么台词，不需要你扑过去抱着皇上哭喊爸爸我爱你，你需要‘听’。你可以不说话、不动弹，只听。”
“听……啊，学长，我知道你的意思。”路澄在表演上的领悟力惊人得好，也出奇地好学，“这段戏给我的指示太少了，如果只按照剧本来，黄导不会满意，他更看重我这段的自由发挥？所以，那位老前辈一直在即兴，也是想看我的反应吗？”
路澄又咬着嘴唇，回忆自己当时的表现：“……我总想着怎么‘回应他们的爱’，想要主动表达，所以才会觉得这是我的坎儿。”
黄修对看好的演员向来是要求极高的。
柳乔越看路澄越觉得，他绝对就是能激发自己演技的最佳对手戏演员。
于是他也上来了一股劲儿，立刻拿纸巾擦干净嘴，发出邀请：“来试试？”
戏瘾上来，两人居然对戏对到天蒙蒙亮——准确地说，是天的颜色变淡了。
仍旧重重乌云的天空，厚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透不进半点儿阳光。
柳乔试图留路澄在自己这里睡，但路澄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说什么也不肯。
柳乔送路澄到房间，路澄下意识地一个反手就甩上门，柳乔还没来得及说晚安，就被门板贴了脸。
“啧，”柳乔苦笑，“警惕心这么强……”
他默默把账记在了某小林头上。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了一点。路澄出戏有困难，这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在他俩对戏的时候，路澄似乎收放自如，并没有表现出入戏太深的样子。
难道这几天的功夫，路澄已经学会脱戏了吗？
想不明白，有待后续观察。柳乔晃晃沉重的脑袋，挪着沉重的步子，回房间洗澡。
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明晃晃地漏出亮来。已经出太阳了。
路澄坐在床上怔忪了好半晌，才抓起叫个不停的手机查看消息。
四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
路澄还在犹豫，这号码就又打了进来。
“您好？”
“路老师您好，我是罗浅浅，您的新经纪人。”那边的声音听着是位年轻女性，“我想跟您聊一聊之后工作上的安排。”
“……哦，哦。”路澄不由自主地坐直了，闭了闭眼，抬手捏紧鼻梁，“稍等，我开电脑。”
“我打扰您休息了吧，实在不好意思。”罗浅浅笑了笑，语气稍微柔和。
“是我起晚了，”路澄小声说，“昨天跟柳老师对戏到凌晨。”
罗浅浅沉默了一阵，似乎欲言又止。
“路老师，不用开电脑，文件我发到您邮箱了，之后查看就好。是这样的，第一件事，《诡秘事件簿》邀请您作为常驻嘉宾，下一期录制是在一周后……您之前录过一期，应该很快就能适应，这个不用担心。第二件事，您现在在拍的《燕雀》大概率明年才能上映，在这之前，我们觉得应该借《诡秘》给您营造一下人设。”
路澄对“人设”二字没什么好感。
之前白一樊告诉他，他的人设是什么“阳光大男孩”，在镜头前面一定要开朗活泼一点，路澄觉得自己怎么勉强也只能做到一个“活”。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重点培养对象，粉丝只喜欢他的脸，也没有人会在意他符不符合人设。
“嗯……我们跟节目组商量过，可以立一类似‘聪明学霸’的人设，解起密室来‘人狠话不多’……”
“……这，真的会有人信吗？”路澄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谬到令人发笑。
罗浅浅沉吟片刻。
“您觉得是哪一部分不可信？”
聪明？指的是他那句一战成名的“我大学毕业了”吗？这个片段已经在《诡秘》搞笑集锦里排名第一了，真正聪明的人说得出这种话吗？
路澄觉得不行。
而且，他哪里是“人狠话不多”。是第一期节目把他的镜头剪得都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他埋头解密的画面，他是被迫沉默。
于是路澄实话实说：“每一部分。”
罗浅浅顿了顿：“这个不着急，路老师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这两天路滑，您多注意安全。高速已经可以通行，陶姐说她今晚就能赶到。”
电话那边隐约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
“嗯，最后一件事……林总的意思是给您成立工作室，当然这个要等您回公司详谈。接下来一个，是我的个人建议……嗯，也可以说是‘提醒’……”
罗浅浅原本利落果断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紧张和犹豫。
“请您……在跟柳乔老师相处的时候，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