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澄眨了眨眼。
包间的窗帘是拉上的，外面风声隆隆异常吓人，厚重的奶油色帘子在室内的暖光下显得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路澄知道自己反应总是慢半拍，有不少人都这么吐槽过他。但反射弧再长，这个时候也该被坚持不懈的柳乔给拽回地面了。
柳乔的话已经落地超过三秒钟，再装傻也没用了。
路澄移开了视线，嘴唇微动，无声恳求耳朵和脸颊上的热度可以快点烧尽。
柳乔喜欢他。路澄分辨不清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他或许是有些高兴？更多的是困惑、难以置信。
当初在以为柳乔喜欢顾寒依的时候，自己就没有感到这种困惑。
可能他觉得，柳乔喜欢像顾寒依这样优秀的人一点也不奇怪；那么如果柳乔喜欢的是一个无才无能的小透明，这才让他觉得有违常理。
像柳乔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喜欢就一定会说出来。所谓直球选手，从不遮遮掩掩。
可是……可是他接不住这球啊！路澄无意识地跺了两下脚。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已经双眼放空，陷入脑中的幻想，他和柳乔，还有顾寒依，绿茵场上三足鼎立。柳乔助跑几步，向他发球——好一条直线！但是路澄选手居然躲过去了！那么我们来设想一下，如果这球传给了顾选手，顾选手华丽地接住了！并且开始一边唱歌一边带球！
……
直到现在，路澄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到过顾寒依前辈的事情。
倒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掏心窝子的表白的那个人，此时悠闲自得，完全看不出一点紧张和不安。
柳乔单手托着脸颊，笑嘻嘻地看过来，大概是终于欣赏够了路澄的窘迫，才慢慢开口：“看给你愁得……不回应也没事儿的。我只是想要你知道。”
“……那你、那你为什么要现在说呢。”路澄小声抱怨。
柳乔很是理所当然地说：“我忍不住了。每看你一次，我都会想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今天拍戏的时候我都不敢往旁边看，就怕一不小心说漏嘴。”
路澄的脸好容易冷却一点，立刻又腾地着了。
“好了好了，”柳乔挑眉，拿起筷子隔空点点路澄面前的空碟，“菜都凉了，我们不如一边吃一边讲故事。你跟你爸妈关系怎么样来着？”
路澄低着头，想了想。
“一点儿也不熟，出生之后，是姥姥和姥爷养着我。上小学的时候，爸妈顶多一年来看我三回。”
“就在本市吗？”
路澄点点头：“是在A镇。”那里离市区非常远，这两年因为旅游业和非遗文化搞得不错，发展才有了起色。
“与其说他们是来看我的，不如说我只是顺带。”路澄说，“我从小就觉得他们其实不喜欢我——爸爸尤其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班才艺展示，说可以邀请家长来。正好那天他们来看姥姥，我纠结了很久，还是把邀请函给他们了。结果爸爸当着我的面就把那两张纸扔进了垃圾桶。”
柳乔愣了。“为什么？”
路澄抿着嘴笑了笑：“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对吧……爸爸每次看到我都很不耐烦，我都习惯了，所以他那样做的时候我也只是低着头走开了。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爸爸妈妈都是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的孩子的，直到我去同学家玩，才发现这好像是个例。”
“……”
“……”路澄抬头看着搬着椅子来到他身边的柳乔，不明所以，“柳老师，你要做什么？”
柳乔正忙着把他的碗碟都拖到自己跟前：“怕你忘了吃饭。你继续说，为啥觉得你爸尤其恨你？”
他越是催促，路澄反而有些开不了口了。
柳乔把他照顾得太仔细，他生命中遇到过的所有人、包括亲人，都没能让他有过这种感受。
突然，柳乔的手伸过来，塞了什么东西到路澄唇边。香香软软的，还有什么东西又凉又甜滋滋的，路澄的嘴巴积极响应肠胃的号召，没犹豫地咬住、咀嚼。
吃完了他才低头一看，柳乔手里握着叉子，又插起一块刚才的吐司，里面夹着挺厚一层的冰淇淋。
“怎么办，你这样盯着我，我就好想喂你一口。”柳乔眸子弯弯地解释。
路澄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甜味，思索着道：“嗯……对不起？”话这样说着，他歪了歪头，眼睛还是看向柳乔。
