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声响几乎同时进行,只是其中一枚花瓣被改变轨道弹到肋骨处。
阻挡花瓣的是一柄铁扇,扇面不知由何种金属与异材打造,坚若磐石。铁扇旋势未尽,借着撞击之力巧妙回旋,“唰”地一声稳稳合拢,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
亓年立于门框处,以内力注入铁扇对准鉴息仪底盘,轻轻一扇,若隐若见的暗青色雾气显现出来。
眼下一个重伤一个昏迷,他微微皱眉,从后腰拿出一瓶金疮药撒在白鹤生的伤口,又扯出干净的里衬包扎。这伤口需得尽快处理,耽误不得,只是要委屈一下院子里躺着的人了。
亓年双手抱起白鹤生,而周永南则被结结实实装到渔网里扛在肩上。
寅时四刻,皇宫中的打更人一声一声响起,夜色下昏黄的灯笼带领她穿过层层宫闱。这不是她第一次入宫,却是第一次在这个时辰被召入宫中,事出意外,只好让亓年去张家与周,白二人汇合。
“寒大人,请在此稍后”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声音又尖又细。
她候在两仪殿外,朱红色宫墙在夜晚呈现出暗红,巍峨高耸,像巨大的铁笼罩住她。面前的沉香门还需抬头仰望才能见到顶端,门上嵌满鎏金铜钉和铺首衔环,在廊下的暖黄宫灯下显得流光溢彩。
“宣,天机楼寒卿川觐见——”
她低垂着头,缓步走向殿内,黑色石砖上似有似无几抹金色水纹,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
“臣,叩见陛下,太后娘娘”
“平身”
太后身着枣红织金缠枝牡丹大袖袄配暗红蹙银穿花长裙,襟垂蜜蜡流珠,腕扣赤金镶玉镯,坐在珠帘后。在她身前的陛下身着玄色团龙便袍,比寒卿川记忆里更清瘦了些。
“案子如何了?”太后开门见山,手中捻动一串流珠。
寒卿川呈上前一份表状,正是在天机楼书房所写:“案子已经找到突破口,正是渔夫张度此人,只是他的档案在大理寺中,有些难以调动。”
“哦?他曾经是大理寺护卫,可为何会做渔夫”太后眉头微蹙。
“原因暂且不明,但逐出大理寺后似乎跪在门前叫屈,而且在死后在他身上检测出两种半鬼气息,其中一种是3日前偷袭引渡斋的气息一致,另一种则完全陌生,如今正排查中”
“半鬼?”皇帝挑眉,“灵界之物,何以频繁侵扰阳世?且专挑城南一带?”
“臣等亦觉蹊跷。三日前,臣率属下四人前往灵界引渡斋查探,发现灵界官府与引渡斋已失联,且遭遇大规模幻境侵袭。”她略作停顿,“幻境所现,乃十年前、前朝灵界于冬至之日被血洗之景。由此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施术者修为极高,且对当年场景极为熟悉。更关键的是,灵界铁门需官府特殊机关方能开启。此非灵界寻常半鬼所能为,必有熟知灵界内部规程、且能接触机关之人里应外合。”寒卿川接着说道。
太后端起手边茶杯轻抿一口,随后说:“你可知此言乃是妄论朝臣与阴私势力勾结。”
“灵界事务虽特殊,然而铁门机关之秘、引渡斋运作之法,当年筹建时,先帝特许三位阳世官员协理知晓。这三人……如今一位已故,一位致仕还乡,还有一位——”
“仍在朝廷之中,位列九卿。”
太后拨开珠帘,一步一步缓缓向前,声音不高但极为清晰。
那枣红色的裙尾慢慢落在她的视线中。
“你这些话若落入那位大人耳中便是暗指其与灵界鬼患、前朝血案有染。”她稍稍前倾身形,凤钗垂下的流苏晃动,“你可知,无凭无据,妄测朝中重臣,该当何罪?”
寒卿川心头一凛,立刻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惶恐。臣绝非妄议,更不敢无端揣测。所言所察,皆基于现场痕迹与灵界异常,急于厘清线索以报天听,若有失当之处,或有思虑不周,恳请陛下、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看着她伏低的背影,静默片刻,方缓缓道:“起来吧。哀家知你素来谨慎,又破了大大小小几百件案子。正因如此,才更要明白。你方才所言,里应外合,熟知规程……此言若传出此殿,你可知会在灵界、在朝中,引起多少无端猜忌,人心惶惶?”
寒卿川站起身,依旧垂首:“臣明白。是臣失言,虑事不周。”
“寒卿川,”太后忽然唤她全名,“你入天机楼,几年了?”
“回太后,八年。”
“八年……不算短了。”太后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仔细端详那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也似在衡量什么,“哀家还记得你第一次入朝......你也算是在哀家眼中长大的。”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腕间温润的玉镯。
“正六品下,的确低了”
寒卿川没接话,这时候接什么都是错的。
太后转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语气转为一种商榷,却不容置疑:“皇帝以为呢?”
