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做事利落,把书肆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每天早起洒扫,擦拭书架,把顾客翻乱的书籍归位。她不识字,但记性好,哪本书放在哪个架子上,她看过一遍就能记住。有顾客来问某本书,她虽然叫不出书名,但能准确地把人带到相应的书架前。
木齐有时候会教她认字。每天晚上关了店门,他坐在柜台后面,用毛笔在纸上写几个字,让月盈照着描。月盈学得很认真,但她心思重,学东西总有些急躁,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的字都学会。木齐不着急,每天只教五个,教完就收笔,不多给。
“学字和种树一样,”他说,“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你今天学太多,明天就忘了,等于没学。”
月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嘴上不肯服气,只是闷头把五个字练上几十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为止。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慢悠悠的过着也挺不错,
直到,那日书肆中收到了一封要给木齐的信。
月盈将信递给木齐的时候,他从未见过木齐如此严肃的神色。
那一夜,他将月盈和月蓉叫到跟前,在二人面前放了一袋子银锭子
“我可能要离开姑苏城了,这些钱你们拿着另谋一条出路。”
月盈看了看月蓉,月蓉看了看月盈,月盈将两袋子银锭子推到木齐面前:“公子去哪里,我们姐妹二人便跟到哪里。”
——
锦州城的春天来得迟,三月里头,护城河边的柳条才刚冒出一点鹅黄的芽尖儿。月盈站在齐府后院的月洞门前,看着那一树还没开全的海棠,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一只被掏空了棉絮的旧枕头。
她带着妹妹月蓉跟着木齐回到锦州城,满打满算已经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她把齐府前前后后七进院子走了个遍,也足够她看清楚一件事,木齐不像是娶了她,倒像是把她安置在了这儿,像安置一件从外地带回来的行李,妥帖是妥帖的,可终究没有多少温度。
“姐姐,你又在这儿站着。”月蓉从廊下转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莲子羹,十六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没长开的青涩,可那双眼睛比月盈要亮,要硬,像是淬过火的。
月盈接过碗,没喝,只是用瓷勺搅了搅,看着稠白的羹汤在碗里打转。
“他昨夜回来了吗?”
月蓉抿了抿嘴,没吭声。
月盈就什么都明白了。
木齐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不,准确地说,是常常夜不归宿。偶尔回来,也是一身的风尘仆仆,靴底沾着城外那种红褐色的泥土,眼神躲闪着不肯看她,匆匆换一身衣裳,灌下一壶凉茶,转身又走了。
她问过他,问他整日在外头忙什么。木齐只是说“生意上的事”,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连多一句解释都吝啬。月盈不是个多话的人,可也不是个傻子。她看得出木齐眉宇间那股越来越重的郁色,看得出他偶尔失神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焦躁,那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人该有的神情。
那是一个心里藏着事的人,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坠的神情。
“姐姐,你别多想。”月蓉搬了张小杌子在她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齐大哥是忙大事的人,生意场上应酬多,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月盈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出生年月,只知道月蓉比她更胆小怯弱她理应当她护在身后,也就当惯了姐姐,这些年颠沛流离,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练就了一副不轻易把心事写在脸上的本事。可在木齐这件事上,她的本事全不管用了。
她是真的想他,不是那种闺中怨妇式的、靠着思念打发日子的想,而是实实在在的、骨血里的想。
“月蓉,”月盈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他.......”
话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
月蓉愣了一下:“怎么了?”
月盈摇摇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那天下午,月盈一个人在齐府从东边逛到西边,又从西边逛到南边,来来回回逛了许久,最后不自觉的停在来木齐的书房门前。
她心想,她从未进过,倒是心中好奇木齐的书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在姑苏城的书斋一样干净整洁。
月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子半开着,透进来的光线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飘着,像是时间被拆散了,散在这间屋子里。
她先是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整间书房。
书架上摆着书,不多,零零散散的,中间还夹杂着几个瓷瓶和一方砚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一叶扁舟,笔意疏淡,倒像是随手画的。靠窗的位置是一张花梨木的大书案,案上铺着毡子,毡子上有几道墨痕,砚台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汁。
一切都很整齐,整齐得有些刻意。
月盈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地拂过案面。她的目光落在书案的一角,那里压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宣纸信封,没有题款,没有火漆,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压在镇纸下面。
她知道不该看。
她虽然偷过东西,做过乞丐,可是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寄人篱下的日子更是教会了她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可那封信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把她的目光牢牢地吸住了。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一块烧红的铁。她缩回了手,又伸出去,最终还是把信抽了出来。
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就的,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急促。
月盈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什么家书,也不是什么生意往来的信函。那是一份账目,一份见漕运不得光的账目。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矿石的名称、数量、价格,还有出货的时间和地点。什么“青金石两百斤,三月初十,走梁河水路”,“铜矿石五百斤,三月十五,混在粮车里出城”。
月盈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虽然不懂矿石生意,可她知道一件事:在大雍朝,矿石是朝廷管制的物资,尤其是铜矿、铁矿这些可以用来打造兵器的矿石,私人买卖是杀头的重罪。别说几百斤,就是几斤被人发现,都是要掉脑袋的。
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了更详细的内容。上面不仅有出货记录,还有几个人名,名字旁边注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暗语。什么“上线”“下线”“接头”之类的词,虽然不明白具体什么意思,可那股子见不得光的味道,浓得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月盈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她想起了木齐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还有那眉宇间的郁色和焦躁,想起了他躲闪的眼神。
原来如此。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陡然在身后炸开,像是平地一声雷。
月盈浑身一颤,信纸从手里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看见木齐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他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那件靛蓝色长衫,领口微微敞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像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木......齐…我…”月盈的声音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解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木齐大步走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他看了一眼,确认东西还在,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盈。
那个眼神让月盈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不是生气,那是一种比生气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被触到了最隐秘之处的暴怒,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你看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闷雷。
“我……我只是……”月盈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书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不是故意......”
“我问你看了什么!”
木齐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大得连窗棂都跟着震了震。他一步跨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裂。
月盈的脸偏向一侧,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愣住了,不是疼得愣住,而是不敢相信一直温润如春风的木齐打了她。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木齐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月盈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眼前蒙了一层水雾,“谁让你进我书房的!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月盈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左脸上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我只是想见你。”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漾开。
木齐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挥出去之后的姿势。他听到了这句话,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的怒火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可那动摇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烦躁覆盖了。
“出去。”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以后不许再来书房。”
月盈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转身,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