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月盈第一次见木齐。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钱袋捡起来,掸了掸灰,重新系回腰间。
那枚白玉蝉晃了晃,在三月阳光下闪了一瞬。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糕饼铺子,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甜腻的香气在春日的空气里散开。他把油纸包递给月盈。
“桂花糕,”他说,“刚出炉的。”
月盈没有接。
又递到月蓉面前,月蓉看着那个油纸包,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
她的目光移向月盈,这是她们之间的规矩,任何事都要姐姐先点头。
月盈盯着木齐看了很久。她十三岁,但她的眼神比西坊里许多三十岁的女人还要沉。她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善人,还是另一种恶人。
西坊的孤儿最怕的不是打,是那种先给甜头再露出獠牙的人。她见过一个小叫花子被一个中年男人用糖糕骗走,三天后被发现在阊门外的河滩上,浑身是伤。
“你们住哪儿?”木齐问。
月盈不答。
“西坊?”他又问。
月盈还是不答。
木齐没有再追问。他把油纸包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放在油纸包旁边。名帖上印着两个字,旁边是一行小字和地址。
“我住在东坊大井巷,开一间小书肆。”他说,“你们要是饿了,可以来找我。”
他走了。月白长衫的背影穿过观前街的人流,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月盈蹲在原地,看着那个油纸包和那张名帖。风把名帖吹得翻了个边,她看见那两个字——木齐。
“姐,”月蓉小声说,“桂花糕还热着。”
月盈走过去,弯腰把油纸包捡起来,打开。里头是六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每块上头都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碎,糕体雪白,软得微微塌陷,像刚出笼的云。
她拿出一块,递给月蓉。
月蓉咬了一口。糕体在舌尖化开,甜得几乎不真实。她拿起也咬了一口,
她吃了五年的冷饭馊粥、发了霉的红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面疙瘩,忽然这一口桂花糕落进嘴里,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像被烫了一下,
不是热的烫,是甜的烫。
“姐,你也吃。”
月盈也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看向巷尾转角处。名帖一直被月盈贴身放着,她们没有去找木齐。
不是不想,是不敢。
西坊和东坊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运河,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西坊的人去东坊,会被巡街的坊丁多盯两眼,会被绸缎庄的伙计用掸子赶开,会被那些穿着干净衣裳的妇人用手帕捂住口鼻快步走过,好像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月蓉带着月盈继续偷,继续讨。日子还是那样过,只是没想还能那么快再见木齐。
四月份的姑苏,总是雨水绵绵,月盈她们居住的草屋,外边下着大雪,里边滴滴答答的下着小雨
月蓉到底还是染上了风寒,月盈急得不行。她知道发烧在西坊意味着什么,隔壁巷子的小六子就是发烧烧坏的,烧了三天,第四天开始抽筋,第五天就没了。
西坊没有大夫,药铺倒是有几家,但坐堂的郎中只给抓得起药的人看诊,月盈翻遍全身只有四个铜板和一只缺了口的银耳环,那是婆婆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拿着几枚铜板一家一户的去敲药铺的大门都被无情的驱赶出来她
“你们算什么大夫,医者父母心,怎么能对患者见死不救。”
月盈对着他们大骂,骂完还要背着月蓉去找下一家药铺。
大雨淋死了月蓉的衣服,也淋湿了她的衣服。
怀中的名帖搁的她胸口疼,她将月蓉放在屋檐下,自己也趁此大口的喘着气,看着被雨水泡的发白的名帖,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月盈敲开木齐书斋大门的时候,木齐正在灯下写着一封锦州城传来的书信。
他打开木门时看到二人浑身湿透,一个累的筋疲力尽一个晕的昏昏沉沉。
“是你们。”他说。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怎么又是你们”的不耐烦,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像在说“下雨了”。
“木齐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妹妹。”
“怎么回事?”他皱眉,那是月盈看过最好看的皱眉可此时她没有时间去欣赏,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
“月蓉发烧了。”
木齐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月蓉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得不轻,”他皱眉,“得用药。”
他将月蓉从月盈身上抱了起来,放在藤椅上,打开藤箱,从里面翻出几味药材,月盈不认识,只看见一些干枯的叶子和几块黄褐色的根茎。
他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他把药材用纸包好,又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月蓉。
“先让她喝点水,你看着她,我等下煎药,一会儿送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里边。
