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关换好鞋,季寒煜对坐在客厅喝茶看报的二人道:“妈,爸,我去图书馆了。”
等他走后,李知慧把茶杯放在杯盏上,对戴着眼镜看报纸的季振华道:“你有没有觉得小煜最近很奇怪?”
季振华把报纸折了个面,“哪奇怪了?”
“从夏令营回来后,他每天都差不多这个时间去图书馆,有时候晚饭还不回来吃,这还不奇怪?”
季振华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接着看报纸道:“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李知慧一把夺过季振华手里的报纸,“你儿子之前从来没这么反常过!就算去图书馆借阅典籍也没有这么频繁往复过!”
报纸被夺走,季振华深深叹了口气,摘掉眼镜,拿起茶杯抿了口后才道:“知慧啊,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小煜去图书馆是去学习,又不是做别的事,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是不满意小煜去图书馆学习!”李知慧又把报纸拍在季振华胸口上道,“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知慧啊,”季振华拍了拍李知慧的手背,安抚道,“你就别多想了,无论做什么事,小煜他自己都有分寸,你儿子你还不相信吗?”
“我不是不相信……”说着说着,李知慧叹了口气,“他真是长大了。”
“是啊,开学就高三了。”
“哦,对了,我上次让你跟你们班物理课代表的家长联系,你联系没有?”
“联系了。”
“家长怎么说的?”
“害,家长说只要不影响学习,他们不反对他们儿子早恋。”
“你确定家长是这么说的?!”
“你看你又激动起来了,”季振华给李知慧倒了杯茶,让她消消火,“家长是这样说的没错。”
李知慧冷哼一声,“他们儿子的成绩是没影响,我的物理课代表的成绩可是被影响大了!她的成绩之前一直在班里排前十,结果期末考试直接掉到二十名开外了!眼看就快高考了,这样怎么能行!”
“现在的小孩儿真是拎不清事重急缓!不让早恋跟害他们一样!家长也是,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影响到别人的孩子了吗!”
季振华坐在一旁无奈听着,把杯子里的茶喝光后,接着看报纸去了。
图书馆里人很少,显得格外安静。
在图书馆最靠里的角落,一个插着有线耳机的mp3被放置在桌子中央,陆殇烊和俞宁的耳朵里分别塞了一只耳机,耳机里正播放着英语听力。
季寒煜坐在对面,戴着蓝牙耳机听着同样的听力,并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听力内容。
二十分钟时间过去,季寒煜放下笔,摁亮手机,关掉音频后,对仿佛得到了解脱的二人道:“这一遍感觉怎么样?还是一点儿都听不懂?”
“额……”陆殇烊不确定道,“也不是一点儿都听不懂吧……?”
季寒煜无言几秒,看向另一个人。
俞宁摘掉耳机,靠在椅背上道:“比上一遍好点儿,听个……七七八八吧。”
季寒煜点点头,“嗯,那就可以了。”
“听个七七八八?”陆殇烊没把耳机摘下来,另一只耳机就垂在他身侧,随着他扭头的动作而晃动,“俞宁,你吹呢吧?”
“靠,老子吹什么了?你他爸自己听不出来就别以为别人跟你一样蠢。”
陆殇烊说俞宁在吹,还真不是他不想相信俞宁,而是英语跟其他科不一样,它有个不是光背单词、语法就能行的听力。
有的人阅读理解、完形填空等这些都能拿满分,听力却不能;而有的人听力能拿满分,其他却做得差强人意。
之所以这样,除了词汇量和语法积累的不同,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语感。语感好的话,听听力的时候理解的就会很快。
不过,语感好的人,有的人是天生的,有的人则是长期努力练习的。
很显然,对于刚捡起学业的俞宁来说,她是前者。
这样一来,陆殇烊这个刚捡起学业、还没语感的人,英语要想学好就要付出数倍的努力。
季寒煜把他写下来的录音内容放到俩人面前,道:“对照这个,再听一遍。”
这不是陆殇烊第一次看季寒煜边听边写下来的听力内容了,除了仍然觉得他这个男朋友很牛**外,他在心里又不禁感叹,怎么连英文字母也能写得那么好看,好看中还带着几分性感。
“靠,这么完美的人竟然是我对象……”
“陆殇烊,你丫嘟囔什么呢?”
