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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五年前,

姑苏城,

运河从城心穿过,将一座江南城分为两坊,东坊是绸缎铺子连缀成的锦绣世界,就连青石板路中的石头缝中都嵌着银子的光。

西坊却是另一番天地,逼仄的巷道像干涸的血管,晾衣绳上永远滴着水,空气里飘着霉豆腐和陈年湿气的味道。

月蓉和月盈就生活在西坊最深处的那个院子里。

说“院子”都是抬举了,不过是两间漏雨的偏厦,夹在一座废弃祠堂和杀猪匠老孙的作坊之间。

每日清晨,猪血水从墙根渗过来,汇成一条淡红色的细流,沿着墙脚的裂缝慢慢淌。

月盈和月蓉姐妹同十五。

在西坊中没有人知道她们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大她们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要到何处去。

‘月’这个姓氏是西坊口卖豆腐花的半瞎眼婆婆随口给取的,

顺德二十五年的那个冬天,只记得那一年冬天格外的冷。

婆婆卖完最后一晚豆腐花回去的路上,在土地庙门前听到了一阵像小猫叫的哭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却越发有力。

婆婆走近了才看清,锦被里裹着个小小的女婴。

孩子一身精致华服,手腕上系着银铃,一动便似有轻响,颈间还挂着一枚坠子。

坠子上凹凸刻着字迹,只是婆婆不识字,辨不出写的是什么。

婆婆抱着女婴四下张望,口中喃喃自语:“这是谁家的孩子?”

她朝着土地庙外高声呼喊,庙外朔风簌簌,却始终无人应答。

“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是哪个可怜的女子,竟舍得抛下亲生骨肉。”

婆婆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粗使丫鬟,见过后院的诸多隐秘,心里也明白,有些孩子生来便是见不得光的。

她低头看去,怀中的婴孩正对着她笑。婆婆心头一暖,轻声道:“孩子,既然你我有缘,老婆子这辈子无儿无女,往后,你便是我的孩子。”

婆婆中年丧夫又丧子,自己的名字早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夫家的姓,可这一瞬间她只想要这个孩子有自己的姓,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她这样,活着半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婆婆觉得,这个孩子或许是老天可怜她,后半身孤寂可怜才特意送来的。

婆婆没读过书,只听过戏文,可戏文中的那么多姓和名她都觉得配不上她,她把她抱起来,抬头时正巧从瓦檐间露出一轮冷白的圆月高悬,

“老婆子不认识字,常常听到西苑的教书先生说,人要圆满,方能得安稳幸福。”她轻声喃喃,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稚嫩的脸颊:“便叫月盈吧。”

月盈四岁那年,江南洪涝不断,田地被淹,房舍倾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沿路皆是逃荒的流民。

那日风雨稍歇,婆婆出门捡拾些能果腹的野菜枯枝,回来时,身旁多了个女孩,女孩与她同岁,只是什么都不记得。

婆婆叹息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的双亲身中数刀双双倒在她的身旁,包裹撒了一地,想必是遇见了山贼落了难。”

婆婆给她起名叫月蓉。

月盈八岁那年,

那天,风雨交加,天空瞬间被黑夜笼罩,婆婆在卖完豆腐花的路上,一脚踩空落入了姑苏河中,便再也没有醒来。

月盈卖光了家中所有能卖的东西买了一口棺材埋了那个养大她的婆婆。

自那时起,八岁的月盈带无血亲的妹妹月蓉开始独自生活。

西坊的日子基本上都是掰着手指头过的,饱一顿饿一顿。

月盈想,她可以少吃点,但是月蓉不行,她还要长身体。

起初,她学着街边乞丐的模样,往人来人往的东坊乞讨。

可东坊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贵人,见了她们这般衣衫褴褛,无不掩鼻侧目,眼底尽是嫌恶与疏离。