柳乔已经能看懂路澄这个表情的含义了——代表着他在想事情。
柳乔静静跟他对视，等了一阵，才终于憋不住了，举起叉子，看着路澄说：“报告。”
“……请、请说？”路澄勉强回神。
柳乔笑眯眯地：“有个问题啊，路老师最多能接受我亲哪里？”
“！”路澄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欲哭无泪。他很想说柳老师求你行行好不要再玩弄我的小心脏了，但是他又怕这人突发奇想说那就亲亲小心脏……想到哪去了，就算是柳乔也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吧！
本来以为这只是句玩笑话，结果柳乔等不到回答还就不罢休了，追着又问：“到底哪里？”
无论路澄刚刚在想什么，现在什么都顾不得想，整个人往椅子的角落里面缩。
或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惶恐，柳乔笑得好久没直起腰来。
柳乔放下手里的叉子，食指中指并起，在自己嘴唇上点了点，然后伸过来，看似随意地用两指抹掉了路澄嘴边的一点面包渣。
“就用这个代替了，好吗？”
“……”路澄一动不动，全身都烧着了，持续升温。他干脆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口，“柳老师，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个？”
柳乔说：“那个是哪个？”
路澄闭嘴不吭声了。
柳乔坦然道：“见了可爱的东西就会想咬上一口，人之常情啊。”
路澄不知道是该先反驳“可爱”，还是“常情”。
过了约莫两分钟，柳乔抬手打了个响指：“路老师？快回来。”
路澄机械地扭头看着他。
柳乔又忍不住笑：“你刚刚说到，你爸爸尤其恨你？”
“……对，”路澄勉强让思绪回归正轨，“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柳乔很有耐心地等着。
“因为，他们根本不希望我出生，这是爸爸亲口告诉我的。”路澄说，“我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讨厌过生日。
柳乔伸手，用力捏了一把路澄的脸。“什么感觉？”
路澄诚实地秒答：“疼！”
柳乔笑了：“我觉得，事实才是最重要的。你是存在的，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们在约会，这就是事实。”
约会？
路澄呆呆地盯着他：“是什么时候上升到约会这个高度的？”
这人告白之后直接不装了？
柳乔转移话题：“继续说，那你的妈妈呢，她对你好吗？”
路澄下意识张嘴接过柳乔剥好的虾肉，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刚刚那两个惊世骇俗的字眼里，也没发现柳乔自己好像根本还没吃什么东西。
“……妈妈，妈妈对我很温柔，但我们见面次数太少了。”路澄慢慢回忆着，“而且，她很多时候更像是爸爸的……影子，没有多少主见，也不怎么喜欢说话。”
在脑中勾勒出这样一位女性的形象不算难，柳乔稍作停顿，才开口：“哈，正好跟我家的情况反着来。你爸估计是跟我妈一样强势，另一半才会没什么存在感。”
路澄很想接着追问柳乔家里的情况。他听说过柳氏集团的老总，也就是柳乔的母亲，她的事迹和成就相当辉煌，她本人也相当受市民追捧。但柳乔的父亲却像是隐身了一样，从来没有人会提起。
但柳乔很快又靠着一勺炖汤把话题拉了回来。路澄没看过菜单，一边品着嘴里的味道，想要判断这究竟是炖了什么东西，一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父母是在大学里认识的。路澄的妈妈貌美惊人，但性格比较软弱，也很内向。爸爸家里挺有钱，毕业之后就自己开公司，说什么都不让妈妈找工作，于是妈妈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跟着爸爸。上班跟着，出差也跟着，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是在四处旅行。
这些都是姥姥姥爷告诉路澄的。
姥姥和姥爷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们结婚，双方家庭背景差别太大，他们觉得自家女儿肯定会受委屈。但无奈这两个人如胶似漆，谁都没法插言。
路澄说到母亲的时候，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路澄读初一的时候，爸爸的公司有段时间经营不善，忙得顾不上妈妈。
那几个月里，妈妈也许是人生中第一次自作主张，把路澄接到了他们两人的家里——爸爸发现后一度十分恼怒，却又因为是妈妈的主意而放弃赶走路澄。
