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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章四

世间万物,人、妖、鬼、仙,皆有所念,所念过深,为执。

怨者,所恨,所妒,所求不得。

执者逢怨至极者,生灵化魔,死魂成蜃。

魔无心性,拘于一隅而重蹈覆辙为执之事,而或伤及无辜;蜃为幻影,波及周遭,幻化出死者生之所执深处,因而卷入他者,或困其至死。

然于世之初,自有修炼之人,凝天地之精粹。精粹者,灵也。

灵可同怨相抵,继而化魔、蜃;亦或解执者心结而化怨,则魔、蜃迎刃而解。如是,修者多愿以自身所修之灵,拂却世间执念。

修者习技,有剑、机关、符箓、阵法之类,可载其灵,以用灵之力;修者亦可择其一,亦可多技傍身,并无所限。

修剑者,较于他者,更难习得所成,因分灵而控双体也,一者为身,一者为剑。

秦念星盘着腿,一手撑在腿上杵着腮,另一手随意地搭着,缓慢而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轻敲着地面。

他沐在柔白的月光下,而有群星予他闪烁的探问。

可他只是出神地,看着面前无名的木牌,而后眼眸浅垂,挪向了搁在一旁的藏锋。

藏锋在江慎交予他时,已然拥有了“藏锋”这个名字。

不久后,江慎带着他来到此处,他才得以见到,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

……

技艺其中,剑,为载灵之盛。所谓剑修,当会以至少三成灵寄于剑中。

因而,剑,乃剑修所至珍之物。

……

那时的秦念星便敏锐地猜到了什么,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藏锋”并未留下前人任何的痕迹,或是灵力,或是技法,仅只一把剑,剑柄剑身都质朴平常,如它的名字那般,拥有着最为纯粹的素净。

而在此很久之后,他忽而顿悟,那无痕无迹的锋刃,并非前人的遗赠。

它是一张尚未着墨的纸,而他被盼望着,被希冀着,赋予它新生。

“未来”的新生。

念及这些,秦念星不觉地嘴角微扬,却是阖眼,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师父同他说,若有事无法与师父和师祖交谈,可以来找他的母亲说说。

而今他将离别青心,心中疑虑,激动,抑或是迷茫,飘荡着交错在一起,令他咽下繁多的话头,不知从何谈起,从何开口。

罢了。

秦念星收回奔散的思绪,将手向身后撑去,顺势仰起头,于是睁眼便望见了安静地如眼眸翕合般的星辰。

静静看了一会儿,他重又将视线挪到面前的木牌上,半晌,沉声道:“娘。”

“我要下山了。”

而后呢,又要说些什么?

他兀自失笑,而夜风习习,轻柔地转了又转,送他融入更深的夜里,像溪流淌过那份他所不熟知的十几年空白的情愫,而安抚着他跳动的心脏。

而此刻,他也拥有满天星辰的孤独。

东方既白。

秦念星眼眸微动,也才惊觉,自己已然待于此处甚久。

因而,他缓缓起身,拎起剑。

他想好了——也许没有——

他并非真正隐于山林的修客,眼中映出的自然是芸芸众生:他们谋求生路,他们谋求平安,他们谋求……被掩于尘世波澜起伏间的,公正。

他同话本里的许多人物一样,不愿看到善良的人被迫弯腰,正义的人被不义吞噬,谋生者被迫寻死。

他不愿在众生百态之外当个观者独善其身。

他要去描绘人间烟火与山川锦绣——而在一次又一次挥出的剑中,寻觅到,锋刃所向。

他要……至少,伸张自己的道义。

他要做拨秤的手,归还天下应有的善恶是非黑白。

而此刻,他该去找师父了。

于是他盛满一腔的年少轻狂,再带上名为“藏锋”的剑,而背上了将散的夜,又踱步踏上了山间的路。

秦念星走到院前,正欲开门,忽而想起,他来得也许有些许早了,江慎当是还没起,于是轻叹口气,不同以往般喊起江慎,转身便打算去哪儿练个剑。

身侧骤然响起“嘎吱”一声,惊得秦念星一震,手下意识摸上藏锋的剑柄。

江慎看到这模样没忍住一笑,便双手环胸靠在了门板上:“怎么?真的还想跟为师打?啧啧,要我说,你胆子还是小了……”

“江慎,”秦念星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起这么早?!”