若是壮着胆子上前讨要,非但讨不到半分施舍,反倒要挨上一顿打骂。

后来月盈渐渐学乖了。她见东坊花楼里的姑娘凭歌舞取悦于人,便也学着唱曲、学着起舞。

她舞姿生涩笨拙,全然不成章法,可嗓音清越脆亮,倒也有人因着这几分可怜,肯施舍些许银钱。

头一日,她只讨得几枚铜板;第二日,所得竟比前一日多了一倍。

她满心以为日子总能一点点好起来,却不知东坊的乞丐早已将她视作眼中钉,处处排挤,百般欺凌,最后更是一拥而上,抢走了她所有辛苦讨来的钱。

后来,一个老乞丐见她们二人可怜,好心告诉她们,是她们占了旁人的地盘,断了别人的生计,所以这才遭此报复。

月盈哪懂这些,婆婆在世时,日子虽清苦,好歹还有一碗温热的豆腐花可吃。

自婆婆走后,月盈便挑起养妹妹的担子,

东坊的乞讨,月盈和月蓉是再也去不得了。

月盈虽是女子,性子却向来胆大手狠,从不愿任人拿捏。既然安分守己换不来一口饱饭,她便咬咬牙,带着年幼的妹妹转去了西坊,跟着街头的小混混学起了旁门左道。

她生得貌美,眉眼间自有几分动人气韵,便借着这副容貌,学着与人周旋,假意亲近,再伺机骗取银钱;月蓉年纪尚小,身形灵巧,不易引人注意,一来二去,竟也练出了一手娴熟的偷盗本事。

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早已顾不得什么廉耻体面。旁人唾弃也好,鄙夷也罢,只要能换得一顿饱饭、一夜安寝,能护着妹妹活下来,月盈便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敢做。

姐妹俩就这样活着。像墙根的苔藓,不见光,却也绿着。

月盈遇见木齐那天,是三月十九。为什么记得?

因为前一天她在胥门城墙根下捡到半张旧历书,上头印着“惊蛰”二字,她拿回去给姐姐看,月盈说:“惊蛰就是虫子都醒了的意思。”月蓉便想,那她也是虫子,就算是做一条这辈子跟在姐姐身后的跟屁虫,她也愿意。

茶楼叫“听松阁”,是东坊富人们吃早茶的地方。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夫们在墙根下蹲着抽烟,谁也不看谁。

月盈穿着一身破烂的男人穿的长衫跪在台阶旁边,把头发拨乱,脸上涂抹一层锅灰,低着头小声抽泣。

她哭得很像真的,因为她确实有很多值得哭的事,只是平日里不哭罢了。

这时,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从茶楼里出来。

月盈没抬头,先看见一双鞋——玄色缎面,千层底,鞋尖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在东坊,穿得起这种鞋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的鞋尖总会沾些灰,因为从马车上跳下来、从茶楼台阶上走下来,总归要沾地。这个人的鞋却干净得像刚上脚。

月盈的视线沿着那件月白长衫往上移,看见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间夹着一只青瓷茶杯,不,不对,是从茶楼里带出来的一盏残茶,大概是喝到最后一口,舍不得撂下,便端了出来。

那人低头看她。

“你哭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像姑苏城春天里的雨,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却沁得进土里。

这是月盈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愿意同一个脏兮兮的臭乞丐说话,还问她哭什么。

月盈没有立刻回答。她等着妹妹动手。

这是她们最常用的配合——只要自己哭声一起,行人多少会停步看两眼,月蓉便趁那片刻的注意力转移,刀片一划,钱袋到手。

月蓉个子矮小,挤在人群中不易被人察觉,月盈瞧见她已经贴过来了,动作很轻,手指像鱼一样滑向那人腰间垂着的钱袋,墨绿色绸面,口上系着一条丝绦,丝绦打的是如意结,结下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蝉。

月盈的心跳了一下。那枚白玉蝉很好看。

然后她听见“啪”的一声,不是打人的声音,是折扇轻轻敲在手腕上的声音。

月蓉的手腕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不重,但很准,像捏住了一只偷米的雀儿,既不捏疼,也不松开。

月盈猛地抬头,她看见一张脸。

不是东坊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们那种白白胖胖的脸,也不是西坊那些常年营养不良的街坊那种蜡黄凹陷的脸。

这张脸介于两者之间——清瘦,颧骨略高,眉峰凌厉,但嘴角是平的,甚至微微下撇,像是常年习惯性地抿着,抿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冷淡,可那双眼睛里透露出平易近人的笑。

“为何要拿我钱袋子?”他的声音淡淡的,却让人很舒服。

月盈冲上去一把将月蓉拽到自己身后,眼神像个被围困的恶狼似的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看到她的样子,先是一愣后眼角带笑:“别怕。”他说,“我不打你们。”

月盈僵住了。她偷过很多次,被抓住过三次。第一次被一个卖布的妇人揪住耳朵扇了六个耳光;第二次被一个绸缎庄的伙计用扁担打了后背,青紫了半个月;第三次最惨,被一个脾气暴烈的盐商让家丁按在地上,用鞋底抽了手心,肿得三天握不住筷子,小腹还被人踹了好几脚,痛了她三天,那一次她真的以为她要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这个妹妹。

每一次都是打,伴随着都是咒骂,从来没有人跟她如此平静的说话。

月盈一副要战斗的模式还未松懈,男子的手在月盈的头上揉了揉,在她头顶轻轻叹了口气,“放心,我当真不会打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