“我第一次认识了我的妈妈。我知道了她习惯早起，喜欢吃煎鸡蛋，喜欢看电影……”
路澄抿了下嘴唇，眼角微微弯着，语气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我放假的时候她会带着我在家庭影院里泡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聊起来喜欢的作品和演员，她就很兴奋，那些经典片段她都会演，自己演不过瘾，就拉着我一起演。”
“……”柳乔擦干净手指，安静地把路澄握成拳头的手裹在手心里。
路澄仿佛浑然不觉，他的视线落在餐桌的另一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她对我说，她很羡慕可以以演戏为生的人，因为那样就永远都不会寂寞和无聊，更有趣的是可以在短暂的一生里，获得无数个不同的人生。”
“我问妈妈，你觉得过自己的人生不好吗？是寂寞，还是无聊？”
“她说，有时候，真的会很讨厌自己啊，会想如果能成为其他人就好了。”
“……”柳乔在路澄的手背上轻轻拍着，“你跟她是一样的想法吗？”
路澄似乎才回到现实，茫然地转过来看向他。
柳乔看到他眼眶是干的，稍微放心。“你喜欢演戏，是因为讨厌你自己吗？”
路澄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柳乔望向路澄的眼睛，也笑：“你是不是长得更像妈妈一点？”
路澄垂下目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是。”
路澄眨了眨眼：“你不是看过我妈妈的照片了吗。”
“……我从哪儿能看到你妈妈的照片？”柳乔试图装傻。
路澄摸出手机来读给他听：“你去过我家老房子，楼下张阿姨告诉我了，说‘一个可俊的小伙儿来我这儿问你家的事儿’。”
柳乔面色狰狞。“……”张阿姨！不是说好保密的吗？
再一看路澄手机上显示的，收到消息的时间。
张阿姨！刚聊完转头就把人买了，这样好吗？
路澄看到柳乔的表情，猛一下嗤地笑出声，好半天没缓过来。
接下来的故事，是路澄说得最顺畅的一段。
简而言之，一家三口住到一起，再后来路澄与父母的关系也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他仍然是那个不知道怎么跟亲生父母相处，不知道有父母管教的滋味是怎样的小孩。
在学校考好了不知道该不该跟父母撒娇，考砸了也不会有人骂；出门玩从来不用报备，不用遵守宵禁，跟同学交往也不用区分男女朋友……
有很多同学、包括林疏珩，都对路澄表示过羡慕，路澄也曾经以为这是好事。
父母总是会忘记他在不在家，或者放学要回家。所以其实一直是邻居张阿姨在帮忙照顾路澄。
直到家里的灯永远地熄灭了，他也再没有机会求证这样的家庭关系究竟是好是坏。
好像就连以他们的孩子的身份活着这件事，都显得不重要了。
读传媒大学的表演专业是路澄自己的决定，父母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尽到了基本义务，一口气给了他四年的生活费和学费。言外之意，放假也不用常回家看看。
路澄不想被他们讨厌，果真就没再回去过。
大一那年，过年的时候他不想继续留校了，就自己在附近租个民宿住了两天，期间民宿里的电影院免费开放，他就去看了——正好是柳乔十九岁拍的，他第一部主演的电影。
柳乔演的是个失业青年，在大城市的一角做着临时工。某天他心血来潮买了张彩票，居然中奖了。接着幸运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像是房东突然对他殷勤万分啦，老板不但不打骂他还给他包了一日三餐啦……
人们采访青年，想知道他要怎么花这笔钱，也有不少人想要骗他利用他，青年没怎么见过这些场面，谁问他募捐他就捐了，谁说饿了他就请人吃饭。
最后青年手里只剩下了一点点钱，蜂拥而至的那些人又如潮退去，青年觉得自己终于算是实现了许多人生目标，背上背包，坐上了回故乡的火车。
这部电影评分不高，许多人都觉得剧本有点对不起柳乔的演技。
也有人说，虽然电影全程都是喜剧基调，但最后的开放结局有种悲伤的色彩，也许青年不是回老家，而是回“老家”了——这样看下来，似乎还有那么点讽刺世事的意味。
路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很喜欢这部电影。不光是因为自己学校宿舍楼下那张海报里的脸出现在大荧幕里，让人不由暗中揣着“那可是我学长”的小骄傲、小得意。
或许更是因为，这个主角浓缩成两个小时的人生，在他看来无比圆满。
他也不好说主角在最后究竟是回了哪个“老家”，但他觉得主角应该是与他一样，满心幸福地走出了电影的结尾。
看电影的这一段，路澄有意识地省去了，没有对柳乔说。
其实大二那个寒假发生的事情，柳乔早就调查过了，路澄也觉得没有继续说的必要。