不到半个时辰,木齐真的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煎好的药,还温热着。他用一块布包着碗沿,防止烫手。
“让她喝了,”他把碗递过去,“三碗水煎成一碗,药性不烈,她这个年纪能受住。”
月盈接过碗,犹豫了一下,先自己抿了一小口,苦,很苦,但喉咙里没有刺痛感,胃里也没有翻涌。她这才放心地扶起月蓉,一勺一勺喂给她喝。
月蓉迷迷糊糊地张嘴,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月盈用袖口擦掉。喂完了,月蓉又沉沉地睡过去。
木齐没有走。他靠在廊柱上,从袖中摸出一本书,就着昏暗的天光翻看。雨还在下,檐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面,那双玄色缎面的鞋,鞋尖终于沾了泥。
月蓉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木齐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不为什么。”
“骗人。”月蓉说。十三岁的她说话像个小大人,语气又硬又冷,“这世上没有不为什么的好。”
木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被冒犯后的冷,也不是被戳穿后的窘,而是一种……月盈形容不出来,
“你说得对,”木齐说,“也许是有原因的。但我自己也不确定那个原因是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看书。
雨停的时候,月蓉的烧退了。木齐收了书,看了看月蓉的脸色,点了点头。
“明天再喝一剂,应该就没事了。”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月盈手中,
“你妹妹身子还很虚你拿这些钱去给她买些吃的,好好补一补。”
月蓉盯着那几块碎银子,没有去收。
“我不白拿别人的钱。”她说。
木齐看了她一眼,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月盈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敷衍的扯嘴角,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眼底泛上来的笑意,很淡。
“那就算我借你的,”他说,“以后有了再还。”
借可以,月盈想。她虽然平日为了活着去偷去抢,可是若不是这世道的逼迫,自己为了活着,谁愿意做那种事情。
“好。”
此后,姐妹俩和木齐的来往便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月盈主动去找他的,她借了人家的银子,心里记着,想去还。可她没有银子可还,便想着能不能去他的书肆里帮工,扫地擦桌子也好,总比偷来的银钱给他强,毕竟偷来的东西不是她自己的。
大井巷在东坊的腹地,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两旁种着槐树,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木齐的书肆叫“拾光居”,名字写在一块旧木匾上,字迹清瘦端正,是木齐自己写的。
书肆不大,一间门面,两进深,前头摆书,后头住人。书架上摆的大多是些旧书,也有一些新印的话本和诗集,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纸墨特有的香气,混着一点樟木箱的味道。
月盈带着月荣站在书肆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木齐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看见她们,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进来吧。”
月盈磕磕巴巴的说明来意,她想帮工还债。木齐想了想,说:“正好我缺个人帮我整理书架、打扫卫生。管吃住,每月再给两百文工钱。”
两百文。月盈愣了一下。在西坊,一个成年劳力一个月也就挣三四百文。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木齐开的这个价,分明是在接济她们。
她想拒绝,但月蓉已经在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姐,我想住在这儿。”
月盈回头看了一眼月蓉。月蓉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打量着书肆里的每一寸空间,书架、桌椅、窗台上的青瓷小瓶、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月盈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像一株被压在石头底下太久的草,终于看见了光,拼命地想要伸展。
“好。”月盈说。
她们搬进了拾光居。
后院里有两间空房,一间给月蓉和月盈住,一间堆了些杂物。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枇杷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五月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金似的光斑。月盈第一次站在那棵枇杷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还不肯低下头。
“姐,这棵树真大。”
月蓉没有说话。她正在把姐妹俩仅有的几件破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是木齐给的,杉木的,虽然旧了,但没有虫眼,关上门还能闻到木头的香味。
月盈想,她们大概是真的遇见了贵人,是真的要时来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