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眼泪布满初静苍白而娇小的面庞，她咬着唇摇着头。但此刻她的任何一种反应，在沈腾飞眼里，都像是默认。
“初静，我真是小瞧你了，你真会演啊，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我说怎么每次连情侣之间的正常举动你都躲着，我一直以为你是害羞，你是不好意思，原来你根本就不想和我！”
“我说你怎么每次看向我的眼神都不对，原来你透过我这张脸，想的是别人！”
他嗤笑一声，眼眶却红得吓人，“我沈腾飞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追女孩……”
“你竟然把我当别人的替身？我凭什么当别人的替身！”
他一步逼到床前，指背青筋暴起，手却终究没落在她脸上，而是狠狠锤在金属床栏上，发出咣一声巨响，震得输液架都晃动起来。
他打开手中拎的粥品，那是他特意买回来给初静的，“哗”的一声倒在初静面前。
“既然你那么喜欢犯贱，你就继续找萧桐犯贱去。我买的东西，你不配！”
沈腾飞转身摔门而去。
走廊灯光惨白，把他背影拉得扭曲，像一缕带着恨意的怨魂，钻进更深的夜色里。
病房里，初静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眼泪止不住地掉——她知道，她和沈腾飞之间，完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圣诞夜的快乐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真心和无法挽回的裂痕。
两日后，沈腾飞深夜买醉的照片在K大贴吧疯狂转发，两人分手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分手原因众说纷纭，但无一例外都把过错方指向初静。
初静觉得自己走到哪儿都有无数道目光审视着自己，那些人的手指虽没伸出来，却在心底一起指点着她。
辩论社期末总结，要求骨干参加，初静抱着一沓材料刚迈进教室门，便撞上沈腾飞冰冷的眼神。
他坐在屋中央，被众人环绕，眼神冰冷地扫过初静，仿佛没看见般继续和社员谈笑风生。
初静鼓起勇气凑近人群，“之前让我准备的材料……”
人群突然安静，大家眼神在沈腾飞和初静之间游移。
有人想打圆场，刚开口叫了句“初静”，便被沈腾飞一个冷厉的眼神警告，立刻噤了声。
初静攥着资料的指节发白，听着沈腾飞和其他人谈笑，自己像个透明人缩在一旁，不知该走该留。
散会后，一位本就不爽初静和沈腾飞谈恋爱的师姐在路过初静身边时，故意撞向她的胳膊。
材料散了一地，初静蹲下去捡，沈腾飞目不斜视地路过，一脚踩在材料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却没多留一下眼神。
他的举动无疑给了那位始作俑者师姐鼓励，她看着初静咬着牙忍着眼泪的模样，丢下一句“真能装”，扬长而去。
乐姗知道了今天的情况，蹦着高要去社里算账：“今天就是没让我去开会，要是我在，我非好好说道说道，欺负人呢？狗仗人势！”
初静拉住她，眼泪已经麻木得流不出来。
“乐姗，我要退社。”初静异常坚决，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面对沈腾飞了。
乐姗：“退！咱俩一起退！以为他们那儿是什么好地方吗？别怕，我陪你！”
初静退出社团的第二日，校园贴吧再次出现匿名热帖《八一八绿茶女如何吊着两位男神！》，帖子“巧合”地披露了大量细节。
比如，沈腾飞和萧桐长相相似，初静认萧桐做哥哥，她一边和沈腾飞谈恋爱，一边以妹妹的名义插足萧桐和夏涵意……
有一些是谣言，有一些夸大其词，但真假混合，说得有模有样，让大家深信不疑，一时间“绿茶婊”“妹妹婊”等侮辱性称呼遍布贴吧。
“是不是沈腾飞发的，太过分了！”乐姗义愤填膺。
“不是他，他要面子，不会愿意到处说自己被当成替身的。”初静替沈腾飞说话，但沈腾飞的沉默却成了舆论发酵的“推手”。
萧桐和家人对初静献血救他一事表达了十二分的感谢，但直到萧桐出院，他才知道这件事闹得有多荒唐。
【你们胡说什么？！没根没据，全凭一张嘴就在这儿造谣诋毁吗？】
【我就是萧桐，我就是她从小的哥哥，她献血救了我明明是做好事，你们凭什么恶意中伤！】
萧桐十分生气，在贴吧上澄清、回击，但没有平息舆论，新一波指责又铺天盖地而来。
萧桐无奈，却不知如何帮助初静。
这日中午，萧桐和夏涵意一起在餐厅吃饭，远远地看见初静形单影只地排在窗口打饭。
几日来，萧桐给初静打电话，初静不接；发信息，她也只淡淡地回几个字，说自己没事，却一直没有再见面。
萧桐快步上前，拦住初静，几日不见，初静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显单薄，娇小而苍白的面庞上一双大眼睛我见犹怜。
萧桐想起自己夭折的妹妹，一时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周围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个个竖起耳朵。