一直静听的皇帝,此刻抬起眼。他的目光先掠过太后平静的侧脸,随即落在寒卿川身上,那双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深沉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寒卿川听旨——朕即日擢升你为天机楼正五品下巡司史,专司城南鬼事及灵界引渡斋失联一案,享有临机专断之权,直奏朕前。望你不负朕的厚望,彻查到底,廓清迷雾。”
“臣,叩谢隆恩定当竭尽驽钝,查明真相,以报君恩!”
君恩浩荡,可也不是谁都扛得住,若是案子没能查清,恐怕连她的六品芝麻官都保不住,再严重些,那五品绯色官服就是她的寿衣。
“陛下,灵界之事阴晦扰攘,寒卿川既已擢升,细节处你与她定夺便是。”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哀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先行回宫歇息。”
“恭送母后。”
珠帘晃动,环佩轻响,那一行人无声地退入侧殿深处。殿门未闭,夜风卷入,吹得御案旁的烛火明灭一瞬。
偌大的两仪殿内,烛火通明,过于安静。空气里是龙涎香、檀香和旧书卷混合的沉闷味道。十二根巨大的楠木柱子撑起高阔的穹顶,上面雕刻的巨大龙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嵌入琉璃石的双目显眼。
皇帝没坐回去。他走到一旁的多宝柜前,多是各州呈上的风物模型与边疆地图。他背对着寒卿川,开口:
“寒卿川。”
“臣在。”
“这殿,看得还清楚吗?”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寒卿川目光快速扫过殿内。陈设昂贵,但并不浮夸,更多是一种彰显规制的“必须如此”。她垂眼:“回陛下,殿宇宽广,烛火明亮,陈设俱在规制之内。”
皇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缺觉的痕迹。
“明亮?是啊,蜡烛点得多,费银子。先帝晚年常嫌这里太暗,说心里不亮堂,点再多灯也没用。”
他走回御案,手里掂量起白玉镇纸,说到:“先帝取名‘两仪’,是求阴阳相济,朝野平衡。可现如今灵界失序,朝堂之上结党营私,阴阳俱乱。你说朕该怎么做?”
一时之间,大殿上无人开口说话,只有陛下仍玩笑般掂量着镇纸。
“陛下垂询,臣不敢妄言朝政大局。”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臣只知查案。现下手中线索纷乱,但抽丝剥茧,无非‘内’、‘外’两处关节。”
“方才太后在,有什么事说。”陛下将镇纸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磕碰声。
“于外,灵界为突破口。铁门机关被擅动,幻境重现十年前旧景,此非外来之人所能为。必是熟知内情者……找到它,便能截断一方祸水,亦可能牵扯出阳世连线之人。”
皇帝眼神微动,不置可否:“继续。”
“于内,线索指向大理寺与陈年旧案。死者张度,曾任大理寺护卫,被逐喊冤,身上又检出异常气息。大理寺对此人往事讳莫如深,有掩盖之嫌。臣怀疑,张度之死、灵界之乱,乃至朝中某些不便言明之牵扯,其源头或许皆可追溯至彼时。”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皇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寒爱卿,你果真聪慧过人,我若是天机楼楼主必定也会重用你”
他拉开御案一侧的抽屉,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繁复云纹的深色令牌,推到案边。令牌旁边,还有一份空白的、已盖好玉玺的敕令,只待填写。
“这枚令牌,可助你在某些紧要处便宜行事,见令如见朕……当然,是在合理的范围内。这份空白敕令,朕许你一次‘先斩后奏’之权,但只能用一次,用在何时何地何人,你想清楚。用好了,是为朕分忧;用差了,便是朕也保不住你。”
陛下盯着那躬身的人,像在评断她是否能够承此重任。
如今太后垂帘听政,今日之举是无奈之举,也是必要之举!
“谢主隆恩,为朝廷,为天机楼分忧,是臣分内的事。”寒卿川躬身,稳步上前,小心收起那枚沉重的玄枢令和更加沉重的空白敕令,入手冰凉。
她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两仪殿。
天边泛起鱼肚白,应当是卯时三刻,此次案子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落入万丈深渊,时间不多了。
天机楼东侧医官属内,一群医官进进出出,形色匆匆。
“啊啊啊啊——”
寒卿川打算见阁主的脚步顿住,这叫声.......难不成是周永南的?
她慢慢转身探头看去,正巧与亓年的眼神对视。
“怎么回事?”她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穿着六品绿色官服,与这忙乱的医馆实属不搭。
屋内一边是嗷嗷叫的周永南,一边是还在昏迷不醒的白鹤生。
亓年已经讲完,言简意赅:仪器炸了,人活着。
“啊啊啊啊啊,轻点!”周永南趴着瞧见门口的寒卿川,“寒大人!绝对有人在鉴息仪上动手脚,要不是小白把我甩到院子里,还有那小子及时出现,在这里的就是两具尸体了啊!”
