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关于联盟,那个人已经不在,路澜山没带走具体的物,记忆又在年月中逐渐缥缈。
在联盟里降生,到翌年山长大,他做好准备在宁城搞清楚一切,但在一切尚未清楚时,他不想变成往复的陀螺,随着他人的鞭子转动。
林承锦是现任盟主的大弟子,他的意思就是联盟的意思。他自认为能够明白联盟那群蠢货的想法,但这一步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叫他回去。
明明上次见到段承时,对方态度还很恶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导致处境天翻地覆?宁殊不知道,但路澜山已经明白对方住在这里就是专程来堵他的,已经查到住处,保不齐能查到别的什么东西。
路澜山学着宁殊的样子列了个表格。
1、认识到自己狼心狗肺的行为,口头道歉不显诚意,决定让他回去后献上自己的膝盖赎罪。(触发效果:获得一笔巨款赔偿,可以带回宁城好好挥霍。)
2、这是一场鸿门宴,他的动作已经暴露,联盟决定采取行动,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方向没错。(触发后果:被戳成筛子,蠃鱼接替调查,宁殊清明来扫墓。)
3、有突发情况,并且情况危急到只有他路澜山能解决,导致联盟不得不请他回来。(触发后果:他不计前嫌救人于危后被卸磨杀驴/他事不关己隔岸观火后被殃及鱼池。)
搞不懂。
然后他把这张表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呆坐着看了会屋顶,路澜山下楼打算去找这几天住在花园里的小流浪猫。他们没有养它,但除夕夜后宁殊网购了个猫窝放在园里,小橘猫想来随时能来。
人就是拥有的越多越贪婪,不像小猫,吃点猫粮就能喵喵叫。
他刚走到楼下就顿住了,花园插地灯上面有一小团人影。
人影弯着腰在地上一下下挪,终于挪到花园中央,蹲下。
宁殊蹲在地上,睡衣外面套着大衣,冲着灌木从咪咪咪的唤。循循善诱的在地上撒了一路猫粮,结尾处捅到猫窝。
猫咪吃完还没够,凑到宁殊手边舔了舔,小猫漏出肚皮,他摸到一团毛茸茸,心情好了点。
大概情绪真的会影响感知,宁殊出来时只披着一件外套,本来冻得只能缩着,现在也不冷了,拎着小猫一路走到猫窝放下。
怪不得长辈喜欢乖孩子呢,宁殊道:“木牌送你了。”
“喵。”
“算了,别影响你成精。”
“喵。”
宁殊白它:“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我最讨厌藏着掖着的。”
“喵。”
傻猫。
傻子。
宁殊发泄过情绪,橘猫看完傻子,两个人都开心的回去了。
封闭的猫窝柔软舒适,爪子在上面扯也不会勾丝。它在熟睡时,没想到会被人提住后脖拎起来,紧接着一道热流从额心注入,橘猫立刻意识到什么,挣扎着发出尖叫。
多年成存经验,凭借天行中的敏锐,不管是多强大的妖过来,它都能立刻发现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一种熟悉的魔力促使它放松下来,一时不察就被人掐住命运的后脖领。
动物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天空,却没能打破人间的宁静。
-
翌日,宁殊独自一人前往学校,回头看了一眼,大叔果然没来。
大部分学校的寒假都还没结束,一中作为市重点提前开学,一般是两节课连着上,一半讲课一半自习。
中午,李茹子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宁殊就打了一份小青菜,“你怎么回事?”
刚刚走神,一盘菜被撞掉了大半,他懒得再去买新的,就凑合吃剩下的。
相视多年,李茹子一下就看出兄弟有心事,眯起眼睛,“失恋了?”
宁殊嫌烦,不知道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我跟谁失啊?”
还能有谁啊,李茹子想说不敢说,拆开新筷子分他一只鸡翅。
宁殊问:“你知不知道林承锦的背景啊?”
李茹子道:“就是个励志大叔,没什么背景。”
再励志一中实验班都不是好进的,路澜山当初进来就是靠林心则认识学校领导加上花了大价钱。林承锦怎么可能突然就插进来,总不能凭他辈分高吧?
李茹子道:“他好像和主任认识,我之前路过办公室见过他,筒子给他安排进来的,我看人家态度挺热切的,可能是老家亲戚吧。”
这个时间段学生请假挺常见的,下午文综,宁殊连同桌也失去了。放学后,他一路奔去居民楼。
敲过门却没人应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着?宁殊也不晓得做这一行要不要朝九晚五每日打卡,于是留在楼道徘徊。
老太太毕竟是独居,看着牛逼哄哄谁知道身体健康与否,总归快到吃晚饭的点了,他再等一会,要是有人就走。
一直到八点,没有炊烟,未闻饭香。宁殊刷新回门前,多次多管闲事的经历让他有过一瞬间的退缩。但如果不做,真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后悔。
宁殊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
门直接从里面打开了。
宁殊:“……”
老太太穿着一件绣花棉袄,身后带影子,呼气冒白烟:“……”
宁殊:“……吃饭了吗?”
