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弦稍稍松了那么一丝,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看了看前方仍在等待命令的亓年,并不是很想说话。从前日积压的公务,到昨日案子突破,再到今日入宫,仔细算一算应当是有20时辰没有合眼。
廊外的日头正茂,倒是刺眼了许多。
“知道了”她揉捏着肿胀的太阳穴,“你一夜未眠,去休息,案子要查,命也要。”
天机楼主楼西侧,隔着一道不起眼的青砖墙,便是寒卿川真正的居所。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暗巷,直通天机楼内部的一处偏僻角门。这待遇是当初她升任六品执令时阁主亲口许的,此时倒成了救命稻草。
寒卿川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重平日少人经过的库房与杂院,推开一扇看似堆放杂物的小门,闪身进入那条终年不见日光的窄巷。
巷子极短,尽头便是她院子的后墙,墙上嵌着一道与砖石同色的暗门。指诀轻触,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棵老槐树投下满院浓荫,将正午的烈日滤成晃动的光点。老槐树下的石桌上铺上了一层薄灰,那是多日无人使用的痕迹——相比于居所,她更多时候还是宿在处理公务的二层小楼。
她没进正屋,径直走向东厢的客房,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但床褥洁净。
她扬声,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自己找地方躺。”
这话是对着空屋子说的,但很快,轻微的脚步声从她刚进来的暗门方向响起。周永南蔫头耷脑地挪了进来,背上厚厚的纱布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他没吭声,几乎是把自己“卸”在了最近的榻上,脸埋进枕头,没过几息,呼吸就变得沉重起来。
寒卿川走向自己的正屋。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桌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官服,五品纹样清晰可见。旁边还搁着一个食盒,触手微温,应是刚送来不久。
她没碰官服,只打开了食盒。里面是清粥和一小壶冰着的菊薄清露茶。
赵叔的手笔。
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赵叔已经知道他的杏脯是谁拿走的了。菊薄清露茶是赵叔家乡的茶,安神静心最是好用。
赵叔常说:见了它就一定会心安。
茶汤清亮,菊花的苦涩与薄荷尖的凉意混合交杂,她慢慢喝完半杯,没再倒,只是握着冰凉的杯壁,指尖无意识地蹭着上面细密的水珠。
她偏头看了一眼里间那张蓝色床铺,最终还是没过去,只挪到窗下的矮榻边,和衣躺倒,顺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兜头盖住脸,把窗外过分亮烈的天光隔绝在外。
“寒大人歇下了”
亓年的声音在医官属门口响起,平静无波。
谢伏生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越过药炉氤氲的白汽,落在门口那道颀长沉默的身影上。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算是回应。
“知道,周永南这小子去她院子里睡觉了,没被赶出来”语气听不大出来是揶揄还是陈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阁主召见,没为难她?”
“不知......你与她不和?”
他没想到亓年的问题那么直接,书页停在半途,发出微小的摩擦声。
他抬起眼,这回是真真切切看向亓年,脸上那层常有的、温和的笑褪去片刻。
“不和?”他轻嗤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谈不上。同僚罢了,她办她的案,我看我的病,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你觉得我该跟她‘和’?”
亓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信你医术。”
“信我医术的人多了。”谢伏生又垂下眼,指尖划过书上某一行字,“京城的人就这样,只信本事不信人”
“不过”他却话锋一转,“她还挺别树一帜的,你在她手下干活,至少不会白死,不会当个死去的垫脚石。”
亓年抬脚越过门槛,终于进到这间屋子,与谢、白二人在同一屋檐下。谢伏生被昏暗的窗纸罩住,正午的阳光也透不进,亓年则觉得背后的阳光有些燥热,有些太亮了。
“你的话我未必会信”
谢伏生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我说的你尽然可以不信,毕竟是奉命监视她的人。但跟了她这些时日,你总该有自己判断。”
这样的情景,白鹤生经历过,周永南也经历过,死在案子里的同道者也经历过。
一样的地点,不同的人罢了。
至于亓年选择什么,与他何干?
他不再理会亓年,而是放下书,起身从柜子中拿出《灵全录》放在案几上,书脊厚重,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亓年对这本书所散发的味道十分熟悉——怪怪的百合香!他难得身体僵住一瞬,下意识抬眼看谢伏生的眼睛,又反应过来垂下眼。
什么意思,是想试探我?
‘香成则梦固,梦固则界通。然引香者,必为香噬。慎之。’
这是《灵全录》上对“混元花”的描述,谢伏生把这一句话看了又看,亓年在他旁边蹭上几眼后便退出去。
谢伏生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先是说了那番话,现在又把关键信息似有若无地引出来,是想让我在寒卿川面前显忠心?
不,换句话说,他是在逼我站队,是寒卿川的人还是阁主的人。说不定还想要以我为媒介作为合作的钩子。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亓年脑中思绪万千,脚下便失了方向,左拐右拐就不知不觉穿过几个月洞门。鼻尖却突然嗅到一丝肉酱的香味。
“嘿,那大傻个,杵这干嘛呢,别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