江慎挑眉:“嗯?见不得为师起早贪黑勤学苦练?”

秦念星冷笑一声,这两个词跟江慎有关真是倒反天罡了。

“行了,进来吧。”言毕,江慎就转身优哉游哉进屋去了。

秦念星看着他的背影,又重重呼了口气,将门拢好,跟着进去。

刚到屋前,就飘出来一句“小一,接着”,还没等秦念星反应过来,一件白色的物件便跟着话飞了出来,秦念星下意识一接,低头一看,是一件雕成飞鸟模样的玉佩,其翼舒展,羽末点缀着几丝翠绿,仿若徜徉于青天之上。

“这是何物?”

“给你去柯家的报酬。”

“……”秦念星有种被强买强卖的错觉,他是不是不应该接住?

“开玩笑的,”江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此玉乃珍稀之物,紧急时用你的血——不用多,一滴足矣——抹在其上,或可救你一命。”

秦念星:“…………”怎么听着像他将要有血光之灾一般,还有,“或可”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可能救不了他?

“……谢师父。”秦念星生硬地吐出这三个字。

“听着不像是要谢啊小一,怎么一副为师把你卖掉了的模样。”江慎揶揄着,顺手将桌上的一卷卷轴摊开,是大瑜的地图。

秦念星望着他的动作,视线也顺着落在上面,便也记了一下。

江慎一手支着脑袋,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穿梭。

秦念星等着他。

不一会儿,他将手放下,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秦念星抬头瞄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图,是……北苍?抑或是其南边的瀼安?他轻眯起眼,瀼安地处秀岭东北,而北苍多高原,瀼安东面又是海,仅只东南处为平原,壤接……阜南。

秦念星闭眼。怎么心口蓦的一阵气结呢?

他理顺了气,又端详起来。不过有意思的是,瀼安的地势这样一来还颇像一个倾倒的酒瓮——

江慎忽而将另一只手支起来,打断了秦念星的思绪 ,他望去,正以为江慎要开口,却发现……江慎又将头靠在了支起来的那只手上。

秦念星:……

等等,他们现在要做什么来着?

江慎应当是看累了,直起身来,伸了下腰——

“……江十。”秦念星冷漠开口,顺便思索着昨日的事情……等等。

“嗯?哦,为师昨晚没睡好,腰酸背痛的,你担待一下。”

秦念星忍住没有扶额:“我下山的事,还有什么要商议的?”

“什么什么?”

秦念星心里翻了个白眼,而在刚刚,他蓦的抓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江十你倒是说说,柯家七十年前被灭,我怎么查?”他昨天到底怎么被江慎唬住的?因为那句“还个人情”??

江慎嘴角挂着笑,挽起袖子,将卷轴收起:“自然有诸多方法——正好,为师之前算了一卦:你这一行,当有贵人相助。”

秦念星:“………………”这都什么跟什么?有贵人就可以解决柯家被灭了七十年的诸多问题吗??!

江慎“为师算了一卦”一出,秦念星就差点炸了毛,警觉其中定有江慎作的什么妖。

自他年幼,经常被江慎哄骗着不让他下山,而其中江慎最喜欢用“算了一卦”来妨碍他,诸如什么出门必有坎坷艰途,是跨出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跤;会遭凶禽,是快溜到瀼安城时被一户人家养的鸡追着屁股啄——等等。

虽说没什么大的祸难,但是丢脸,很丢脸,尤其是江慎笑着把他从养鸡人家那儿拎回青心,在小秦念星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总之,这些江慎所谓的“卦”都一一应验,至于怎么应验的——呵。

因而,秦念星就算再怎么不信江慎的卜算,也得信。

看着秦念星脸上遮不住的一副“我信你啊”的表情,江慎收不住笑:“得了得了,这次不骗你,这次探查,无论何因,你都会顺利——至于别的……没什么了,为师相信你,收拾收拾就下山吧——往清溪那边走近些,为师给你开道。”

秦念星无奈闭上眼,叹了口气,又倏忽睁开:这次不骗的意思不就是之前一直在骗吗??!

