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跑出齐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有带包袱,没有带衣裳,只穿着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头发也因为走得急散了几缕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锦州城的暮色要比姑苏城好看,但是没有姑苏城温暖。
月盈蹲在路边,她在等木齐,可是直到大街上的百姓寥寥无几,她还是没有看到木齐的影子。
她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了两个巷子,最后在城东的一条河边停了下来。河不宽,水也不急,黑黢黢的河面上倒映着对岸几户人家的灯火,碎碎的,一晃一晃的。
她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直到松风别馆的柳艳站在她的面前。
“姑娘,已经入夜了,为何还不回家?”
月盈别过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道:“我没有家了。”
柳艳自己也是苦命人,也是深知女子的不易:“姑娘若是不嫌弃,前边便是松风别管,我是别管的掌事人,姑娘可以休整一晚。”
月盈这是遇见第二个愿意帮助她的人,她心里满是感激。
松风别馆很大,姑苏的酒楼你偷偷进去过几次,可是与姑苏的相比,松风别管的酒楼是她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酒楼。
“姑娘今日先休息一晚,明日的事情明日再做打算。”
月盈在城南的松和别馆落了脚。
次日,月盈还未醒,便听到馆内声音杂乱,似乎还有女子的哭泣。她一脸好奇的探出头,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在满口责骂一位跪在地上的女子,而那位别馆的老板正在好言道歉。
“赵公子,这小丫头刚开,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您别生气了,奴家再给你换一个有眼力劲的姑娘。”
那位赵公子依旧对着那个姑娘指着乱骂。
她走进才听的真切,原是那小女子在为他点茶时候,不仅撞到了酒水茶还撒了他一身。
只见那人不依不饶,月盈本不该管的,但是柳艳昨夜也本不该管她得,
月盈自诩会一点点茶的功夫在身上,
那也是她年幼的时候偷偷在姑苏的茶馆学的,那时候她还小,只是听说点茶侍出了姑苏别的地方都是一侍难求,她便偷偷学过几次,
“这位公子。”月盈深吸一口气,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声音虽还有几分未散的软糯,却异常清亮,“请息怒,这位小丫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如让我来为公子点茶赔罪,若是不合公子心意,再罚也不迟。”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柳艳连忙上前,拉了拉月盈的衣袖,低声劝道:“姑娘,不可鲁莽,赵公子性子挑剔,你若是做不好,反倒会惹祸上身。”月盈却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赵公子,眼神澄澈,没有半分怯意。
赵公子上下打量了月盈一番,见她虽衣着朴素,眉眼却清丽温婉,身上虽有几分狼狈,却自有一股韧劲,倒生出几分兴趣:“哦?你也会点茶?若是点得不好,本公子连你一起罚。”
月盈没有多言,转身走到一旁的茶案前。柳艳见状,连忙吩咐人取来上好的团茶、茶碾、茶罗、茶筅与建盏,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也多了几分期许。
月盈敛了心神,回想起在姑苏偷看人学习做茶得样子。她先将团茶碾碎,放入茶罗细细筛过,取细腻的茶末置于建盏之中,缓缓注入沸水,手持茶筅轻轻搅动,动作轻柔却有力,茶末与沸水渐渐交融,泛起细密的白沫,如积雪覆盏,均匀细腻,没有一丝杂质。片刻后,一盏色泽莹白、香气清冽的点茶便呈在了那位赵公子面前。
赵公子挑眉,端起建盏轻啜一口,他那会品什么茶,只不过是在家中受了自己那嫡母得气,一时间无处撒气,碰巧遇见了一个出气筒,
他再三打量眼前得月盈,心中生出了一丝**:“姑娘生的如此貌美,倒不如跟着本公子回去做了妾,也好过在这个地方遭罪。”
他语气轻佻,让月盈感到一阵得心里不适。
“公子说笑了,奴家已经有了亲事。”
“有了亲事,再退亲就好了,跟着本公子,本公子定亏待不了你。”
说着便去拉月盈得手,月盈本就不是随意让人拿捏得性子,但是碍着现在是在柳艳地盘上,她心想,若是自己动手打了人,也会与他人找到不必要得麻烦。她强忍着心中得恶心,从那人手中抽出手。
“奴家夫君等下回来接奴家,若是让夫君看到了不好。”
“好不好都是本公子说了算。”
那人将月盈禁锢在手中,月盈挣扎不开,脑子飞快运转想着如何再与他绕圈子,
“今日这松风别馆竟然如此热闹。”正在此时,门外想起了一道让月盈期盼以久得声音,
木齐来了,月盈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怕木齐,只知道木齐来了,那人灰溜溜得走了。
木齐问月盈:“小孩子得脾性耍够了,就快回去?”
