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夏醒的时候大脑很昏沉。
他陷在柔软的被子里，鼻尖传来从没问过的香氛味道，被子很柔软，拖着他的身子往下沉，他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睛爬起来。
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窗户窗帘紧闭，温度适宜，察觉到他醒了，屋子自动亮了灯。
身子酸软得厉害，嗓子还有些疼，方夏张了张嘴，在喊出声之前自己倒先咳了几声。
门这时被推开，江铎穿着睡衣倚在门边朝他望过来，“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瞧见他出现在门边，方夏愣了两秒，然后问：“这是哪里？”
江铎说：“这里是B区的临时住所，你发烧了，老大把你送了过来，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身子最弱的omega了，光是一场发烧，你就睡了三天。”
可能是身体还没好全，也可能是睡太久了有些懵，方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很混沌，好一会才理解江铎说的话。
“老大……是裴先生吗？”
江铎脖子上还缠着绷带，但气色看起来比那天在星艇上好很多，他走过去给方夏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递给他。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方夏接过水，喝了两口润润嗓子，讲话慢吞吞地。
“我应该知道什么？”
江铎盯着他看了几秒，“算了……”
方夏想了会，道：“我记起来了，裴先生说让我在B区待一段时间，这是要让我跟你待一块？”
江铎的身量快比得上一些alpha，听他说完后，他手撑着床，朝方夏那边靠过去，将omega几乎完全笼罩，兰花香飘在空气中。
“怎么？你不喜欢我？”
方夏对江铎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他的确不喜欢别人靠他那么近，他身上不可避免地染上兰花味的信息素，哪怕同样是omega，他依旧觉得难受。
于是omega端着杯子往后挪了挪，碎发盖住眼睛，露出来的半截脸白得像瓷，声音很低，一副不想交谈的样子。
“没有。”
江铎觉得有些无趣，“干嘛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外面雪这么大，哪里也去不了，未来的很多天这屋子里估计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打算一直用这副样子跟我交流？”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江铎“啧”了一声，不死心地伸手戳了下方夏，“别这么沉默嘛小方夏，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实在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跟老大在一起的？”
方夏被他戳得又往后缩了下。杯子里的水被他喝了大半，最后喝不完，只能用手捧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江铎说他和裴悸的事，甚至他都不知道两人算不算在一起，中间还不清不楚地牵扯到一个江邵。
憋了憋，他最后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叫裴先生老大？”
江铎脸上的神情收敛了瞬，随即笑嘻嘻道：“之前裴总救过我一命，后面我就喊他老大了。”
方夏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
他实在沉默寡言得紧。这几日江铎一个人待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人，结果还是个闷葫芦。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结果床上的omega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弱弱道：“江先生，我想休息了。”
江铎：“……”
他站了起来，“算了，你休息吧，到饭点我叫你，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要是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老大一定会杀了我的。”
等人走了，方夏才默默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卷着被子又躺了下去。
终端在他睡着的时候关机了，方夏充了会电才开机，他本就没什么朋友，上面的消息少得可怜，一条是小九的，问他最近怎么样，然后就是裴悸的。
【醒了给我发消息。】
他先回了小九的消息，对方估计在忙，等了几分钟都没回他，于是方夏把聊天界面切到裴悸。
斟酌许久，他才给裴悸回了个：
【裴先生，我醒了。】
下一秒，通讯就打了过来，甚至还是视频电话。
方夏看着镜头里自己乱糟糟的脸，不想接，也不愿意接。
响了好久都没人接，通讯自己挂断了，裴悸发了消息过来。
【为什么不接视频？】
【在干什么？】
这回方夏倒是回得很快。
【不方便。】
裴悸问他。
【哪里不方便？】
方夏：“……”
哪里都不方便。
【乖，接一下，我看看你怎么样了。】
【……】
裴悸连着打了三个，方夏实在被烦得受不了，才不情不愿的按下通话。
alpha等了许久，只等到一个亮着水晶灯的天花板。
他顿了顿。
“方夏，让我看看你的脸。”
隔了几秒，才传来omega闷闷的声音，“不要。”
裴悸好脾气道：“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喜欢。”
男人笑了一声，“为什么？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方夏想，这怎么能一样呢，反正他是不喜欢视频。
但alpha见不到他的脸誓不罢休，他不同意就开始劝，劝不了就哄。
“让我见见也不行吗？你都睡了三天了，我很想你。”
方夏听得红了耳朵，还没想好要回什么，对面又开口，“你不想我吗？”
“方夏宝宝……”
“让我看你一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着天花板的镜头终于缓慢往下移，最后落在omega脸上，他盖着被子，下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头发有些乱，他伸手拨了拨，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你不要喊我宝宝。”
“为什么？”alpha的眼睛一瞬不落地盯着视频里的那张脸，语气一本正经。
他说完，方夏的脸更红了，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他就一副被欺负了样子。