他生生把刚刚那口气拽了回来。

“江慎——”

此人轻巧一躲,避开了秦念星顺手抄的棋:“诶诶诶,尊师重道啊小一——”

“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等秦念星被江慎一个脑瓜崩弹到椅子上生闷气时,已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

此时江慎看着半垂着头的秦念星,半叹半如释重负般地呼了口气,于是琢磨着烧个水泡壶茶——

“……师父,”秦念星早是平静下来,此刻忽而开口,

“徒儿还有问题——”

“我于瀼安城中已有所耳闻,柯家作恶多端、不恤民情,自是死不足惜——”

“——那为何,还要在此时去探清柯家被灭的原因?”

“你还的,又是何人的人情?”

……

瀼安地处咫河之南弈江之南(地理位置改了),而再南处便是秀岭,虽非阜南富饶,却也算是人杰地灵,还有早早脱离揽月阁的李家庇佑,也算一方安隅。

清早的日还未完全从绵延的大地中崭露锋芒,于是瀼安城的天将灰白和浅苍草草揉在一起,再而平铺开,又有几片云,权当夺眼的点缀。

城西包子铺的张大爷正搬出一笼蒸好的包子,便看到了刚进城的秦念星:“小秦?今儿来这么早,又帮你师父买酒啊?”

秦念星正摆弄着自己的斗笠,闻言应了一声:“早啊张叔——今天不买酒,帮师父办点事儿。”他手上动作未停,差点把刚理正的斗笠又掀掉。

“嚯,真算是长大了,那我就不妨碍咱们大侠了,快去吧!”

“张叔你真的是,又开玩笑……那我走了。”

“好嘞,有空来照顾照顾生意啊!”

“成!”

不是开集市的日子,街上还稍是冷清,也就几家早点铺开了门,而热气凝成的雾散漫地摇摇晃晃至天上去,再化在逐渐显出淡蓝的空中。

秦念星再次站在了芩青客栈门口,仰头扶了一下斗笠,看着那四个无比熟悉的字,而扶着斗笠的手迟迟未动。

“——干嘛杵着不进来?给我当门神送客是吧。”

秦念星循着声音看去,枫熙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根柱子,不自觉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遍,蓦的发现他背后的行囊,霎时语气中似乎多了些幸灾乐祸:“嚯秦念星,终于被你师父赶出来投靠我了?啧啧,姐姐我最近倒是不忙,你叫我声爹我就帮着照顾照顾你。”

秦念星嘴角一抽:“你盼着我师父不好就行了,别盼着我不好成不——我是来办事儿的,在你这边住几天……”等等,谁管姐叫爹啊?!

枫熙啧一声,转头向柜台后面走去:“江慎的墙角还是这么难撬啊……”她正欲坐下,却是余光一瞟,被一抹白光闪了一下,便忽的扭头,往那定睛一看,是秦念星腰上别的一块花纹有些繁杂的玉佩,而她就着身子要转不转的姿势愣在原地一瞬,而后又仿若无事地从容坐下,却似乎有些失神。

秦念星见她此等反应,轻眨一下眼,微微挑起一边眉问:“怎么了枫老板?”

枫熙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柜台,再而身子往后一靠,将垂着的眼眸抬起,转向他,张口道:“……秦念星,你腰上是……?”

秦念星闻言低头,看到那抹白,想起了出山时的种种,眉头狠狠跳了一下:“……江十哄骗我帮他办事的抵押。”

枫熙:“……”啥?

“嚯,还挺有意思。”听完秦念星下山的缘由,枫熙又抿了一口茶,而定了半晌,长呼一口气,才将茶盏搁至桌上,轻磕出一声响。

怎么是这件事。

“我所知不多,所晓不深——仅只了解柯家七十年前被一把火燎为焦土,而七十载春秋,里面应当一片荒蛮,”她双手叠于胸前,“——但奇的是,此地一直受阵法庇护,所以柯府至今立于城南——而且,据我所闻,这火,是柯府里面起的。”

秦念星不觉蹙起了眉:“……所以,柯家被灭是内乱,因而……不,是有人不想让别人查柯家,才设置的阵法?”如是,那会是谁?柯家自己,抑或是……

枫熙垂眸凝思着什么,继而开口道:“揽月阁当年接手了这件事。至于他们为何迟迟不化此处的怨——”枫熙“呵”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我也不得而知。”

秦念星沉默一瞬,说:“揽月阁这般,不算罔顾人命么?”