父母破产，跳江殉情。路澄自己跳江未遂了几次之后，只能咬牙面对所有的烂摊子。成绩一落千丈，差点没能毕业。欠债还不上，就把自己卖给了林疏珩。
“所以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舞台剧那件事……我已经不在意了。”路澄笑笑，“因为其实在意也没有用，正式出演的时候，我已经没法登台了。”
“那不一样。”柳乔皱着眉，语气懊恼。
“那只是误会，我现在也已经知道了。当年那些事情，我也可以说已经释然了……”路澄说，“就是可能永远都过不了这个坎，演不了与父母之间的感情吧……”
不知不觉，故事说到最后。
路澄有些困惑，他还没动过筷子，但是已经饱了。
他这才发现，柳乔一直坐在自己身边，餐具都留在了对面。
他想要提醒柳老师饭菜都凉了，却见柳乔在发愣。
“……”
柳乔凝望着路澄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好半天，终于出声。“我在想……你要把这个故事讲多少遍，才能释然呢。”
这一次，与柳乔的视线相交，路澄立刻就明白了。
好像，这个人在心疼他。
路澄第一次想到，原来他一直以为别人口中的“心疼”约等于“同情”，可被人心疼与被人同情，竟然是这样不同的两种感受，让他心底埋葬多年的委屈和悲伤，控制不住地隐约冒出头来。
敲门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路澄的情绪，他立刻从座位里弹起来，跑去开门。
他接过服务员手里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回来，把东西放到柳乔面前的桌上。
“这什……”柳乔低头看清后，猛地顿住。
那是一碗长寿面。
路澄还有点忐忑，他说不好自己这时候把这东西送给柳乔会不会显得唐突和冒犯。
他试着开口解释：“我过生日的时候，张阿姨都给我做面条，我不知道你们家里是什么样的习惯……”
柳乔抬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颤抖和沙哑：“我生日是八月。”也是官方资料里的日期。
“……”路澄犹豫一会儿，“是林总告诉我的，你真正的生日在情人节……嗯，就是后天了。”
“……”
“他还说，你这么多年，都不过生日，大概是因为十年前那场意外。”路澄把之前就想好了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说出来，“我是觉得，那场意外虽然让你留下了后遗症，但至少，你活下来了，而且成为了这样优秀的演员，被那么多人喜欢……所以，不该逃避那一天，应该更加隆重地纪念它。
“……所以，我想，至少在这个时候，我想，呃……虽然一碗面条比起你帮过我的那些来说，太寒酸了——其实也还有准备别的礼物，但肯定比不上林总他们送的——我是想，在这里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试镜的机会……谢谢你给我重回剧组的勇气。以及，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
几句话，路澄鼓足了勇气，闭着眼睛加快语速说完了。
柳乔似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他盯着那个碗，看都没看路澄。
是不是因为柳老师不爱吃面条，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路澄焦虑了起来。
还是说……啊，原来是因为他没有筷子！
路澄瞥到餐桌对面，起身去够柳乔的碗筷。
就在这个时候，柳乔抓住他伸出的胳膊，用力把他往旁边拽去。
路澄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事物，只觉得餐桌和天花板在一瞬间调换了位置，正张嘴想要问一句，或是惊讶地喊一嗓子。
嘴唇被什么柔软又温暖的东西堵住了。
“……”
嘴唇紧紧压在一起，几秒后分开。
柳乔低下头，抱着路澄的腰，脸埋在人胸前，闷声闷气地抱怨：“刚才还在说你自己不爱过生日，怎么扯到我身上了……我凭什么让你反过来安慰我……”
路澄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柳乔郁闷的声音把他胸膛震得嗡嗡微动，仿佛还有一串一串的电流。
路澄不太明白柳乔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很高兴自己的礼物没有造成反效果。
他抬起手，在半空无措地划拉了一会儿，僵硬地落下，拍拍柳乔的后脑勺。
“就凭……你是我的偶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