他握紧书包带子,走进屋门,感觉今天屋里比上次暖和多了。
神婆把外卖放桌上,有顾客,她不好当着人家的面吃饭。宁殊惊讶,“我还以为除了鬼神,你们不会在意人间这些规矩呢。”
听这话这小孩还懂一些,神婆问:“鬼神什么规矩。”
宁殊列举一条,“比如说半夜两点不要照镜子。”
“……”
这是哪个地方的规矩,神婆都没听过,还得装着高深莫测,“不是我们当地的习俗啊。”
“恐怖片里演的,应该算2.5次元?”宁殊回道。
神婆无夫无子,最讨厌跟小死孩子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吗?”
宁殊道:“我来看看我的木牌做的怎么样了。”
神婆两口扒完饭,像有狗在跟她抢食。她指向工作台上的一片,道:“正在火热筹备中。”
有旧剪子,旧钻头,旧颜料,旧泡面。宁殊看她,问知不知道他连定金都没付。
神婆哗的拉开抽屉,丢出一块小木片。干干净净的圆形,跟个杯垫似的。树皮都没削,放手上都刺挠。
神婆问:“要什么形状?”
宁殊回忆起路澜山送他手链那晚的记忆,要说记忆最深刻的就是烟花。可要雕个绣球出来似乎对老太太太残忍!
退而求其次,他道:“要个星星吧。”
没有烟花,有星星也一样亮。哪怕不能璀璨到万众瞩目,每天发一点光,消磨的时光悠长。
他想法是出于文艺,但转念又意识到:带胸口的玩意,长五个尖锐的角不是要人命吗?
赶紧道:“等等,还是要长方形就好了!”
神婆雕着五角星也是额头冒汗,闻言一刀下去,原本已经初具雏形的五角星被咔嚓几刀改造成一角星。
“……”宁殊,“你把五边形上面那个角给我切了。”
神婆:“……切了画不开。”
“孩子,你没看出来吗?这是一把剑啊,上能保家卫国,下能斩妖除魔。多好的寓意。”
“你说这是什么?”
神婆言之凿凿:“剑!”
没见过这么胖的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宁殊不能要求人家减肥。只好捂着胸口让他继续。
神婆提笔悬停于空,一直到最后朱笔都没落在木牌上,反而将符纸五花大绑上去,接着泡进水罐里封上。
宁殊看着,无所谓了,这东西送出去他都嫌丢人,门口给路澜山买串鹌鹑蛋算了。
一路晚风瑟瑟,宁殊一口饭没吃喝了一肚子西北风,不好骂老人,只能痛斥他爸找的什么合作伙伴。这样下去,他家早晚破产。
南方的冬天虽然寒冷却也不至于将河水冻结,宁殊暂时不想回家,就沿着河边瞎转。
溪水涓涓而来,又汩汩而去。远离市区的自然景观宁静异常,宁殊就是在这里和某人对上了视线。
他见过庞统,今天却是第一次心与心的坦诚相见。
花白的皮肤。
颤抖的□□。
凸出来的肚子跟存了珠子似的。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宁殊面无表情要去跳河。
庞统仗着这边没人才敢脱了上衣,还没到裤子,就撞见了学生。他留恋不舍的看了眼小溪,最后转向宁殊。
“我……我本来要穿的!”
“你在这干什么?”他说,“寒假前给你们发的防溺水通知看没看?”
宁殊:“看了。”
庞统:“那还来河边!”
溪水浅的也就到他腰间,游泳都怕磕破脑袋。庞统一件件将衣服穿上,穿完一拢头发,很快就变回那个严肃的教导主任。
“放学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家?”庞统问。
宁殊道:“来找我爸的合作伙伴。”
他知道宁殊家是做餐饮的,闻言好奇道:“一起吃饭?这附近也没有饭店啊,不就一条小吃街。”
宁殊解释道:“不是老板,是个神婆。”
庞统皱眉:“啊?”
“我来看看路澜山不爱学习是不是让人下蛊了。”宁殊说完,立刻抬头观察他的反应。
“哦。”庞统兴致缺缺,明显对此不感兴趣。
藏在口袋里的拳头握紧了,作为室友,他没资格也没立场去管路澜山和什么人接触。但要是教导主任出面约束,路澜山总不能不听吧?
从一开始路澜山翘课,庞统给他打掩护,宁殊便觉得奇怪,后来归结为卧底警察给开了绿灯。但现在,以庞统对实验班学生的在意程度,没道理不管的啊。
宁殊既泄气又失落,跟庞统说离学校不远有个游泳池,学生半价,教导主任说不定能免费,让他去问问。
模样要多失落有多可怜,庞统叫住他。宁殊低眉耷眼:“还有什么事吗?”
庞统说:“回头叫他来学校一趟,退学申请要本人签字。”他有些气愤,“现在的小孩真是胆子大,连老师都敢骗,还跟我说他是什么……”
他说到这就停住了,宁殊也没回话。
宁殊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上的好好的退什么学。后来一反应,哦,原来是路澜山要退学。
宁殊慢慢瞪大了眼睛,从出了神婆家就被他丢下后面的魂儿追上来了。连带着喉咙里都发出一声惊讶的“啊?”
“退学?!”他后退半步,不可置信,“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