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客厅挂着本日历,每天撕一页,一般一个月之内林心则会回来一次,但这次没等到他爸妈,先迎来开学。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但宁城的天气还是要穿外套,一进教室,里面坐了一整屉蓬松小面包。
刚从假期中走出来,一大群人都跟还没发酵好一样,课上就任由面糊四处流淌,一戳一个坑。老吴讲到一半终于看不下去了,“啪”的猛拍上课桌,“都给我醒醒!上课第一天就睡倒一半,还是实验班的学生,像什么样子?!”
底下嗯嗯啊啊一片,跟刚睡醒时的梦呓似的,挑衅十足。
“……”
老吴说,“再过几天就要开学测试,看你们到时候怎么办?课代表给我把暑假作业收上来,没写的都给我等着!”
开学考就是让他们收心的测试,不影响分班,根本没人在意,甚至有同学已经开始考虑那两天请个假在家睡觉了。
老吴一拳打在面团上,顿时没了脾气,他环视一周看见班级第一做的还是笔直的,第一后面的同学竟然也没睡觉,顿时又开心了一点。
“睡吧睡吧,一点没有竞争意识,都仗着自己是实验班的是不是?下午就来个新同学,人家睡觉的时候你在睡觉,人家学习的时候你还闭着眼,看看什么时候成仙!”下课铃响了,老吴放下一句猛料,转头就往外走。
走两步停下来,又回头安排,“第三节课下课,班长还有阮梦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快走几步下楼,进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新同学的资料摆放的整整齐齐,老吴拿起来先叹了口气,见过成年后自强不息考大学的,没见过快四十非要上高三的,还是文科。
教师专线座机响了声,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等了几秒钟才接起来,“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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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班接连迎来新人,一教室的同学都跟太监宫女一样,叫唤着宫里旧许久没来新人了,课上忽悠忽悠老师,趁机插科打诨。
身边有座军机处,什么消息宁殊都是第一个知道的,早就知道什么新同学,趁着同学激动的间隙狠做一套卷子,中午拉着路澜山去吃了顿好的,庆祝他从新变旧。
回去路上又买了杯绿豆冰,喝到一半才想起来怎么这个季节还有卖这个的,一看日期,是去年暑假留校的老学长。
所以宁殊捂着肚子时还在考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怎么这个新同学这么眼熟呢?
他扭头看了眼路澜山,对方好像也在吃惊,不过只瞧了他一眼就低头收拾起桌子。
大叔背着小书包自我介绍,原来不姓路,巧的是也不姓宁,宁殊趴在桌上听了一耳朵——林承锦。
班上同学一个个瞪大了眼,都他妈在好奇都褶上长了个人了,怎么还出来上学?
林承锦说:“之前我家里很穷,一直在家帮忙照顾孩子,但心里一直对知识有着强烈的渴望,所以即便年纪大了还是来上学。”
李茹子在旁边兴奋的窃窃私语,励志吧,从原生家庭走出来的天之骄子。
老师安排他往后面的位置坐,宁殊的目光渐渐落空,只好趴在桌上老实听课。
反正挺震撼的,他最后只能把目光往身后投,路澜山一直侯着,见他转头,立刻说:“励志个屁,都是他亲生的崽子,他才是那个原生家庭!”
对于高中生来说,大叔比帅哥的吸引力强多了。
宁殊问林媛媛借了个暖宝宝,从后门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挤出去,一帮男男女女,对着陌生人不能矜持点吗?
班长去加了人家微信,李茹子就坐在位置上没动,过一会收到消息去关照斜侧面,低头发送消息:没走。
他转头问路澜山,“寒假作业写了吗,借我抄抄。”
路澜山:“没写。”
“好吧。”李茹子也就是随口一说。
寒假总共放了几天,除了那几个好学生估计没人会写暑假作业,老吴根本来不及检查。
他转过头给新书写名,写到一半看见阮梦趴在课桌上,一抬头一张脸红的出奇,她狠狠瞪了班长一眼。
班长楚晓风抱歉道:“我让他们不要这么叫了,没想到有人会在走廊上这样喊你。”
阮梦:“我早就说了不要这样,现在让主任听到了,怎么办?”
“对不起,”楚晓峰想拍她肩膀,又不敢靠近,“如果老师要叫家长的话,就叫我妈来,你别担心。”
楚晓风那几个兄弟自从知道他和阮梦关系暧昧后,整天对人家喊嫂子,每次尴尬的阮梦无地自容。
楚晓风知道以后明确告知不要这样,无奈这称呼一传十,十传百,他兄弟是不叫了,其他人喊起来了。
以至于每个人知道他们上周才在一起后都会发出“啊?你们不是早成亲了吗?”的惊讶,估计老吴也是这样想的。
李茹子唏嘘半天,安慰过这一对苦命鸳鸯,转头去后座坐着。
他的名字都写在侧面,因为宁殊桌子太乱,不时会拿错他的东西,这样一眼能看出来哪个是他的。
“茄子。”路澜山道。
“……”李茹子停笔,用看智障的眼神发出疑问,“你是眼神有点问题还是文学常识存在误区?”