周永南扭过头,额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嘴唇发白。太疼了。比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疼十倍,比科举前熬夜苦读头疼百倍。
这时,一个药童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浓烈的苦味瞬间弥漫。周永南的脸皱成一团。
寒卿川瞥他一眼,无奈从囊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揭开油纸,里面是几颗琥珀色、裹着细糖霜的杏脯。这是她路过厨房从赵叔那顺的。
“吃吧,别嚎了”
周永南愣住,看着近在嘴边的杏脯,又抬眼看了看寒卿川满脸疲倦和烦躁的脸,鼻子莫名一酸。他嗷呜一口吞下,甜意混着果酸瞬间在舌尖化开,暂时压住了满嘴的苦味和喉头的哽意。他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嘟囔:“……谢谢大人。”
他忽然想起在老家的日子,每次他磕着碰着,或是读书累了,娘也会塞给他一颗自家晒的杏脯,说:“小南儿,吃了甜的,就不觉得苦了。”
离乡的3年里,爹娘都以为他在京城光宗耀祖,哪知道他每天都在和这些神神鬼鬼、要命的东西打交道,还混得这么狼狈。
“谢伏生,鹤生怎么样?”寒卿川转而瞥向躺在床上的白鹤生。
“嗯?不太好,花瓣再偏两寸就进入心脉了,后背有撞击伤,内脏震荡,她一月内不能劳神,不能动气。”谢伏生手持银针,封住伤口及心脏处脉络。
“也就是不能查案”
“正是”
医官外突然跑来一个低阶文官跌跌撞撞,差点碰倒花瓶
“寒,寒大人,阁主传召,请即刻前往灵阁。另外……”执事的声音压低,“大理寺少卿陈大人来了,在正厅,说有关张度旧案,需与天机楼协同。”
她与谢伏生对视一眼,他点点头,让她放宽心。
“亓年,你代我去招待陈大人”她语速平稳,“告诉他,案件由天机楼奉旨协查,相关卷宗与线索正在紧急整理。若他有意协同,请按规程行文,天机楼自会依律配合。若问及我——”她略一停顿,“就说我奉阁主急令,暂不能至,失礼之处,容后致歉。”
亓年微微颔首,利索转身向正厅走去。
“你——”寒卿川手指向周永南“老实上药,别添乱。待鹤生稳定下来,将遭遇细节告诉谢伏生,等我回来再议。”
安排妥当,寒卿川不再停留,甚至没时间换下那身显眼的六品官服,便随着传令官快步离开医官属。穿过天机楼内曲折的回廊与层层门禁。
穿过最后一道绘满符篆、需要特定指诀才能开启的玄铁门,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便是“灵阁”,天机楼的禁地,亦是阁主寒无涯常居之所。
深处设一古朴乌木长案,一道身影背门而坐,正凝视着案上一卷摊开的古老玉简。他身着深青近黑的常服,无纹无绣,仅以一根木簪束发。
引路的执事在门边便止步,深深垂首,无声退去。沉重的门扉在寒卿川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锁死了内外。
“六品执令的官服,穿着可还习惯?”
寒卿川背脊微微一僵。她知道他必已知晓一切,但这开场,依然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与压力。
“回阁主,宫中陛见匆忙,未及更换。”她如实回答“陛下与太后娘娘体恤,特擢升属下为五品巡司史,专司城南一案,并赐临机专断之权,直奏御前。属下正欲向阁主禀报。”
“哦?”阁主似乎轻轻哼了一声,辨不出情绪,“五品巡司史,临机专断,直奏御前。阿川,陛下的恩典,给得可真足。”
他终于放下玉简,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潭水般,所有情绪都被吸纳入底,只余下深不可测的平静。他目光落在寒卿川身上那套略显陈旧的绿色官服上,停顿片刻,又移向她低垂的脸。
“宫里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也压了天大的担子。”他又朝她走了几步,一根冰凉的手指抬起寒卿川的下巴,迫使她与之对视。
而她发间唯一一根的素银簪,似乎晃到阁主,致使寒卿川视线落在他眼角的细纹处。
“不过我倒小瞧了阿川,原本以为,你还只是在阴祟案卷里打滚的小不点,没想到8年时间也学得会在御前那样吃人的地方,接下这般烫手的恩典。成为楼里最年轻的五品。”
他的拇指似有若无地在她下颌边缘摩挲了一下,那动作说不出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新官服在你房里。穿得体面些,别堕了天机楼新晋巡司史的威风。”
他执起玉简,目光重新落在字迹上。
就在寒卿川以为对话已结束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中:
“以后回话,记得抬头。”
寒卿川立在厅口,望着空荡荡的廊道,半晌没动。亓年静静地站在她前方两三步的位置,同样沉默着。
“陈大人走了,只说叫您‘静待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