“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妈说你本来就瘦，又献了血，让我好好照顾你。食堂没什么好吃的，走，我带你出去吃！”
初静抬头，眼前的萧桐目光关切，他还是那样温暖，在其他人都对她避之不及、指指点点的食堂里，他像高中时带她摆脱许灵那样，想要救她于水火。
初静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夏涵意，“不用了，谢谢你们，我在这儿吃挺好的。”
她不想再给萧桐带来麻烦，也不想让夏涵意有任何误解。
夏涵意点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围人群忽然开始窃窃私语，沈腾飞不知什么时候走来，吸引了众人目光。
好家伙，此刻舆论中心的二男二女聚齐，大家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沈腾飞的眼神带着厌恶，冷冷地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路过初静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果然喜欢犯贱。”
初静如坠冰窟。
曾经沈腾飞宠她宠得别人眼红，而如今的他恨她恨得入骨。
萧桐一把扯住沈腾飞：“你胡说什么！”
两张相似的脸近在咫尺，周围人拿出手机偷偷记录这一难得场景。
初静拉住萧桐，“萧桐，别……”
沈腾飞冷笑，垂眼看了一眼萧桐的手，重新对上萧桐的视线，那是一张让他厌恶的脸，“怎么，心疼了？心疼就到一边抱着哄去，你们之间想怎么恶心，别把我掺进来。”
沈腾飞拉下萧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萧桐被夏涵意揽住。
夏涵意：“再闹只会让初静更难堪。”
萧桐僵在原地。
初静努力勾了勾嘴角，“我突然想起乐姗给我打了饭，我得赶紧回去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也似的离去。
中午的场景又贡献了一波热度。
初静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颤，她甚至不敢点开贴吧，因为她不用点开便能想象到贴吧里会有多少恶毒的语言攻击着她。
滴滴滴……梁辰的头像亮起。
Liang：老同桌，视个频吧？最近英文看多了，想洗洗眼。
接着梁辰发来了视频请求。
初静犹豫了一下，接通了视频，梁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跃然屏上。
那是一张在少年与成年间过渡的脸，线条干净，却带着被岁月悄悄磨过的锋利。
初静发现，不知何时，梁辰的眉宇间已沉淀出令人心安的沉稳。这份安稳让她像个受了委屈后见到家长的孩子，忍不住眼眶泛红。
梁辰：“啧啧，看见我不用这么激动吧，眼睛都红了？啊，一定是太想我了！”
初静被逗笑：“谁给你的自信？”
初静看了看时间，“你那边都凌晨了，你怎么还不睡？”
梁辰：“没事儿，想洪巷的烧烤了。等我回去，咱们一起去吃烤鸡翅，我得好好解解馋。”
“这边超市的奶酪又酸又硬，还不如去年邢小易淘来的牛肉干好吃。”
“我爸最近食欲不错，竟然想起老家的红烧肉了。”
梁辰滔滔不绝。
初静微笑不语。
但初静明白，梁辰一定都知道了。
在梁辰开启下一个话题前，初静轻声说：“谢谢你，梁辰，我没事儿。”
梁辰一怔，看着屏幕那边的初静，眼神氤氲起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初静也看着屏幕里那张好看的脸，以及那双似乎能洞穿自己心事的眼睛，心中莫名一暖。
她垂眼笑了笑，睫毛一片柔软的阴影，将所有心酸都藏进眼底：“确实是我没处理好，如果一开始我就听你们劝……不过没关系，我……”
初静停顿了一下，像是重新打了气，再抬起头来已是满眼笑意：“我最近很忙，没空理其他的，毕竟这学期的奖学金我志在必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不是要去吃烤鸡翅吗，双倍辣，管你饱！”
梁辰眉梢松了下来，故意拖长音：“没问题，不许赖。”
初静点了点头：“快睡吧！”
梁辰正色道：“你说没事儿，我就信。当然，如果你想找人诉苦，我随时奉陪。”
切断视频后，对话框闪来一条消息。
Liang：贴吧是厕所，不是镜子，别往脏水里照自己。
初静觉得鼻子发酸，手托腮呆呆地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当初梁辰送自己的那条水晶手串已许久未戴了。
她拿出水晶手串，水晶在掌心透出微微的凉意，在她握住的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从掌心传递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