枫熙不禁“哈”了一声:“秦念星你可真有意思,听得到外面传的话吧?‘若不是柯家七十年前被灭,没有了不知何处多出来的诸多徭役,瀼安今日怕是尸横遍野’——”她垂下头,将一只手撑起来支着,轻闭了下眼,“——柯家当年……罢了,罢了——今日你惦念着的可是罪有应得的‘人命’,这也是……你的道义么?”再睁眼时,恰逢一缕未束好的发丝滑下,光透过丝丝缕缕的缝抚上枫熙的眼睛,于是她的眸光也随之闪烁不定。

……

江慎听秦念星问完了那两个问题,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

秦念星也就静静地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已经快为江慎找好理由的时候,江慎才徐徐解释。

为何,要“帮”名声狼藉的柯家呢?

——信者所云:凡仙、人、妖者,天地之生灵也。其死之因应相称于其生之道。善者,当寿终正寝;恶者,当受其应受之法。死而无因,是罔顾生灵也;虽作恶,万死不辞,若不论任何而夺其性命,亦恶。所谓正道,顺应天道也,从善恶之定论,降生灵之所报,而非以武力相逼,以死定论。

——这是说,即使柯家人人喊打,我们也不应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一把火烧了就完了。……毕竟,他们总归是人。

——既然是人,就没有随随便便被杀的道理。

——可是,师父,天道就是正道吗?

江慎一哂。悠悠七载,你也仍未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么?

——不。

——为师言不,是因为师从未寻到天道究竟于何,正义、善良,无私、大爱,为师悟不透,只知道为师眼前的生灵死魂有所爱,有所恨,有所欲,有所怨,可这也仅仅是为师所“看”到的。

——我,终归不是他们。

——我的揣度只是浅显的映射,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看到这些之后,选择是否要拔出你的剑,拔出剑后又要指向何方——

——查明柯家亦如此。

——若其含冤,便正其名;若其有辜,便渡其怨:此为为师之正道也。

——既然如此,师父,为何此时才去,又是为何人而去?

江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天时地利而已。至于为‘何人’……”

“有缘之人,……长眠怨哀之人。”

……

“枫老板。”秦念星开口。

“我既知柯家非善,但有人跟我说,‘既然为生灵,就没有随随便便被杀的道理’。”

“听取民言,知其恶而愤恨,是因为我所信正义,而为其探明所遇,论其罪责,是践行我的……道义。”

言毕,枫熙一哂,轻点了点头。

沉默许久,她开口道:“柯府离这有些距离,从芩青这儿到戏院,往南到瀼安最大的染坊,再往东一段就到了。”话音未落,她已徐徐起身,打算往里间走去——

“枫老板,”秦念星叫住了她,而目光如炯,“你不打算同我一道吗?”

枫熙一愣,自嘲般摇了摇头,心道,这小子还是太敏锐了些。

“得了,别坑你枫老板,我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来,加油哦少侠——”于是秦念星看着她在应该开张的时候晃悠进了里间。

……很强硬的态度,连生意都不打算做了。

于是秦念星捋着不多的信息,打算放下包袱什么的就去柯府观望一下。

正欲转身,他忽闻轻响,于是看见枫熙又从里间出来,仿若没看到他似的,往柜台边上一坐。

秦念星:……?

见他迟迟未动,枫熙终是往这边一瞥,下巴短促地点了一下,意思是“快走”。

……也可能是“快滚”。

好吧,她的态度依然强硬。

于是秦念星拢了一下包袱,转身向楼上走去。

(序青山客踟躇完)

————

诸位赏面儿阅至此处,东风不胜感激,既听诸位尚未尽兴,那东风便献丑再闲聊几句:

却说天地间有一阁,坐落于市井间,不甚起眼,而那阁前对联写着,“踏山沐雨挽细风,莫若品戏小阁中”。不错,正是一听戏的地儿,这地儿叫——不是“品戏阁”,而是“莫戏中”。

那唱戏的有一位叫西巘,自言只会一首,唱的可谓是一场寥寥数人的浮生大梦。今日他又将那扇子一合,只听他从头道:

问苍天,碧林宴,觥筹交错,遍地桃李硕。几人得醉长啸去,三五徘徊青山前。梦一断剑斩苍穹,得道未成仙,落凡自濯涟。举杯畅高言,世人皆笑饮酒醉,我独仰首问苍天。

问苍天,曲幽涧,溪水蜿蜒,流尽何所见?不知拙锋指何处,抑妖抑仙?诸客莫戏言,听我道是:荡人间罹难,而换一世平安,再求那一方河山延绵。