陆殇烊心头一跳,没想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哎,怎么没声音了?”
俞宁白了他一眼,“你耳朵里有耳机吗?”
陆殇烊看了看,俞宁手里拿了只耳机还没戴,而他耳朵里的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于是他顺着耳机线拿起耳机,把耳机重新戴上。
季寒煜见俩人都戴上了耳机,这才开始播放听力。
在二人全神贯注地对照着录音内容听听力时,季寒煜想起了他从夏令营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在三人群里说会跟他参加夏令营前一样给俩人补习,直到开学。
他同桌没说什么,只发了个空格,代表知道了。
在他发完这条消息的十五分钟后,一条让他陷入思索的消息弹了出来。
&:打视频哪有面对面交流方便?而且怎么看都是面对面补习效果更好吧?
要是谈方便,他们三个又不住在一起,面对面交流显而易见更不方便;要是谈效果,面对面补习效果的确会更好。
打视频还是面对面,季寒煜自己是都可以。陆殇烊提出这个提议,那他就是选择面对面。而怕麻烦的人,不出意外地选择了打视频。
这个提议,陷入僵局。
然而,安静了近半小时的群,在怕麻烦的人又改口说面对面就面对面后,又活跃了起来。
陆殇烊紧接着就回复说,地点他都找好了,就是离三人住的地方都差不多远的这个图书馆。
他同桌突然改口,季寒煜猜应该是对方碰到了比面对面补习更大的麻烦。
听力练习结束后,季寒煜让俩人练一张字帖,放松下大脑神经,他则批改俩人上午在家做的试卷。
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俞宁瞄了眼,随之,笔尖在描摹纸上划了道长长的黑线。
陆殇烊坐在她旁边,察觉出异样,问:“俞宁,你发什么呆呢?”
季寒煜也觉察到了,抬眸看向他同桌。
“今天就到这,我先走了。”俞宁拿着手机就急着想走,但她坐在里面,只能对坐在外面的人道,“陆殇烊,你起开。”
见她心神不宁成这样,陆殇烊怎么可能起开让她出去。
“艹,你丫先说出什么事了。”
俞宁垂眼默看他十几秒,“狗儿子死了。”
陆殇烊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陈哥站在医院门口抽着烟,路边突然停了一辆出租车,车刚刹好,车里的人就下车,然后来到他跟前。
“陈叔。”
“嗯,”注意到俞宁身后跟着的人,陈哥咦了一声,“小俞,这俩小兄弟怎么也来了?”
“陈叔,先别说这个了,狗呢?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死了?”
陆殇烊也跑了过来,急迫道:“我儿子呢?!”
陈哥琢磨了下才知道陆殇烊说的是狗,看着眼前这俩孩子心急如焚、怎么也想不通狗怎么会好端端就死了的样子,他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小王说他给狗喂饭的时候,狗就躺在窝里,怎么叫都不应,他离近一看才发现已经没呼吸了。他跟大哥还有我们说完这事儿,大哥就和我把狗带来医院看看还有没有救。”
“小俞,大哥本来说要是能救活就不跟你说了,但……害,你们自己进去看看吧。”
他的话音刚落,俩人就朝医院里面跑去。
陈哥把烟丢到垃圾桶里,对跟俩人相比看起来淡定很多的人道:“小兄弟,我们两个也进去吧。”
季寒煜点了下头,“好。”
这家宠物医院不大,俞宁一眼就看到了刀哥,正在和医生交谈着什么。
“叔。”
刀哥循声看去,等人走近后道:“来了?刚好医生在这,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医生也在等着面前的两个小孩儿开口,可等了很久,二人也只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面对死亡,人们好像总是会丧失语言和思考能力,靠着□□的本能维持现生。
“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死亡?”
望着地面的二人抬起头,看向站在他们中间的人。
“我们做了全方面的检查,确认是突发性心脏病。”医生说,“这种突发症状,从发病到死亡的时间很短。”
“心脏病?”陆殇烊十分不理解道,“它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会有心脏病?”
