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的天气远比A区还要恶劣,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方夏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身子,冻得牙齿都在发颤。
他没下去,透过窗户,看见有人把江铎接走了。
裴悸身上就穿了件厚实的风衣,和那个alpha站在风雪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转身回到星艇。
星艇再次起航,没一会裴悸端着杯热水进来。
他把水放在方夏手心,“很冷吗?”
水有些烫,用来暖手正合适,方夏就这么捧着,张嘴哈出一口冷气,然后用脸贴了贴,“还好……”
alpha垂眸看了他一会,坐在他旁边,“过来。”
前不久方夏还在裴悸怀里待过,他知道那个宽阔的怀抱有多温暖,在低温的侵袭下,哪怕他面皮再薄,看着alpha招手的动作也不由得动容。
裹着厚厚被子的蝉蛹蛄蛹了几下,从被子里钻出来,爬到了裴悸怀里。
裴悸伸手揽住,alpha滚烫的躯体紧贴着omega,厚重的风雪和冷意就这样被风衣外套隔绝在了外面。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
方夏的手贴在男人腰侧,捂了会失去知觉的指尖终于回暖,他动了动,手底传来紧实的触感,然后又飞快缩了回去。
甜暖的巧克力香将他包围,方夏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缓慢开口:“我的方其实不是跟方介姓的,我小爸姓方,方夏的方是方俞则的方。”
星艇上升,浩瀚的星河在眼底铺展开,方夏盯着窗外,像是要从那些漂浮的星球里望见自己的故乡。
“我在的那个星球很小,人也很少,跟那些被感染的变异种污染的星球不一样,那里是严重的环境问题。”
“我小时候见得最多的就是黄沙,到处都是沙,我们喝不上水,掺着泥沙的水在我的记忆里食物还要珍贵。”
“从我出生起,记忆里就只有小爸一个人,我问他我另一个父亲在哪里,他说我父亲去主城了,但总有一天,他会来接我们回去。”
omega细白的指尖抓紧了裴悸风衣的衣角,那些被尘封的往事翻出来时,如同记忆里掺着泥沙的水,咽下去,最先尝到的却是喉咙的腥甜。
“方介年轻的时候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议员,因为得罪了人,他被下放到C区,在那里认识了我小爸。”
“是不是很可笑,我在外人眼里是私生子,但其实方介跟我小爸在一起后才认识的宋连恩。宋家势大,一直想进主城,于是盯上了好拿捏的方家,他允诺可以让方介调回去,条件是让方介娶他。”
“可怜我小爸什么都不知道,他还真以为方介是因为工作原因不能把我们接回去,于是守在那个贫瘠的星球,日日盼着等着,最后等到了方介结婚的消息。”
“后来……”
方夏眼神有些空洞,回忆的漩涡将他吞没。
“星球上一滴水也没有了,黄沙把人淹没,C区的下等人,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也没人愿意接纳我们,我们的宿命就是要和黄沙一块埋在那片土地上。”
“爱情……尊严……”
“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当我小爸跪在地上求宋连恩带我们离开的时候,为了活命,我们的尊严早就被他踩在脚下了。”
裴悸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将怀里的人越搂越紧,星艇往下降,最后停在一片风暴上空。
于是同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老大,下面就是风暴带,下不去,最多只能到这个位置。”
方夏咳了两声,从裴悸怀里钻出来,“没事,不用下去。”
他问裴悸:“能开窗吗?”
裴悸将窗户打开。
方夏跪坐在床上,手撑着窗户往外面看了眼,漫无天际的黄沙和风暴,既像他印象里故乡的样子,又不像。
星艇悬停着,偶尔有风卷着沙灌进来,熟悉的味道让方夏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他低下头取下脖子上的竹节。
“我故乡的风很大,人们惧怕风,又信仰着风。在我们眼里,风能带我们去任何地方,那是灵魂的归宿。”
“所以小爸……”
“我带你回家了。”
他伸手在竹节的上端转了转,拧开竹节的顶端,里面装着一小节骨灰。
方夏将手伸出窗外,风沙卷着骨灰沉入低下狂乱的风暴带,然后缓缓下沉,沉入早已被黄沙淹没的荒芜星球。
他盯着风暴带。
“我知道小爸并不怕死,他是为了我才去求的宋连恩,后来他怕他死了,我在方家活不下来,于是忍了一年又一年。”
“人命这种东西很神奇,下等人几千几百也抵不上上等人一条命金贵,所以死了就死了,血淋淋地从屋子把尸体拖出去,焚化炉里一塞,左右不过一捧灰,连个墓也没有。”
说着方夏又咳了起来。
他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吐出来的话像是在吸食他的生命,越说脸色越苍白。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做梦,梦里小爸鲜血淋漓地看着我,我质问我为什么不带他回家。”
“我多没用啊,努力了这么久,还要靠你才能带我小爸回家。”
“裴悸……”
omega的声音轻轻的,“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他说了多久,裴悸就沉默了多久。
后来见方夏实在咳得厉害,裴悸将他人拉回来,关上窗。
他将omega变得冰冷的手放在腹部捂着,忽然道:“我后悔了。”
方夏靠在他怀里,紧绷着的脊背缓缓松下来,他像个幼鸟,此刻终于寻到自己的港湾,依恋地把脸也埋进了男人的怀里。
“后悔什么?”