月盈红着眼不去看他,也不说话,木齐轻叹了一口气,“若是不想回去,我便与这里得老板打声招呼,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我让月蓉也来陪着你,什么时候住得不舒服了,便回去。”
最后,月盈带着月蓉在松风别馆住下,但不是白吃白住。
从那以后,木齐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傍晚,木齐只是来坐一坐什么也不干,盈知道,他只是想看看她过的如何。
月盈还在气他,也不愿主动找他说话。
直到一位姓苏得当官得找到了她。月盈看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他的脸型狭长,颧骨略高,鼻梁挺直,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他进来的时候,先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茶室,那个眼神不像是来找茶喝的客人,倒像是来查案的。
月盈的心紧了一下。
“客官喝什么茶?”她站起来,微微欠身。
苏怀义走到她面前,在茶案对面坐下。他没有点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刑司司政,苏怀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门中人特有的冷硬质感,“你是漕运木齐的内眷?”
月盈心中突然不安,她定了定神:“算不上,齐公子只是待奴家有恩。”
“你与他。”苏怀义说,“是在姑苏相遇,对吧?”
月盈没有说话。
“我今日来并非是为了查案,而是作为木齐得兄长而来,求姑娘一件事。”
月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得男人。
苏怀义没有绕弯子,他开门见山地说:“齐木齐最近惹上了一桩麻烦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处理不好,怕是会掉脑袋。”
月盈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声音不由自主地紧了起来。
苏怀义看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你不知道?”
“他从来不与我说这些。”
“但你知道,不然也不会与他发生争吵。”
月盈没有否认。
“倒卖军矿石是要抄家灭门,朝堂已经派人暗中查探,我能查到得别人也能查到,所以,今日苏某前来,只是想让姑娘劝他收手,漕运得买卖足够他这辈子衣食无忧,何必要参合朝堂之上得党派之争。”
“......”
后边的话月盈已经听不下去,她不想木齐死,更不想让木齐被人利用而死,她开始频繁地劝说木齐。每次木齐来松和别馆看她,她都会拉着他到后院的厢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把苏怀义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说给他听。
“木齐,收手吧。朝堂已经盯上你了,你再做下去,会没命的。”
“你知不知道私贩矿石是什么罪?杀头!灭九族!”
“苏大人说可以帮你,只要你主动交代,他保你不死。”
每次提到苏怀义,木齐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苏怀义?”他冷笑一声,“你知道他是什么人?表面说是为了我这个弟弟好,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将我往地狱里边推。你以为他是来帮我的?他是来套你的话,来钓我的鱼!”
“可是他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木齐的声音陡然拔高,“月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木齐猛地一推,月盈踉跄着往后倒去,后腰撞在了桌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他想要上前拦住要走得木齐,却被木齐再次推到在地。
这一幕刚好被冲进来月蓉看到。月蓉一时气冲上了头,顺手拿着桌上的烛台朝木齐得后脑砸了上去。
木齐瘫倒在地上,月蓉被吓得缩到月盈怀中,
月盈伸手去探木齐的鼻息,
“姐姐,齐大哥怎么样?”月蓉见自己姐姐脸色煞白,这才知道自己失手杀了人。
“姐姐……”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姐姐……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坐牢的”
她答应过婆婆,她照顾好月蓉,不能让月蓉坐牢。更不能让月蓉掉脑袋。
“月蓉,”月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语气却异常镇定,“听我说。不要慌。我来处理。”
月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姐姐。
月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门关上。她在想,在想怎么把这件事盖过去,怎么让木齐的消失变得合理,怎么让月蓉从这件事里脱身。
然后她想起了那些矿石。
木齐每次来松和别馆找她,都会在城外的码头上卸货。她听他说过,那些矿石装在大箱子里,走梁河水路,暂时存放在码头附近的仓库里,等凑够了一批再往外运。那些箱子很大,很沉,装一个人绰绰有余。
月盈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夜里,月盈和月蓉趁着夜深人静,把木齐的尸体用布裹好,从别馆的后门运出去,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一直运到了梁河码头。月盈知道仓库的钥匙放在哪里,木齐的习惯她太了解了,他总是把钥匙藏在门口第三块砖下面。
她们打开了仓库,里面码着十几个大木箱,每个箱子都有一人长半人宽,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矿石。月盈打开其中一个,把里面的矿石倒出来一部分,腾出空间,然后把木齐的尸体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一层矿石,锁上箱子,把钥匙放回原处。
然后她们把那个箱子搬上了一艘停泊在码头的小船,划到梁河最深处,把箱子沉了下去。
沉下去的时候,月盈站在船尾,看着那个木箱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黑暗的河底。水面上的漩涡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消失不见,河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光洒在梁河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月盈站在船上,她想起当初在姑苏第一次见木齐。
他说:“姑娘这双手,不该用来偷东西。”
现在她这双手,不光偷了东西,还沉过一具她爱过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