“突发性心脏病的诱因有很多,像常见的,剧烈运动,受到惊吓产生应激,包括天气闷热都可能导致宠物出现突发性心脏病,故而死亡。”
刀哥瞅了瞅始终保持沉默的人,朝跟季寒煜一起进来的人摇了下头,对方了然地也望向那微低着头的人。
季寒煜和陆殇烊都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并得到了难以接受的回答。因此,俩人也看向过于安静的人。
就连医生,也跟着看了过去。
“同桌。”
俞宁侧过头,“嗯?”
自己喊了一声,对方像是才回过神,季寒煜哽住一秒,说:“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我……”俞宁停顿片刻,转过头问医生,“它走的时候痛苦吗?”
“这……”医生被问得哑然几秒,然后道,“它们不会说话,就算我是宠物医生也不知道它们在经历病痛时的真实感受。就像我们人自己生病的时候,虽然可以通过描述来表达自己的痛苦和难受,但没生病的人也不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说的也是。”
“小俞。”
俞宁应了一声。
刀哥轻叹口气,“连医生都这么说了,那你是打算把平安直接埋了还是火化?”
陆殇烊猛地扭头看向刀哥,“平安?”
“狗的名字,小俞让大哥取的。”陈哥道,“小俞没跟你俩说?”
陆殇烊的确是刚知道这只他喂了一年多的狗叫平安,之前他有跟俞宁商量过要不要给它取名字,俞宁很果决地说不取,也是在他刨根问底、纠缠不休才知道原因。
给狗取了名字,那它就是自己认定的家人,也给自己的心里留下了个念想。
当时,他俩一个住校,一个带不了狗回去,无法把狗养在自己身边,那就无法当成真正的家人。所以,就没给狗取名字。
而过年那段时间,狗被俞宁带到了刀哥的店里,还让刀哥给狗取了名字,那就代表……
陆殇烊隔着季寒煜,看向顾虑周全、心思缜密的人——
她让平安成了刀哥的家人。
季寒煜也没听他同桌提起过“平安”这个名字,这么平凡又饱含美好祝福的名字,是他第一次听到,可他却再没机会亲口冲那鲜活的生命喊出这个名字。
命运多舛,平安到底还是没能保平安。
“火化吧,直接埋会生虫。”俞宁平静地说着,“活的时候被畜牲给砍掉腿跟耳朵、弄瞎眼,死了就别让蛆虫再霍霍它的身体了。”
专门做宠物殡葬火化的机构门口,陆殇烊坐在台阶上,手臂随意地放在膝盖上,看着脚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寒煜虽然也喂过平安,但他喂的时间没俩人久,感情也可以说没两个人付出的多。尽管如此,在图书馆里听他同桌说平安死了时,他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他都如此了,更何况是他同桌和陆殇烊。
在医院的时候,俞宁让刀哥他俩回店里了,说剩下的她会处理。虽然担心,俩人还是如俞宁所愿回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俞宁手里拿着罐子出来,对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的人道:“陆殇烊,给,最后再抱抱你儿子。”
陆殇烊一扭头,一个罐子就在他面前,他看了会儿伸手接过道:“什么我儿子,我只是个干的不能再干的干爹,连它叫平安都是今天才知道!”
看他这副口嫌体直的样,俞宁无语摇了下头。
陆殇烊抱着手里的罐子,感受着罐子的重量。
“第一次见到它是小小一只,被畜牲折磨的奄奄一息,后面身体好不容易养好才开始长点儿肉,现在却比刚见时还轻。这傻狗,好日子才过几天就过够了,真是不会享福的命。”
说到“这傻狗”时,陆殇烊笑了一下,话语间竟带着几分责怪。
“或许对它来说,死也是一种解脱。”
陆殇烊不可置信地望向不带任何情感说出这种话的人,“靠,俞宁,你怎么突然这样想?”
“不是突然,是一直。”俞宁说,“你也说它总在经历痛苦,现在死了,感受不到痛苦了,难道还不算解脱?”
不止陆殇烊,季寒煜也被他同桌这乍一听很有道理,细想又有哪里不对的话而眉眼微皱。
“死也是一种解脱”这样看似洒脱、清醒的说法,又何尝不是说出这句话的人在自欺欺人?把死亡美化成解脱,本质上是为了减轻离别的悲痛。
虽然俞宁总是时不时说出他不太能明白的话,但陆殇烊还在试图理解,“是……这样吗?”
“别是不是了,你丫抱够了没?”