alpha没回答,将风衣拢得更紧一点。
“睡吧,睡醒我们就到地方了。”
后悔我的轻佻,后悔我的轻视,后悔学得那些掌权人的劣性,高高的审视,放风筝一样玩弄,等想要收紧时,那些线早就将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于是那长长的一段话成了反向扎进裴悸心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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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完成了一直惦记在心里的事,方夏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精气神,回程的路上就开始发烧。
星艇上的药物都是给alpha用的,剂量对于omega来说实在过于多,裴悸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些儿童用的退烧药。
手上的终端一直在响个不停,裴悸没管,怀里抱着方夏,把手里的冲剂一点一点喂下去。
冲剂是甜的,怀里的人并没有很抗拒,喂到嘴里就乖乖咽了下去,然后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发冷颤。
喂完药,裴悸没离开,他把碗放在一边,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捂着omega。
他这时才打开终端。
上飞艇前,他给终端开了权限,通讯打不进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消息,裴悸随意扫了眼,没管,打开赵阳的聊天界面,发消息问他怎么样了。
赵阳一直在等他的消息,见状立马回复。
【裴老爷子进医院了,裴家现在被裴庆控制着,他现在正满世界的找你。】
【裴如松还活着?】
【进抢救室了,但救下来了,只是人还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裴总,我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没想到裴庆胆子这么大,敢直接对老爷子动手,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急。】
裴悸回他。
【好戏才刚开始。】
另外一头反反复复一直在输入中,隔了几分钟才发了条消息过来。
【那位方先生那边,还是按原计划?】
怀里的人有些不安分地翻了个身,裴悸指尖颤了下,下意识把人搂得更紧。
B区的地界越来越近,风雪淹没整个星球,白皑皑的一片。
那叠放在他书桌上的资料早就被他丢进碎纸机,纸片像雪花一样消散,可alpha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他直到如今能清楚地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被黄沙淹没的贫瘠童年,为了活着而在方家被折磨的半生,甚至连抑制腺体成熟的药剂购买记录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上面。
那些往事不用方夏亲口跟他说,冷冰冰的文字汇聚成最简洁的话语早就呈现在他跟前。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高高在上的审视着,看着他挣扎,欣赏他眼底的恨意。
他越恨,裴悸就越是满意,只有恨意达到顶峰,这枚棋子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是的,棋子。
什么信息素的吸引都是假的,alpha的本质就是自私凉薄,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意外。一个忽然出现的omega,藏着一身对他有致命吸引力的信息素omega,对裴悸来说不是惊喜,而是麻烦,他甚至在回去的时候动过解决这个麻烦的念头。
是那叠资料救了方夏一命。
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裴家跟方家和江家早就有生意的往来,而一个不起眼的omega却是撬动方家跟江家的关键。
所以他说心甘情愿被方夏利用是真的,因为报酬早就在他跟方夏接触的时候明码标价了。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裴悸追溯不到源头,就像他的信息素一样,全无道理地缠着一个omega,他的目光也总是全无道理地追逐着另一个人。
眼泪是种很神奇的东西。
omega很爱哭,明明受过那么多苦,那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被他欺负了哭,意乱情迷的时候也哭,裴悸亲过那双眼睛,也吻过挂在眼尾的潮湿水汽。
涩的、咸的,也有苦的。
刚刚在飞艇上,那些文字被当事人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出来,漫长的二十年,甚至还没资料上的文字描述得多。
骨灰抛洒下去的瞬间,向来脆弱的omega并没有哭。
他的眼泪仿佛流干了一样,风从他面颊吹过,只有眼眶被冷风吹得发红。
裴悸照例亲了亲omega薄薄的眼皮,没尝到眼泪的味道,却苦得他舌根发麻。
他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味道。
后悔他的薄情,后悔他的自私自利,后悔他的自以为是。
话语成了扎进心头的尖刀,执棋的人头一次心甘情愿弯下头颅,想向棋子献上那颗……
迟来的、不值钱的……
真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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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