“哦,茹子啊,看错了。”路澜山歉意道。
李茹子:“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他震惊了,伤心了,难过了。
社交小王子陨落了。
路澜山:“主要你还是用紫笔写的。”
李茹子:“因为这是邪恶的数学书啊!”
“……好吧。”路澜山无所谓道,“如果你真的介意,也可以给我给我改名叫臊子。”
臊子?李茹子觉得新奇,哪有给自己起这种外号的,他跟着念了一遍,“臊子——”
正巧阮梦出去洗脸,路过此处脚步顿住,神色奇怪的瞥他一眼,急匆匆走了。
长久的沉默。
路澜山得逞了,神清气爽转过头,见过都高兴,连带着看新同学都顺眼许多,走到后门给同桌打了声招呼。
李茹子:?
长廊上,林媛媛放下手,倚在小姐妹身上说话,话题围绕她的一番事业。
闪送快递员!目的地只有两个。
宁殊之前就是一中有名的高冷男神,这段时间突然漏出点反差萌更让人欲罢不能,受欢迎程度直线上升。加上神秘又帅气的好同桌,送小零食或者情书已经发展成一项业务,她每天发送手指外卖的送达图,已经在毕业前攒下一笔巨款。
为此她求过她妈,给老师打电话千万不要把她和路澜山分开。不是许仙和白娘子,是林媛媛和小金币。
美极了。
等她说完话,喜滋滋回来时发现他们坚不可摧的小团体又分裂了,具体表现为正方形再次凸出一个角,李茹子化身孤岛的鲸,孤独的遥远,她把桌子一推,空间都广阔了。
“查一下,怎么回事?”林媛媛问。
路澜山扮宫女声音:“底下的人要造反。”
“你皇后啊?”宁殊从外面回来,把接好水的杯子丢他怀里。
开学第一天(非法补课)没有晚自习,不到七点学校就散个干净,路澜山留下来打扫卫生,宁殊只好独自一人回家。
冬天不骑自行车,宁殊带上耳机,很快就拐进小道,去了商业街。
他校服外面穿了件棕色的毛呢外套,大翻领的双排扣,全部扣起来捂得人暖乎乎的,就连手上那一点金属都被体温烘热了。
他没去管黄昏繁华中的人流,一直走到尽头,拐入居民楼中的小巷,穿堂风过,楼道都变得阴浕浕,跟刚下过雨似的。
他敲门进去,门里老太太意外看见人,却还是让他进去。宁殊马上掏出手里的东西,之前捏的太厉害,放在书里压了几天才勉强变平。
一张小黄纸上面画着红笔印,正是路澜山之前贴在书房门把手那张。
要是是个傻逼符或者去死咒之类的封建迷信,他转身就走。
神婆仔细研究过符胆,告诉他是镇妖邪,求平安的。
得知是好的,宁殊立刻追问,能不能将这东西刻在木牌上。
除夕夜收了人家的东西,宁殊一直想着要回礼。他在这方面不太有经验,对大部分人都是送给游戏机或者上线充个皮肤就算了。但路澜山那个技术,充了就是从菜鸡到衣冠禽兽。
这几天他研究怎么送新年礼物,不是香薰就是项链,甚至还跳出来除夕夜酒店大床房惊喜布置,俗的不得了。
宁殊想来点高大上的,照着手链看半天,发现贝母里面的花印有些眼熟。潜进路澜山房间看到的画都只是半成品,他思考半天终于想起来最初见到这个花印的场景。
仔细对比后才发现不一样,宁殊给林心则打电话:“妈,你知道有什么地方能印符吗?”
“一中学习压力这么大吗?”林心则这段时间很忙,电话响了十几秒才接到,“考成什么样都不至于喝符水啊,朱砂有毒的。”
从他妈这没讨到好,宁殊又去找了他爸。商人都是有点迷信的,宁夏波确实有个认识的神婆。
从楼巷中走出来,宁殊打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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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花园树木遮掩处的两个人若隐若现,路澜山拉动引绳打开门上的灯。昏黄灯光照下来,没有温度的一团太阳。
路澜山倚在柱子上,家里没人锅灶都是冷的,林承锦蹲了好多天,终于找到机会,说的他嘴角都起沫了,连教导儿子功课都没那么认真。
“你们中年老男人能有点好习惯吗,没看见这有个未成年?”路澜山说。
林承锦猛吸一口,半支烟燃烧下去。
指尖星火闪动,路澜山呛咳两声,伸手挥散吐出的烟雾,他目光一闪,忽的噤声。
冬天树木凋零,无奈人比树干更瘦,躲在后面跟团影子似的。
林承锦走了。
路澜山朝树干挥手。宁殊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大概这种事情干的多了,也不觉得尴尬了。他把褪到肘弯的书包一下抡上肩膀,不疾不徐走过来。
宁殊问:“他跟你说的什么?”
天太冷了,路澜山边走边答:“他明天不去上学了。”
“你又不是班长,跟你说干嘛?”宁殊疑惑道。
路澜山心虚似的,“大概我明天也不去上学了。”
“和他一起?”
“嗯……”
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
寒风瑟瑟,路澜山在外面愣了好半晌,等到手都变得僵硬才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落地窗内一片漆黑。
襟口处又一道风,一直吹到心里。
他想自己真他妈是个傻逼,门根本没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