“我……”他张了张嘴，“我又不是……”
那两个字有些羞耻，他说不出来。
“不是什么？”裴悸故意逗他，“宝宝。”
咣当一下，这回镜头对着的是黑漆漆的被子。
裴悸顿了顿，向来骄傲的alpha认起错来很丝滑，“我错了。我只是想问你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等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omega的声音，“还好，就是还有点晕。”
“裴先生……”方夏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裴悸回他，“快了，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方夏把镜头翻上来，露出他有些乱的头顶，“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跟你回去。”
“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明亮的灯光下，omega的黑发像柔软的绸缎，镜头偏移了寸，露出他明亮澄澈的眼睛。
比起在外人面前的沉默，方夏在裴悸跟前明显话要多一点。
“你那么着急回去，是裴家出事了吗？”
“嗯。”裴悸没选择瞒他，“出了点事，主城最近有点乱，你在那边要安全一点。”
视频里的男人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哪怕隔着屏幕，方夏也能感受到一股肃杀的气质。
他默默看了会，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跟你回去，然后揭露方家和江家的事。”
视频里的裴悸明显愣了下。
方夏咳了咳，脸上并没有对这个猜测产生别的情绪，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一开始你接近我的时候，我查过一点你的资料，不过那时候你知道我在查你，所以给的东西并不多。裴老爷子虽然看重你，但也只是把你当做棋子，后来你假装腿断了，从裴家退出去，我勉强能猜到一些……”
越说他的气越虚，靠在枕头上缓了缓才又接着道：“你肯定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摆弄，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但我知道方家和裴家的经济牵扯很深，不然宋连恩也不会想法设法地让方淮锦嫁进裴家。”
“我在方家待的时间很久，哪怕宋连恩刻意防着我，但我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恨他们……”
他抬眼望着裴悸，“这份恨意会驱使我为你作用，在你需要的时候成为你趁手的棋子，说不能还能将他们一军。”
“只不过……”他表情有些疑惑，“你什么没带我回去？”
他讲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就像一粒细小的尘埃跌落湖面，连一丝波纹也惊不起。
omega和其它两种性别相比，他们要弱小得很多，身子纤细，肌肤娇嫩，就连信息素也是柔软又无害的，于是自然而言形成的观念就是——
他们是需要呵护的。
方夏和教科书里形容的omega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甚至更纤细，更柔弱，更能激起alpha的保护欲。
可现在，裴悸看着那双眼睛，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并没有在这个omega眼里看到过更多的情绪。
哭也好，笑也好，那双常年被头发挡住的双眼，除了恨，剩下的只有平淡。
裴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见他许久不说话，方夏眨了下眼睛，他看了视频里的男人一眼，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于是又把眼睛垂了下去，“抱歉，我是不是多嘴了？”
“我……”
裴悸开口，发现声音有些哑，于是他不动声色咽了咽口水，第一次产生一种名为手足无措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跟方夏开口。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方夏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短短一句话顿时把裴悸问住了，他是想过他那些冷血阴暗的心思要是被发现了他该怎么办，但他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
比起生气，这种冷淡平静的反问才让他最难受。
那柄无形的刀像是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搅碎了，密密麻麻的无形疼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是这么想过，可是……”裴悸有些徒劳的解释，“可是我现在并不这么想，比起什么裴家、方家，我更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方夏，我知道我之前有些自私，我靠近你心思并不纯，也让你受了很多苦，但那天在星艇上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是真的后悔……”
因为隔着屏幕，看得到摸不着，alpha的表情逐渐变得焦灼，他身上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地逸散出来，察觉到心仪的omega似乎正在他逃离他，alpha的本能想让他抓住omega，最好囚禁在自己怀里。
可他的信息素缠绕不了他，他的双手也抱不到对方，只能用苍白无力的语言有些颠三倒四地解释。
方夏没感受到这细微的变化，他刚刚醒来，脑子本来就有点迷糊，听alpha说了这么长一串，总结了会，道：“你不要我帮你吗？”
怕吓着他，裴悸的表情没怎么变化，只是手底下的扶手早就被他掰断了，他松开手，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缓和一点，“不需要，你想干嘛就干嘛，从今天起，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
他说完了，方夏并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反而嘴角往下落，看起来有些难过。
“为什么？裴先生，你也觉得我没用，所以要丢下我吗？”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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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