“艹,我多抱一会儿怎么了?”陆殇烊把罐子递给另一个人,“老季,给,你也抱抱,怎么说你也喂过它。”
季寒煜下意识接过,等反应过来时骨灰罐子已经到了自己怀里,他摸了摸,还带点余温。就跟他那时摸平安的头一样,也是温热的。
见俩人都抱过了,俞宁从她同桌手里把罐子接了过来,“行了,已经太晚了,你们赶快各回各家吧。”
季寒煜问:“你呢?”
陆殇烊也道:“是啊,那你呢?骨灰打算怎么处理?”
俞宁垂眸沉思一阵,“给它找个安全的地方埋了。”
二人站在原地,望向独自走远的人。
“同桌。”
陆殇烊疑惑地看向出声的人。
俞宁也同样转过身。
季寒煜的薄唇启合一下道:“平安。”
这次对方不是让自己注意安全,而是平安,俞宁轻笑一声,“嗯,平安。”
陆殇烊虽没参摸透俩人的另一层含义,但也跟着喊了起来,连喊三声,且一声比一声大。
“平安!平安!!平安!!!”
和俞宁分开后,陆殇烊说想再最后去一次平安之前待的地方,他没让季寒煜陪他一起来,季寒煜也还是来了。
搭建的窝还完好无损地在眼前,陆殇烊蹲在地上拿着手机灯往窝里照,仿佛这样,那条活泼的生物就又会跑出来,围着他摇尾巴。
待了好一会儿,俩人才离开。
“老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什么不用,现在时间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季寒煜无语一会儿,对跟他身高体型都相差无几的人道:“你家离得不远?”
“不算远,现在路上没什么车,打车也就二十来分钟吧。”
那不也挺远的?
不过看对方那么坚持,季寒煜也就作罢。
沉默走了一段路,身边的人突然开了口。
“老季,其实我现在还是没真实感,尤其是刚才看狗窝还好好的在那里,这种感受更加强烈。就跟……就跟我妈走的那段时间一样,我感觉她一直在我身边,家里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陆殇烊说完,周遭又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被人由松到紧的握住了,他错愕地看向对方。
今天可以说是季寒煜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那种怅然和难以言喻的心情,他也算是体会到了。但对于这件事,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慢慢消化。
“老季,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随你理解。”
陆殇烊紧紧回握住,十指相扣,笑道:“那就是喽?”
“……”
陆殇烊笑看着不打算搭理他的人,过了片刻,他又道:“不过比起我,俞宁肯定才是今天那个最难受的人。”
脑海里又闪现出那个失神的表情,季寒煜嗯了一声。
“艹,明明那么难受还装成没事人一样,要不是和她认识了那么久,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了。老季你说,她偶尔展露出自己的脆弱和伤心又能怎样?”
其实已经表现出来了,只不过很难被察觉。
“这才是她。”
陆殇烊微微愣了下,随之笑道:“也对,这才是俞宁。”
俩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季寒煜住的小区楼下。
“到了。”
“老季,你住这?”
“嗯。”
“几楼啊?”
“你问这个干什……”
“小煜?”
手中的手倏然抽走了,陆殇烊只是疑惑半秒,就嘴也张不开地看着逐渐走近的人。
季寒煜道:“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突然想起来放在门口的垃圾没扔,就下来给扔了。哼,你也知道晚?都几点了,给你打电话手机还关机!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让你爸报警了!”
李知慧这才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她借着小区不明亮的路灯打量片刻,还是没认出来。
“你是……?”
“阿……阿姨你好,我是陆殇烊。”
“陆殇烊……听着倒是有些耳熟,不过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还跟我们家小煜一起?”
“因为……”陆殇烊大脑飞速运转,“因为我和他刚才在讨论一个问题,结果讨论的太入迷了,就跟着老……就跟着你们家小煜回来了。”
“讨论问题太入迷了?”李知慧将信将疑道,“什么问题能让我们家小煜也这么入迷?”
“妈,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他送我回来的。”季寒煜道,“现在时间的确不早了,再晚回去,他就打不到车了。”
收到暗示,陆殇烊连忙道:“是啊阿姨,虽然我也很想和您唠唠嗑,但现在太晚只能下次了!那阿姨再见!”
眨眼间,人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李知慧刚要开口继续问,季寒煜就道:“妈,我们也上去吧?”
李知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